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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一個人的決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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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一個人的決定(三)

憲警隊的隊長辦公室又恢覆了上一任隊長任職期間的“修車行風格”。墻上貼的世界地圖上,東南亞的新加坡和泰國等幾處被鉛筆圈出,顯然和眼前戰爭局勢息息相關。滿地鞋印和廢紙,吃剩的食物擺了一桌,房間裏翻滾著濃濃的煙霧——坎貝爾不是煙民,是對面的簡行嚴正在自我放逐式瘋狂抽煙。

簡行嚴近來總是在家以外的地方和甘小栗不在的場合這般自我放逐。

可是對一個過來補筆錄的人來說,這樣抽煙也未免太放肆了一點,桌子那頭的坎貝爾一臉窒息的模樣,膚色由白轉綠,看樣子在拼命忍受。

“(筆錄就寫到這裏吧,如果你沒其他要說的,可以回去了。)”

簡行嚴把最後一只香煙按進前任隊長韋丹留下的煙灰缸,朝後面的世界地圖看了一眼,說:“(你在研究日軍南下的路線?)”

坎貝爾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不,只是我個人的一點猜想,我對這場戰爭可不敢有什麽樂觀的期待。你呢?)”

“(我更加連想法都沒有。我家那條街上的鄰居開始往外搬家,我連搬家不知道該往哪兒搬。)”

“(你不是在英國上過學?你可以去英國。)”

“(我恰好躲過了倫敦大轟炸,總不會笨到還要回去吧。而且,以我們家的現狀來看,搬去任何新的地方,首先都面臨沒有錢要怎麽生活下去的問題,還是說,你們的殖民政府能不收我的罰款,允許我全家全身而退?)”

“(抱歉我不知道還有這樣的英國政府。)”

“(是吧。我出生在馬來亞,中國是我的根源,可這裏才是我的家,英國人也好,日本人也好,對我來說都是侵略者。要說我的看法,我的看法是應該把你們統統都趕走。)”

坎貝爾不做聲,他看簡行嚴的目光有些覆雜,也許是因為他想起了自己對簡家做的事,也許是因為他意識到他倆身份有別,總之他是一個內心還能做出公正判斷的人。

“(我還有個請求,我可以見一下肖海嗎?)”

坎貝爾對自己手上押著的人十分了解,立刻反應過來,“(是殺了人還在等判決的那個肖嗎?”)

簡行嚴點頭,本來他只是試探性的說出請求,沒想到對方真的同意了。他對坎貝爾一直印象不壞,甚至坎貝爾帶人來抄家他也不想說這個人的壞話。

到憲警隊拘留室怎麽走簡行嚴心裏清楚得很,他在這兒待過幾天,那時拘留室裏還住著三五友鄰,現在只有肖海孤家寡人一個,就關在離出入口的二重鐵門最近的那格牢房裏。肖海的周圍意外的整潔,沒有酸餿的牢飯,也沒有臟汙溢出的便桶,他正盤腿坐在矮床上,手邊放著一個吃得幹幹凈凈的鋁飯盒。

二重鐵門入口外憲警關好門,在門外把守。

簡行嚴在牢房欄桿前蹲下,正對肖海說到:“這裏飯好吃嗎?”

肖海閉目養神,雙手自然垂下放在腿上,沒有回答他。

“這位英雄,你準備在這裏待一輩子嗎?”

“那倒不會。”肖海睜開眼睛,他的頭發毛躁躁地長長了,卻比留平頭短發的時候更像個武僧。“張老師早已指明我的路。”

“行吧,是我打擾大師您修行了。”簡行嚴譏諷到。

不想欄桿裏頭的肖海笑了,簡行嚴覺得這個人的笑容比起從前有了一絲不一樣的地方,原本普通到不知該如何形容的五官突然有了一點通透感,好像這名武僧身上突然的有了一點神性。

“你有什麽事?”

“給大師您指引明路的張老師,大師可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你們有聯系過嗎?”

