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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一個人的決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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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一個人的決定(二)

左眼的疼痛在甘小栗看來是一種信號,自己正在面臨某種變化,他把那封至關重要的報告攥在手裏,圍繞這東西的每一個決定都左右著自己的人生,仔細端詳一下,他發現手中的紙已經發黃變厚,散發溫熱,就像手裏摸著的是一張有生命的東西,是一塊沒有脫離人體的皮膚。

“真的要把這張紙給林育政嗎?黃翀是不是騙我的?張老師不止是帶我過番的恩人,也和父親是同樣的人,父親已經死了——嚴格意義上是被林育政謀害,張老師是不是要重覆父親的結局?”

甘小栗把手裏的紙張展開,他依舊只能辨認出上頭夾在一堆日文中的漢字,寧波,大流行,患者,死亡。一年前遭遇的修羅地獄般的景象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左眼,左眼正在不受控制的流出淚水。

該做出怎樣的決定?

他從清早就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在四面空空的墻壁之間反覆思量。窗外天井裏傳來洗洗涮涮的聲音,還有阿姐的大嗓門,都什麽時候了她還在聊八卦,說是富豪街上又搬走了哪一戶,搬走的人家離開了馬來亞去躲避戰爭。廚子老馬在罵人,聽起來好像是在罵笨手笨腳的小丁。在禍事席卷到他們身上之前,屬於一日三餐的生活還是要繼續。

隔著天井裏的聲音,遠遠還飄來幾聲發動機響,應該是簡行嚴開車出門了,他每日處理不完的公事,和會計一起,和律師一起,和誰也沒把他那個少東家放在眼裏的員工一起,還要忙著回應殖民政府的公檢法。甘小栗踢飛了地上躺著的一本英文字典,從前簡行嚴趴在桌上睡覺總是拿這本字典墊在腦袋底下,現在字典到了自己手裏。

原以為學英文能讓自己穩住神,眼見著穩不住了,說明英文也沒啥用。甘小栗把手舉起來,透過紙背的陽光再來看上面的字,還是那些鬼畫符,他記得張靖蘇說過,這上面的文字就是日軍使用生物武器的罪證。

福海會和林育政一樣都想得到這張紙。

還有自己的師父胡老板,臨死交代的是什麽來著?交給密斯特詹,把這張紙交給那個大個子美國人。

紙上的字符在甘小栗的眼裏跳躍起來,帶著這張紙的時間久了,就像中了魔咒一般,連甘小栗自己也想獨占它,他這一年所有的遭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堅持,全都和它連成一體了。

總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林育政得逞,他想,也絕不能讓張靖蘇送命。

甘小栗記得黃翀給自己最多三天時間考慮,每多猶豫一天,張靖蘇所受的也多一天,所以事不宜遲,簡行嚴前腳開車走了,他後腳就出門。

為了省時間,他搭了電車,這是城裏唯一一班電車,打市政廳門口經過,電車上看得到幾張白人面孔,看穿著就知道不是上流人物。其中一個水手打扮的人一頭卷發打了結,身上飄出陣陣體臭,這人喝醉了,口裏嚷著“會輸、會輸”的胡話。甘小栗下車的時候從他身邊借過,屁股還被捏了一把。

甘小栗飛快的逃離了電車車廂夾雜著酒氣的渾濁空氣。

老遠看見龍宮歌舞廳,昔日金碧輝煌的招牌倒在地上,外墻上貼的佳麗海報也被人用墨汁“毀”了容。周拂死後,周招果然最終成為了周家的宗主,一手掌管起周家的產業和姓周橋,但他沒有繼承龍宮歌舞廳,讓它隨意荒廢,一些無家可歸的人索性住了進去,周招知道了也毫不在意。

甘小栗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座深宅大院前,宅子徹頭徹尾是中式嶺南園林風格,一時叫人不知道是在廣州還是在南洋。甘小栗敲開正門,門裏的人有些面熟,他對人講明來意,那人微微鞠躬,以“主人不在家中”的理由回絕了他。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甘小栗一著急,大喇喇地問。

