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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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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這個姓陳的舉子名喚,皮膚微黑,但個子高挑,濃眉挺鼻,一眼望去也是一個好後生。

薛姨媽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下頗為滿意,忙令他坐了,細問籍貫人口等。

寶釵端坐在屏風另一側,專註地看著漏刻上的水慢慢滴下。

被請來陪她的寶琴看著她這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扯住了她的袖子搖了搖,“姐姐,姐姐,你覺得這個陳喚如何?嗯?你看上這個陳舉子了嗎?”

寶釵回過神來,笑著屈指堵住她的嘴,“咱們女兒家以貞靜為重,倘若母親看中了,我自然也答應。”

“也不能如此。”寶琴微微撅嘴,偷往屏風外頭看,側耳聽了聽外頭陳喚的話語。

聽著忍不住道,“他老家人口還不少?要是嫁過去豈不是當家不容易?姐姐有聽過胡家的事情。胡家也是一大幫子人,家底又薄,饒是鄭家女厲害,暗中彈壓,還是鬧出了不少相爭意氣的笑話。”

“大家族皆如此,賈府也不是那樣嗎?”寶釵淡淡道,“前些日子我和三妹妹閑談時,才知道三妹妹鼓動著寶兄弟在倒騰珠玉古董,以防往後後手不接。”

寶琴奇道:“果真如此?三姐姐真是格外有智慧……”

寶釵成功地拉著寶琴扯了一篇閑話,把屏風那頭的陳喚給忘記了。

薛姨媽打發他走後,臉上喜氣洋洋,進來就拍手道:“我看他很不錯,老家是耕讀人家,也有數十畝地。之所以還未成婚,也是因為醉心於進取功名,是個有志氣的好孩子!”

她讚不絕口,只覺得此事甚好,忙問寶釵,“既如此,我便遣人送八字去了?”

寶釵正被一塊栗粉糕噎住了,支吾著說不出話來,只能隨意地揮揮手。

“好,那便這麽說定,恰好請你姨父姨母做保山!”

說罷便拍拍寶釵的背,喜滋滋地出去了。

寶琴給寶釵端來茶,看著她的眼神帶著幾分欲言還止。

“有話想和我說?”

“姐姐難道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答應了?”

寶釵沒有接話,牽著她起身,“我聽說嫁去孫家的二姐姐今天被接回家了,我們坐車去大觀園探一探吧。”

迎春回家之後住在大觀園的舊居,寶釵和寶琴相攜至紫菱洲一片,卻見來往的丫鬟都面露淒惶之色,往屋中去,探春惜春團團圍著迎春坐,皆垂淚不言。

“這是怎麽了?”寶釵不由心驚,忙問道。

“寶姐姐和琴妹妹來了。”探春勉強起來迎接,眉頭仍緊緊擰著。

迎春擡頭看著寶釵,眼中兩行淚直落,“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們了,再往後陰陽相隔,也不要忘了我。”

“快別胡說!”寶釵忙握住她的嘴,“你雖出嫁了,但老太太和太太也都惦記著你,哪裏是最後一次見了?”

惜春憤憤不平地道:“寶姐姐你不知道!二姐姐快要被孫家那條狗給打死了!”

說罷就一把拉起迎春的衣袖,白皙的肌膚上,帶著淤血的猙獰傷痕赫然在目,寶琴幾乎嚇得尖叫,“是孫家那廝打的?”

迎春雙眼哭得紅腫,嗚咽道:“往後叫他這麽打,我還能有一口氣可以回家來看看嗎......”

惜春惱怒道:“嫁給這樣的人,還不如絞頭發去做姑子去,還能留一條性命!”

“母親不管,父親見不上面,太太說這是我的命,”迎春哭累了,眼神幾近了無生氣,“可上天啊,我的命為何這樣不好......”

探春再也聽不下去,她拉著寶釵轉到屋廊下,流著淚道:“家裏人都不中用!大老爺大太太一概不問,我們太太也只是拉著她的手哭一陣,還不準寶玉去告訴老太太!難道就要活生生地看著她死嗎?!”

