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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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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寶釵暈乎乎地說了一句“多謝”就沒了意識。

再次醒來的時候就聽見黛玉的聲音。

鄭慧音在和他說話,“你也喝醉了?必是替胡家招待賓客。你們夫婦倆來拜壽,卻雙雙喝醉,叫我心難安。”

黛玉的聲音輕飄飄,“何出此言,你與惟清皆是我的好友,這樣說反而生疏了。”

這句話說得親近,寶釵聽見鄭慧音的笑聲了,“我爹前幾日誇獎了你,說青州府一案你處理得老辣,竟像是經事頗多的人了。”

“鄭閣老謬讚,說來很是慚愧,我查到柳家就推給了胡閣老了,麻煩他老人家了。”

“公爹向來嫉惡如仇,柳家兄弟幾人都是蛀蟲,他當然願意管這件事。況且,”

鄭慧音的聲音又低了低,“此事必定不簡單,我聽皇後娘娘和端陽公主言談中,那賄銀該是留向東宮。”

寶釵本來要醒,聽他們談到機密事,只好繼續裝睡。

黛玉的聲音如溫玉墜地,“這映證了我的猜想,陛下有意廢太子,從前一睜一閉的事情,現在一定要追根究底。你知會胡閣老,莫在這時循禮法為太子辯解。”

“這恐怕很難。”鄭慧音苦笑一聲,“多謝你,我需去前席送客,會有丫鬟引你夫婦離開。”

黛玉忽出聲叫住了他,話語遲疑,道:“我不該多說,但親事既成,惟清也不是不……愛慕你……”

寶釵沒有聽見鄭慧音的回話,又聽見門扉鐵軸轉動的聲音,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她“悠悠”醒來,半睜了眼看向居高臨下站在榻邊的黛玉。

黛玉探出寬大手掌覆在她的額頭上,“頭疼嗎?”

寶釵搖了搖頭,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像寒天的人貪婪地汲取爐火。

陰差陽錯間,她代替了鄭慧音嫁給了他。倘若是他娶了鄭慧音,是否也會溫柔地問她頭疼嗎。

“那我們走吧。”

馬車上黛玉以手支頤,手肘撐在小方桌上。

寶釵伸過手替他揉著太陽穴,心疼道:“是不是又喝了許多酒?”

黛玉嘟囔道:“胡家男丁很多,倒頂用的沒幾個,身無功名,眼界狹窄,不是畏畏縮縮就是趾高氣揚。我只能幫著惟清迎客交際。”

寶釵想起今日聽到那胡家婦人對鄭慧音的辱罵,附和道:”胡家規矩重,又內鬥嚴重,胡閣老勤於治國,疏於治家。”

黛玉聞言一笑,睜開眼睛,伸手刮了刮寶釵的秀鼻,“你怎麽這麽聰明?”

寶釵往後一躲,隔著小方桌黛玉也不能做什麽,只好收回手,嘆了一聲,“可惜慧音了,那麽才學智博機靈活潑的女孩,入了這麽一個家門,如魚入了沙漠,花到了冬天,也覺得無力。”

胡家夫婦不睦,這不是什麽秘密。偏這門親事乃天子所賜,無人敢直說。

寶釵的心慢慢沈墜,“那也是她的命”,她這樣安慰自己。

馬車到林府的門口時,簾子掀開,寶釵先搭著丫鬟的手下車,卻看見府門西側站著一位留著幾根胡子的中年男人,天氣漸冷,他衣著單薄,束手束腳地站在仆人當中。

他看起來面生,寶釵多看了兩眼,然後就伸手向黛玉,“凳子在這裏,踩穩點。”

黛玉身形很穩,連凳子都沒踩,長腿一伸就輕跳下來,“咚”一聲把寶釵嚇一跳。

“我還以為你摔了。”寶釵長眉微吊,嗔他一聲。

黛玉笑著牽了她的手,“我好著呢,就算是醉了也不會走不穩當。”

“是,是我多此一舉。”

“哪裏,我甘之以飴。”

夫婦二人說說笑笑,四周的仆人都神色如常,唯有縮立在府門西側的賈雨村吃了暗驚。

他自從告發柳秋之後,朝廷念他有功,又補繳了貪汙的銀子,於是只貶謫為青州司馬。

賈雨村自以為逃過一劫,往後再攀上其它大樹,何愁不升官進爵。沒想到青州府的賊人連日光顧他的府邸,嚇得一家老小哭爹喊娘。賈雨村也後怕不已,思來想去,將妻兒送回老家莊子,自己回京尋求庇護。

這一路趕路淒慘無比,店也不敢投,飯也不敢吃,只悶頭趕路,到林家門前已落魄如乞丐,連門房都鄙視他。

賈雨村心中蕭索,只盼著林黛玉能救他一把,故而巴巴地在門口等候。

等了半日,才見到一輛二馬並駕的馬車緩緩而來,一位姿容絕美的年輕婦人下車,賈雨村偷瞧,呼吸一屏。

她又朝自己看了兩眼,賈雨村不由心喜,挺了挺背,拍了拍自己的衣裳,卻見黛玉從車上跳下來,牽著那佳人的手低頭說笑。

原來是他後院的人,賈雨村忙低頭不敢看,心裏失望,又有些不甘。

有人上去和黛玉稟報了,黛玉朝賈雨村看去,眼底詫異,但很快就平井無波。

寶釵知道黛玉有事,捏了捏他的手,“我等你回去吃飯。”

於是先提步進去。賈雨村在她走過府門時聞到了衣服上的馨香,使勁嗅了嗅。

黛玉已經走到了賈雨村的面前,見他吸鼻皺臉,惑然問道:“賈叔在聞什麽?”