對面的人繃著臉,本來不想回答,忽而看到甘小栗後面有幾個人向這邊走來,於是畢恭畢敬地喊到:“宗主。”

已經正式成為新人周氏宗主的周招走了過來,他和死去的周拂有幾分相似,穿上同款的衣服之後還以為是周拂又回來了,但是周招不需要拄拐杖。他三兩步過來,對門裏的人說:“阿喜,你去忙吧。”

周拂的心腹阿喜,這才禮數周全地退了下去。

有那麽一秒鐘,甘小栗擔心他的“六哥”周招會像周拂一樣一開口陰風陣陣,周招倒是親手將甘小栗拖進大門,用非常稀松平常的語氣問到:“怎麽今天才想到來看我?”

“我……”

周招拍了拍甘小栗的肩膀,側過臉抿著嘴對他點點頭,那是一副“你別說了我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理解”的神情,令甘小栗心中一暖。

“你們家的事我都聽說了,外面傳簡老板通敵賣國的十件事裏有九件事應該都是編的,但是他做的事情,性質上不得不說也是名副其實。他倒是病死的是時候,不用理會接下來的責罰,就是你和簡兄弟現在過得一定十分辛苦。”

甘小栗低頭說:“辛苦的是他,不是我。”

周招沒聽見似的,又問:“你怎麽沒和你這位好朋友一起來?”

“他有成堆的公事要處理,實在抽不出空來,而且簡家名譽掃地,他應該也不想連累六哥你傳出不好的流言。”

兩人邊說邊走到第一進的院子,周招並不著急將甘小栗帶進屋子,而是轉過身招呼著身後的人,那邊的兩個人擡著一個麻布袋子,看形狀像是擡著一個人……

“放地上吧,把袋子打開。”

甘小栗站在周招身側,地上的袋子離他大約五步之遙,正一頭霧水之際忽見袋口松開,露出一個人晦暗的半張臉,他端詳半晌發現是老賠。

“老賠?老賠這是……”

明顯袋子裏的不是活人。

周招眉心微皺,他把甘小栗拉到老賠旁邊蹲下去,腐臭和血腥沖進他倆的鼻子,這一回甘小栗一點想吐的意思都沒有。

那是他熟悉的老賠。

周招說:“這個老家夥,蔡小姐死之後,他就一心求死。原本就病得不成樣子,我回到周家之後去姓周橋看過他,勸也勸了,罵也罵了,錢也救濟給他了,他就是不肯看病吃藥。一個禮拜之前有樁案子,是個賊人去一戶人家裏偷東西,結果被主人當場發現,那賊人一時失手將主人殺死,就是這樣一件搶劫殺人的案子,因為被殺的是英國人,很快給犯人判了死刑。結果呢,老賠找犯人家裏要了幾個錢拿去賄賂獄卒,他自己給犯人當了替死鬼。唉,老賠那病就算活著大概也活不過今年。”

甘小栗目瞪口呆。

“你來的正好,見見老家夥最後一面,他最後的心願,還是把他兜裏一點快爛了的錢交給你甘小栗。”

周招拿出一把錢,油乎乎皺巴巴,裏面各國錢幣都有,還有兩塊銀元。

甘小栗不敢伸手,“為什麽給我?”

“這得下去問老賠自己啊。”周招指了指地面。

“這個老家夥,他要不是個人販子就好了。”甘小栗吸了吸鼻子,“這怎麽是個連壞人也活不下去的世界。”

“什麽好人壞人,活不下去就是活不下去。你放心,他和我也有小木屋的情分,又是住在姓周橋的人,我會找地方給他埋了。”周招把老賠的遺產塞到他手裏,嘟囔到,“你說說吧,來找我做什麽?”

甘小栗把錢裝進口袋,頓時口袋沈甸甸的,他一邊回味周招那句“活不下去就是活不下去”,一邊說:“我想向六哥借樣東西。”

“你說。”

“一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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