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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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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黛玉在宮內突得了消息,受人所托,只好趕回了家中。

後院的佛堂是新翻修過的,一排院墻高低錯落,院中栽了奇花異木,曲徑幽幽,比尋常的庵堂更不落俗。

黛玉將隨行人留在外頭,自己上前叩門。一個小丫鬟上來給他啟門。

黛玉認出她是日常伴隨在妙玉身邊的,便問:“妙玉師父可好?”

“傷口已經上藥包紮,嬤嬤在裏頭陪著。”

說著就引著黛玉入內,果真見妙玉獨坐在蒲團,面色冷肅。身旁一個白頭嬤嬤正在凈手,盆中水已帶著血色。

“沒什麽,死不了。”妙玉見他看著盆中血水,冷笑道。

“是我顧慮不周了,”黛玉含著歉意拱了拱手,“早知道該派人在廟中護持你,才不招此禍。”

“與你並不相幹。”

“......無道心裏很掛念你。”黛玉想了想還是開口。李德安在宮中得到妙玉遇刺的消息,一時天崩地裂,急命人傳消息給黛玉。黛玉只好先還家看顧。

真是奇怪,一位廢妃所生,自幼養在宮外的皇子,竟能對一位家族覆滅的官宦小姐產生這般刻苦銘心的愛意。黛玉有時覺得這月老牽老也太糊塗了。

“那又如何?他掛念我,但想殺我滅口的人依舊在。他不掛念我,我也還能茍活於世。他掛念我還是不掛念我,都與我有什麽相幹?”

好厲的口齒,黛玉只能苦笑,再次拱手道:“既這樣,我也不多說。你安心在這裏住下,日常供給已一應安排妥當。刺客我會著人去查,若有結果也必告知你。”

妙玉不鹹不淡地說了個“多謝”,又道:“我不慣與人交際,便不去見你那位新婚妻子了。”

黛玉想起寶釵,笑了笑,“她是最好的人,你見了她也肯定和她好。”

妙玉嗤了一聲,“俗夫俗夫。原來成了親就都一樣。”

已近二更,宮裏是回不去了。黛玉折返回自己的正院,只見寶釵披著衣服站在屋檐下,秉燭而待。

黛玉微驚,攬過她的肩頭,“秋風瑟瑟,你倒也不必這般賢惠,若是吹病了我如何受得起?”

寶釵展顏一笑,迎他入屋。

屋裏暖香撲鼻,黛玉心神大松,由著寶釵褪去他的革帶外袍,靠在引枕上揪著寶釵的手指玩。

寶釵掙不開,只好往外頭喊人端水來洗漱,自己偎依著黛玉坐下,“怎麽就回來了?今天聽說你要留在宮中,我還嚇了一跳。”

黛玉漫不經心道:“事完了,就回來了。”

“不是說還沒有審完柳秋的案子嗎?”

黛玉挑眉看向她,黑眸轉過驚詫,“長福告訴你的?他不知道內情。去歲冬日我去北邊檢查邊貿,捉到一個私商,是柳秋的弟弟柳冬。和柳秋案一樣,柳冬家同樣也搜不出賬本上的銀子。”

“是送到了同一個地方去了?”

黛玉勾唇一笑,“柳家有個正三品大員在京城,現在正預備搜檢他家。我已經奏明讓內閣去審理這樁案子,胡閣老已經接了過去,往後我便只是協理就好。”

寶釵聽罷撫掌笑道:“好極了。抄到正三品大員的頭上,只怕後面還牽連著皇親國戚,我看也不必獨占這筆功勞了。”

黛玉見她心思敏銳,閉眼笑了笑。

寶釵伏在他的胸膛,想了又想,開口問道;“後院佛堂的那個尼姑,是你在姑蘇認識的嗎?”

黛玉很久都未答,寶釵擡起頭來,發現他已經闔目睡去,手還纏在自己的腰間。

寶釵在林家鎮日裏無所事事,家中庶務她不用管,嫁妝鋪子有現成的管事,底下仆人也沒有誰敢對她不敬需要好好管束的,連做針線都被黛玉以對眼睛不好的借口阻止了。

嫁人後的日子竟比未嫁前還要悠閑,寶釵閑閑翻著黛玉的書,無聊地和鶯兒說道。

誰知鶯兒是被薛姨媽這樣的貴婦人調教過的陪嫁丫鬟,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一則是少爺對少奶奶好,二則家裏無婆母侍候,二則也是少奶奶自己太寬縱了。”

寶釵一哂,“我哪裏寬縱?家中迎來送往等事我也忙碌,老爺那裏也每日過去孝敬。”

“哎呀,可是後院的那個尼姑呢?少奶奶全不在意嗎?”

“我不是著人送了幾次東西過去嗎?不過她清高自持,我也隨她去,大家各自走開豈不好?”

鶯兒正色告訴她,“我偷偷去問過暖月姐姐,她只說那尼姑是姑蘇人士,和少爺是同鄉。而且生得絕美,還是官宦小姐出身。你說,少爺巴巴請她來,這不古怪嗎?”