肖海搖頭,“沒有聯系,聯系多了容易招來麻煩,我自首的時候老師有稍微講過他的安排,讓我一邊自我反思,一邊等待機會的到來。”幸好被他殺死的東鄉不是英國公民,否則他早就快刀斬亂麻地被殖民政府的法警槍斃了。

“告訴你,報紙上日本人登了公告,說張老師死在了一場船難裏。”

肖海只露出三分之秒鐘的困惑,立刻恢覆了平靜,“照這樣形容,你是不肯相信?”

簡行嚴把手朝襯衣口袋裏摸去,結果摸出一個空了的煙盒。“呃……因為發生了一些事吧,你不一定知道,但是這些事讓張老師準備去新加坡避一下風頭,他乘坐的那條船,後來發生了船難,而且從事故發生到日本人登報,中間間隔了一個多禮拜。我還知道船難的幸存者回到島上第一時間被人發了封口費,可這一個多禮拜之後,他們又跟人說起這次事故來。而且在報上登公告的是南拓株式會社,他們除了消息登報,什麽也沒有做,也沒有和張老師的工作單位取得聯系,我覺得當中有古怪。”

肖海想了想,卻說:“我也沒想明白。”

“你不是福爾摩斯·肖嗎?”

“別提了。”肖海依然異常平靜,“我也很關心我的老師,但是我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就算老師真的犧牲了,我更要繼承他的遺志才是。”

簡行嚴把空煙殼丟到地上,說到:“跟我還真像啊,雖然很關心張老師,但是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我們家現在官司纏身,老簡也死了。”

肖海靜靜看著欄桿外的簡行嚴,儼然檻外人看檻內人的眼神,半天才說:“我很難過。”

“完全看不出來好嗎。”

“這種艱難時刻你不更應該和你的朋友在一起嗎?甘小栗為什麽沒有和你一起來?”

“我們之間有一點狀況,簡單說來就是他間接導致了老簡的死亡。”

肖海還是那句:“我很難過。”

簡行嚴沈痛到:“其實,老簡的死我自己也有份……”如果不是他和二舅伯在樓下大聲爭吵,二樓陽臺上的老簡也不會聽到家裏發生了天大的事吧。老簡大概心裏一著急,血壓往上一竄,就一命嗚呼了。

肖海嘴唇抖了抖,沒有說話。

“反正情況很覆雜,啊,我為什麽要來找你聊這個啊!”

“不是因為機緣巧合嗎?”

“實不相瞞,是坎貝爾叫我來補筆錄。”

肖海仰頭張開鼻孔吸了一口氣,牢房頓時變成森林的感覺,他膨脹的胸腔擁進來大量空氣,讓他神清氣爽,他開口問到:“你有沒有什麽想找人拿主意的事?”

簡行嚴蹲在地上支吾了一會,坦白道:“其實昨天甘小栗對我撒謊了,我看出來他很焦急,在張老師的事情上他好像比我知道的內容多。”

“所以?”

“所以這事……我想插手,可是我和他之間還沒有恢覆……”

肖海正中要害道:“可是你從來都不需要嫉妒張老師,你只需要想為甘小栗做什麽便做吧,不要錯失所愛——就像我這樣。”一瞬間武僧的神性消失無蹤,肖海又變成那個為愛成癡的熱血青年。

“我還以為你已經把蔡小姐給放下了。”

熱血青年只維持了一秒,“我選擇正視自己的全部情緒,又不為這些情緒煩惱。”

“……大師您是怎麽走上大師之路的?”簡行嚴忍不住插了一句。

“對面牢房有一陣住過一個身上紋了很多奇怪花紋的印度老伯,他和我用英文交流了幾天佛學。”

“該死的,我多餘問這個問題。”簡行嚴站起來聳聳身走了出去,他一腳踢開地上的空煙盒,豁然開朗的人不需要這玩意。

啊,還得多多感謝印度老伯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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