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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盡頭的黑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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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盡頭的黑暗(一)

簡旌過世的第三天,喪門堅到簡府拜訪,站在富豪街上遠遠就看見兩只巨大的白色燈籠,燈籠後面的房子一副不堪重負的樣子。喪門堅撇下堂口的兄弟,獨自走到簡府門前,看門人早已不在自己的崗位上。他朝裏面喊了兩聲,無人理會,在簡旌風光的時候這裏還門庭若市,現在花園裏的草蹭蹭地長,也不見打理——應該也沒有打理的必要了。

喪門堅想,因簡旌的離世前來悼念的恐怕只有自己一個人。

而他會來也不是因為簡旌生前和他有多少情誼,而是他買下火柴廠那塊地的事還沒有最後辦好。

走上臺階正要敲門之際,從簡家正門裏出來一個長辮子的自梳女,長像有點粗笨,手腳倒很麻利的樣子。那自梳女提著木桶差點和門口的喪門撞上,好容易剎住腳步,桶裏的水飛濺出幾滴到喪門堅褲腿上。換做從前喪門堅大概一個窩心腳就踹過去了,但他現在已經改邪歸正、努力向好了。

“你找哪位?”自梳女問。

喪門堅幾乎要把死者的名字說出來,很快他改口道:“我來悼念簡老板。”

“你走吧。”自梳女把手裏的木桶放下,“我們家不接待賓客。”

“簡老板生前對我恩重如山,我只想見他最後一面。”喪門堅拱手說到。

自梳女毫不見外地將他拱起的手擋在門外,“我看你是見不到了,家裏沒設靈堂,老爺跟前只有少爺一個人守著,少爺都守了一天一夜了,別說你,少爺連夫人都擋在門外。”

喪門堅在門口猶豫一陣,料想自己單獨求見簡夫人也不太合適,對方一個三十多歲的貌美遺孀,很容易就被掉進輿論的陷阱裏,自己又是在”尋花問柳“方面名聲在外,所以終是止步於此,另對那自梳女說:“如果你們家栗少爺有時間,麻煩告訴他我來過。”

“栗少爺啊。”自梳女嘆了口氣。

就在喪門堅悼念失敗的時候,簡家一樓的一個房間裏,簡行嚴正把自己和父親的遺體關在一處,他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旁邊放著坎貝爾發現紅丸的唱片機——沒錯他就在一樓餐室的隔壁那間屋子,簡旌的遺體就放在一副油沙杉木的棺材裏,和很多富貴人家一樣這副棺材並非現場訂做,而是很久之前就選了上乘的木料找名工匠打造的,簡旌做生意之外是個很保守的人,對往生看得很是迷信,他如果地下有知一定會對自己的葬禮大發雷霆吧。

因為沒有葬禮。

房間裏溫度舒適,陣陣涼風穿透大開的窗子吹進來,現在是海島上最為涼爽的季節,可簡行嚴的臉上還是結了豆大的汗珠。棺材裏的簡旌開始散發出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味,令他更加不安,他想掙紮著從椅子上離開,逃到窗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兩條腿卻一點力氣也沒有。他的父親簡旌在活著的時候並不能成為兒子的明燈,死後卻能讓他失去方向——簡行嚴點燃指尖的雪茄深深的吸了一口,不料充斥在胸腔裏竟是死亡的味道,他幹嘔了一聲,把胳膊放在膝蓋上蜷起身子。

如果說之前簡行嚴的目標就是改正父親走錯的路,那麽現在他不止因為二舅伯的幹預而無路可走,也因為失去了父親亦失去了行走的動力。

簡旌一死,簡夫人簽署的文件即刻生效,簡旌名下公司一半的股權落入二舅老爺黃翀的手裏,之前黃翀對自己舉報“紅丸”的事坦言不諱,等於和妹妹家撕破了臉,所以他一時半會兒並不著急著到簡旌留下的貿易行和工廠伸張自己的權益,而是帶著自己的一家人在一個漆黑的夜裏靜悄悄的搬出簡家,就在檳榔嶼另立門戶。

簡夫人為了自己錯信兄長而萬般悔恨,但是她表現出的灰心喪氣也更加變本加厲。

她完全不想料理丈夫的後事,只一味在臥房中流淚逃避。昨天下午他們家從憲警隊的小翻譯口中得知了坎貝爾的“口諭”,唯一替死者抱不平的是簡行嚴這個做兒子的。小翻譯頗同情地說:“你知道一場喪事應該怎麽辦嗎?”

“……不知道……”簡行嚴茫然地回答,“總可以花錢請人辦吧。”

“本來你們家就出了事,加上英國人禁止華人辦葬禮,你到哪裏請人,又有誰敢來呢?”

簡行嚴不語,送走小翻譯就派人把簡旌的棺材從棺材店取回來,讓棺材店的人幫忙做完小殮、大殮,卻不許棺材停在祠堂。

王富貴阻止到:“少爺,一般停靈都是停在祠堂。”

“我偏不。你帶人把老爺送到一樓餐室旁邊的房間裏,地方小,你們做事穩當點。”簡行嚴看也不看就說。

那個房間是坎貝爾上門發現紅丸的地方,他想讓父親在黃泉路上好好記住這件事。

現在這個家完全是靠著王富貴和愛莎嬤嬤才正常運轉,而甘小栗本來也沒在家裏主過事,此刻身份尤其尷尬,簡旌咽氣之後他從陽臺上下來就再也不敢出現在眾人面前。

有倒是簡夫人叫他去她房間裏談過一次:

“你有什麽打算?”簡夫人一身孝服,開門見山地問。

“我想留下來。”甘小栗垂著頭站在夫人身邊,說著撲通一聲跪下來。

“你本來就是抱著異心來到我們家,雖然並沒有真正謀害於我和老爺,對阿嚴更是真心實意,但是接連發生這麽多事,我也實在沒法繼續留你在身邊。”

霎時間珠子般的眼淚從甘小栗的眼睛裏擠出來,他的睫毛被淚水浸濕,幾根聚在一起顯得又黑又長,“夫人,我就算之前有異心也是因為我沒有其他的選擇,我也沒想到簡旌……”他適時的換了個稱謂,“簡老板會去世,他看起來精神很好的樣子。”

“是嗎?”簡夫人飛快地瞥過一眼,“他胡話連篇,你竟然覺得他精神很好?”

“我真的沒有想過會害死他……”

“這麽說無論怎樣你都想留下來?”

“是的。”甘小栗回答的斬釘截鐵。

簡夫人緩緩道:“先把你假惺惺的眼淚收起來吧,孩子。按規矩你是進過我簡家祠堂的人,在祖宗的牌位前成為了簡家的養子,我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通知祖宗我們出爾反爾,也不知道祖宗是怎麽看待老爺做過的事……我想我能替老爺贖的罪也就是這麽多了,而且接下來阿嚴肯定要吃些苦頭,留你在他身邊也許能幫到他。”

“多謝夫人。”甘小栗這一次是真心實意地說,幾乎要把身子撲倒在地板上,帶著哭腔繼續道,“少爺把自己鎖在停靈的房間裏,已經一天一夜了,求夫人去看看吧。”

簡夫人帶著悲傷的表情看著地上的甘小栗,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她也在等待簡行嚴從房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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