寶釵眨了眨眼睛,沒說話。她手裏攥著一本市井小說。

黛玉讀書雜學旁收,連市井小說都看得嘖嘖生奇,還讓寶釵與他一起看。

書中確有許多才子佳人的淒美愛情故事,或因家庭恩怨,或因世事相阻,美麗的官宦小姐常投身去廟觀,去伴青燈古佛。而癡情的書生不離不棄,死生相伴。

“少奶奶,少奶奶!你到底有沒有聽啊?”鶯兒自幼和寶釵一同長大,言語間也和姊妹一樣親近。

寶釵回過神來,淡淡一笑,“什麽古怪?就算是他們有什麽事又如何?我不在意。”

鶯兒驚訝地張大嘴巴,“這......”

寶釵往她嘴裏填了一顆葡萄,“你也別去招惹人家,人家家道中落,是個可憐人了。”

鶯兒嘟嘟囔囔地嚼著葡萄,“好,好,少奶奶是天下第一賢惠人......”

寶釵橫瞪她一眼,鶯兒忙訕訕低頭,“既這麽著,少奶奶還是抓緊時間懷個哥兒姐兒,這的確是正事吧。”

“哎出去,你這丫頭,我真是不敢要你,明兒退回家去叫伺候別人去。”

鶯兒笑嘻嘻地出去,門口就撞見了黛玉。

她唬了一跳,行了一禮就跑了。

黛玉不明就裏,看了看她的背影,“這是怎麽了?”

寶釵捧了茶上來,“沒什麽。你怎麽回來了?”現在還是午後,平常都沒有回來得這麽早。

黛玉沒接茶,反而吩咐道:“咱們換衣服,去胡家給胡閣老賀壽。”

寶釵驚訝,忙問道:“今日是胡閣老的生辰?我叫庫房備禮。”

“不用忙,胡閣老兩袖清風,向來不收重禮,命廚房的人裝上兩擔肉蔬就好了。”

胡府古樸清簡至極,門口只有兩個看門的仆人,進門時也未見引路的下人,黛玉和寶釵還是緊跟著上門拜壽的客人,才摸索到正堂去。

正堂裏不見老壽星,只有胡惟清代叔父迎客。

黛玉拱手見禮,微微笑,“閣老又往郊外避去了?”

胡惟清回禮苦笑,“叔父受了聖上的禮,就乘了轎子出門去。倒叫別人來給我們這些小輩拜壽。”

黛玉不由感慨:“閣老做派清明,並非尋常人能比,若天下官吏皆是如此,百姓也能安居樂業了。”

胡家位高權重,來往拜壽的人盈門填院,黛玉被拉著一起接待,寶釵則被接到女席。

胡閣老中年喪妻後就未再娶,故而張羅宴席的是鄭慧音。

這還是她嫁人之後寶釵第一次遇見她,她容貌端麗如初,只是身子消瘦了許多,可見嫁入胡家並不是一件好事。

寶釵不知怎的竟生出了幾分羞慚,只坐在席位上一言不發。

倒是鄭慧音上來攀談幾句,“夫君和林大人是密友,咱們兩家也要常常來往才是。”

寶釵握住她伸來的手,溫柔附和,“說的很是,等到冬日紅梅盛開,還要請姐姐過府煮酒賞梅。”

鄭慧音含笑答應,又去招呼別人,來往逢迎,長袖舞歌,人人都照顧妥當,是世家傾力培養出來的當家主母。

寶釵聽見上首坐的幾位中年貴婦以扇遮面竊竊私語,“鄭家能養出這樣的姑娘,我倒慶幸早早定了他們家的姑娘。”

“是啊,聽說皇後娘娘有意將這位鄭家大姑娘許給榜眼林學士,可不知為何竟嫁到胡家這樣的破落戶來?”

“噓!姐姐慎言,胡家哪裏是破落戶?”

“哪裏不是!”聲音裏帶了幾分輕蔑不屑,“胡家原是寒門,胡閣老的父母還是務農為生,當初胡閣老入仕還是從九品芝麻官做起。偏生圖了一個清廉的名聲,做到了閣老家裏還窮得叮當響!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鄭家姑娘做當家主母豈不辛苦,我替她鳴不平!”

“天啊,那確實可惜,林家多好,勳貴出身,又是書香門第,出自江南富庶之地,嫁到林家去豈不是享清福?聽說那林家兒媳婦還是皇商出身,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哪!”

寶釵無言地喝了一杯酒,有幾人上來攀談恭維,寶釵言笑晏晏,卻擋不住熱情,連喝了幾杯酒,兩腮飛紅,雙眼迷蒙。

鄭慧音察覺到了,忙命貼身丫鬟扶她去後院廂房暫歇。

寶釵的頭腦昏昏沈沈,倚靠在榻上捂著頭。鄭慧音給她銜了解酒石,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外頭忽吵嚷起來,有人在窗外朝鄭慧音喊道:“你是當家奶奶,心怎麽這麽偏?哥兒也是胡家的兒子,你憑什麽克扣他的嚼用?光腳不怕穿鞋的,我和你拼了!”

寶釵雖醉著,心裏卻替鄭慧音尷尬。

慧音卻眉梢都沒動一下,扯來枕頭給寶釵仔細放下,安慰道:“我先回去,會命人在屋裏看著,回頭叫林大人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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