寶釵道:“大老爺不管,那璉二哥和鳳姐姐呢?他們是年富力強的當家人,又是她的哥哥嫂子,應當去夫家理論幾句。”

“自從王家倒了,璉二哥和鳳姐姐幾乎要形同陌路了,聽說璉二哥還在外頭偷娶了一房,等著鳳姐姐死了就擡進來做正室。鳳姐姐現在一味圍著老太太轉,管家理事都懈怠幾分,夫婦倆哪裏會來管?!”

探春一口氣說完這麽多話,胸膛劇烈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寶釵撫著她的背,想著,我很久沒住在這裏,原來賈家已經是這樣的情狀,樹倒猢猻散,人心渙散了,連小姐嫁出去被人欺辱成這副模樣都沒人管。

“我倒是想管,可偏偏是個女兒家,家門半步都出不去。而寶玉被太太一嚇,連和老太太說的勇氣都沒有。”探春緊捏著寶釵的手,“寶姐姐,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二姐姐死是不是?”

寶釵道:“你已經有了主意是不是?”

“寶玉這幾天被太太拘著不能出門,只能靠你了!”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個卷起來的紙條,“寶姐姐,幫我們將這件事告訴林哥哥好嗎?眼下只能求著他幫忙了!”

看著探春渴盼的眼神,寶釵沒有猶豫就接下了,“你放心,我一定幫你帶到。”

探春雙手合十,“現在只能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林哥哥手上了,多謝你了,一定要將這件事情告訴他!”

二人議定,迎春還能在賈府再住幾日,一定要趕在這個關口將消息送給黛玉。

寶釵不敢耽擱,略思索了一會兒,一面差人去林府送紙條,一面和寶琴一同回到柳宅,詢問柳湘蓮能否帶話給黛玉。

“他應該隨著二位皇子東郊巡獵去了。巡獵本是陛下借著打獵檢練兵士,今年陛下抱恙不去,命二位皇子去的,朝中重臣隨行。”

柳湘蓮一邊說著一邊問是何事,寶琴見寶釵點了點頭,便將迎春在夫家遭虐待告訴他。

“竟有這事?孫紹祖?我知道這個人,現在還賦閑在家,在兵部等著領職呢!原來是個畜生!聽說他最近討好了兵部侍郎賈雨村賈大人,很快就要走馬上任了。”

提及賈雨村,寶釵心中暗自皺眉。

果不其然,等到回家後,薛蝌便送了一封信來,說是那個賈雨村家的管家娘子送來的,原本不想收的,但她說到裏頭可能關系到賈府的小姐們,故而便收下來。

寶釵展信一看,裏頭是賈雨村的親筆。寶釵一目十行地看,看罷一掌拍在桌案上,滿腔的怒氣不知如何發出。

“實在是奸詐險惡至極!世間焉能有這類人?”

薛蝌一楞,拾起信一看。

只見信中寫著,孫紹祖現在是我的部下,只要薛姑娘願意嫁給他,他會讓孫紹祖好好對待賈府二小姐。不然,孫紹祖本就因賈赦欠他五千兩銀子而對賈府二小姐懷恨於心,二小姐將難逃孫家那廝的魔爪。

薛蝌同樣氣極了,“他這是脅迫!誰要嫁給他這個糟老頭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寶釵本來生氣,卻被這樣粗俗的話給逗笑了。

“好了,蝌兒,你去為我備一輛馬車,再挑兩位身手好的車夫。”

“姐姐要去哪裏?”

“我往東郊的鐵網山去。往年陛下巡獵檢閱軍士,都允許庶民在山腳下觀看。我正好過去見見世面,尋機將消息遞進去。”

“這,這會不會太冒險?”