賈雨村陪笑拱手,“在聞林府的書香。林家先有探花,後有榜眼,書香門第並不虛傳。”

這明顯是奉承話,黛玉一笑而過,“賈叔請,門房有規定,若非所請,沒有名帖都不放人進來。今日父親不在,我又出門拜壽,竟讓你等候了這麽久。”

賈雨村微佝僂著身子,“不敢不敢。下人們守規矩,方是大家之樣。林大人和賢侄為國事忙亂,是我叨擾了。”

已進了林府,黛玉也膩煩兜圈子,“有話直說。”

賈雨村忙將近日來發生的事情全盤托出,聲情並茂,幾近涕淚橫流,“賊人要取我的性命,我是罪人,本不足惜,但還有一樁秘事,我埋在心裏,一直沒說,恐耽誤賢侄大事,便拼死趕回京城,特來告知於你。”

黛玉腳下一滯,立刻酒醒了,“那日你為何不告訴我?”

賈雨村唯唯後退,不敢回答。

此人老謀深算,黛玉揉了揉眉心,回轉笑容,高聲吩咐道:“來人,攙賈叔下去梳洗飲食,好生服侍,不可有半分不敬。”

扭頭含笑對賈雨村道:“賈叔一路辛苦,換了衣裳吃過飯,我們再說也不遲。”

賈雨村正是又累又餓,求之不得,忙伸手掏進破爛衣襟,拿出一本被燒掉一半的賬本。

“這是偶然間在柳秋家的火盆拾的。”

“上面記載著什麽?”黛玉接過問道。

“雖被燒了一半,但字跡猶可辨認,上面記載的是軍械!”

黛玉雙目圓睜,急速翻閱起這被火燎得發黑的賬本,只見上面清晰可見記載著“皂甲八十副”“羽箭五百”“馬五十匹”等。

柳家貪汙的錢全去買了軍械?朝廷禁止軍械買賣,他們從何買到?這背後似乎又關聯著太子......

紛雜問題沖向黛玉的頭腦,他將賬本掖入自己的懷中,問賈雨村:“何時得這賬本?”

“約莫三年前,我去和柳秋議事,卻見屋中火盆燃著賬本,我以為是失手掉入,揀了起來,卻發現其中記的東西不得了!”

“賈叔有功,請暫且休整歇息,天黑時父親將回,我再為賈叔引見。”

賈雨村大喜,投石問路奏效,他心滿意足地跟著下人去了。

寶釵回房後,便立刻要水沐浴,洗去一身酒氣。

丫鬟們捧著晚飯進來,寶釵由著丫鬟給自己系上衣帶,掃了一眼,便道:“叫廚房做幾樣清淡新鮮的菜來。”

“為啥呀?”鶯兒嗅著飯菜的香味,口水都要留下來了,“這多香啊!”

“今天喝了酒,他肯定喜歡吃點清淡的。”寶釵自言自語道,叫鶯兒端著這些飯菜去和底下丫鬟分食

又自己親自到廚房囑咐,“有新鮮的河蝦,就清炒吧,不用重鹽。再蒸上一盤排骨,先用梅子醬腌透。再炒幾樣青菜蔬果,別擱重油。對了,還要一碗甜牛乳,上面鋪上紅豆泥。”

廚房總管的張嬸子看見寶釵親自來吩咐,驚得從凳子上彈跳起來,聽她句句吩咐,搓著手連連應了。

寶釵笑道:“你做的飯很好,這會子又叫你另做,實在是辛苦了。”說著就叫人給了幾百錢。

張嬸子不敢接,被硬塞在手裏,她喜得念佛,“咱們伺候主子的,能有這樣的體恤,做多少次都願意。少奶奶剛才點的菜,少爺平日也愛吃,少奶奶真是有心了。”

待到廚房做了新的飯菜出來,寶釵也已饑腸轆轆,還是打發人去請黛玉。

暖月回來道:“少爺說了,今兒事忙,少奶奶自己吃便好。”

寶釵滿心等候,聽到這話不免失望,只好裝了食盒要叫人送過去。

暖月擺手道:“少爺已經在老爺那邊吃過了。”

寶釵聞言“嗯”了一聲,半晌沒說話。鶯兒吃得飽極了,一蹦一跳地進屋,卻看見寶釵獨自倚靠在窗下,對著月光舉杯。

“呀!奶奶你怎麽喝了這麽多?” 鶯兒扶起傾倒的酒壺,裏面已經沒有一滴酒了。“今天已經在胡家喝了許多,再喝可要醉死了!”

鶯兒說話很孩子氣,寶釵聽了癡癡地笑,手托著腮看向天邊的明月,“鶯兒,你說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嗯?”

“你看,明月由圓變缺,再由缺變圓。但人心總是不足的,有了圓滿就想要更圓滿。”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至鶯兒要貼至桌邊才能聽見,“我已經嫁給了他,就要知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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