“這有何冒險?我又不是未出嫁的女兒家。不過,母親那邊還得蝌兒替我隱瞞一二,就說我去了賈家還沒回來。”

京城東郊,鐵網山上滿是人叫和馬的嘶鳴。

山腳下聚著看熱鬧的庶民,寶釵打扮低調,裹著淺灰色的連帽鬥篷,令送她來的車夫自去歇息,自己則繞過人群擁擠的地方,走至把守的兵士前。

“什麽人?”持刀的兵士喝道。

寬闊的鬥篷遮擋住寶釵的容貌,讓她心裏多了幾分鎮定。

她遞過去一塊玉玦,語帶笑意,“大人,我在山腳下撿到這個玉玦,上面掛著的香囊繡著一個林字,當是侍郎林大人的,煩請您送進去。”

兵士接過了玉玦,左右檢查,看不出什麽不妥之處,方說道:“知道了,我命人送去,你在此等等,或許林大人拿到了玉玦還能賞你幾兩銀子。”

寶釵很欣喜,正要對著這位細心的兵士開口道謝時,只聽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響起來,“什麽事?”

那兵士急忙回頭,看清來人口呼賈大人,便將玉玦呈了上去,“有人撿到這個玉玦,說是小林大人的東西。”

寶釵聽見賈大人,嚇了一跳,真是晦氣。

她退了幾步,扭過身去,將帽沿往下拉了拉,整張臉都叫人看不見。

看著賈雨村的手拿過黛玉曾經送給自己的玉玦,寶釵咬著牙,卻聽他說道:“是嗎?那便交給我吧,山下庶民眾多,魚龍混雜,送進來的東西可不能隨意帶進營中,若是有了什麽差池,連我都擔待不起,何況你這個小兵!”

說著就把玉玦揣進了自己的懷裏。

寶釵使勁地朝他離去的背影剜了一眼,那兵士扭頭看著她,倒有幾分歉意,“想來你是見不到林大人了,我給你出個主意。你瞧見那邊圍著一群人嗎?林大人出了題,邀人作詩呢。你要是做得好,豈不能見到林大人?”

兵士如此貼心,寶釵眺目望去,果真有一群人圍著一張挑在竹竿上的厚紙指指點點。

“多謝。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不敢稱大人,我只是微末罷了,早先承蒙林大人照顧,才得了這個職位。”

寶釵記下了,隨後隨著人群走到竹竿前,紙上的題一點都不新鮮,無非是歌功頌聖,褒揚此次巡獵之事。

沈吟片刻,寶釵取了紙,執筆揮墨寫了一首詩,也不署名,塞在集詩的木箱中,便拍手離去。

“哎,你也不署名……”負責收詩的一位太監看著她瀟灑離開的背影,一臉奇怪。

同行的太監拿起詩來看,細細看過忍不住讚嘆:“這應該是一個飽讀詩書的才子,寫得格外好!有這首詩就足夠了,我們倆也不用在這裏吹冷風了,快去遞交到二位皇子跟前吧。”

鐵網山上,老皇帝不來,兩位皇子就只能住在就地安紮好的營地裏,駐紮在京畿的軍隊磨槍擦劍,預備游獵檢閱。

營地最中心的帳內燈火通明,二皇子李德明和三皇子李德安分峙兩旁,宴請跟隨而來的朝臣宗室。

氣氛正好,兩位太監搬進來收集詩作的箱子,“稟二位殿下,已有詩作一百零四篇,皆是山下庶民所作。”

二皇子正看著朝臣所作的詩作,冷笑道:“庶民識字者少,哪裏還會作詩?不過是些倒三不著兩的打油詩而已。林大人還非要給他們出題!”

“二哥此言差矣。”三皇子含笑道,“父皇陛下特意囑咐我們,此次巡獵意在向民展示軍威君德。君德者,自要與民同樂,我們在此作詩,也要叫他們一同作,這才是與民同樂。說到底。還是林大人想得周全啊!”

二皇子不滿地嘖了一聲,心不在焉地繼續翻看手中的詩作。

李德安扭頭,示意黛玉起身看詩。

黛玉本來想躲著天家兄弟的明槍暗箭,出題作詩本非他本意,完全是李德安的主意,偏生要安在自己的頭上。

此刻,見他示意,黛玉暗自抿著嘴,離席走至木箱旁。

兩位太監見他看了幾篇都沒有笑意,忙翻出寶釵寫的沒有署名的詩作來,遞在他跟前。

只見這位風采過人的年輕臣子一下就怔住。

“這是誰寫的?”他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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