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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盡頭的黑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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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盡頭的黑暗(二)

甘小栗想,簡行嚴不會原諒自己了。

簡行嚴說,早也是死,晚也是死,你的大仇必報,可你為何非要著急在他的死亡過程中推一把,叫我如何面對你!

簡行嚴還說,簡旌是我父親!

甘小栗也說,那甘榕生——闞榮還是我父親!

可榮叔並非因我而死。

甘小栗無話可說。

簡夫人建議他離開這裏,他不願意,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簡行嚴,自己沒有一定要留在這裏的理由。現在簡行嚴將自己和簡旌的遺體關在一起,完全不願出來見人,甘小栗隔著一道門板在房間外,回憶起那天自己鬼使神差闖進簡旌的視野當中——

當時被醫生宣布“回光返照”命不久矣的簡旌從一場短暫的睡眠中醒來,胸口出了一層薄汗,才剛睜開眼睛他立刻感覺到有暖流正從四肢向胸腹匯聚,一時耳聰目明,身體異常輕快,仿佛之前生病的是別人。簡旌坐在床邊小心的把腳在地上試了試,遺憾的是雙腳還沒有習慣地板的感覺,他有些灰心,轉眼看到床邊的輪椅,心裏又重新舒坦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門外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他想不起來在自己這次睡眠之前發生了什麽事,以為外面的多半是家裏的傭人,便出聲把人叫住。

甘小栗心事重重的進來,看到床邊坐著一個精神矍鑠、神情天真完全不似簡旌的老頭,還沒開口,對方先激動地嘆了一聲:

“阿榮,我就知道,你到底還是來看我了。”

這不是簡旌第一次錯把兒子當老子,甘小栗也不糾正,沈著臉想聽他繼續往下說。

“你坐,坐到我旁邊來。”簡旌的手在自己膝蓋上搓了搓,又搭到甘小栗肩膀上,歡喜之情溢於言表,“這麽多年過去了,阿榮你看著還是那麽年輕,真好,真好啊。”他看著甘小栗的側面,鼻梁的起伏、嘴巴的弧度、耳廓的蜿蜒——他全收在眼底像個孩子般入迷。

甘小栗有些不好意思,把垂著的頭往下又壓幾分,靠邊挪了挪,這才說到:“我可不想來。”

“怎麽了?同鄉一場,你又小我好幾歲,我一向對你格外照顧,有什麽得罪你的地方一定是誤會,你不妨說出來,我們好把誤會解開。”

“誤會嗎……”甘小栗的腦子正在拼命的轉動,他知道這次套出父親被殺真相的最後一次機會了,“簡旌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和日本人勾結起來賺一些……黑心錢。”

“我沒有!”簡旌竟然大叫起來,他雙眼明清,表情驚詫,看上去一點也不想是撒謊,“我真的沒有。阿榮,不瞞你說,的確有日本商會找過我,但是他們談的都是正當生意,而且還處於洽談階段,並不一定會合作。”

“那林育政這個人你不是見過好幾次了?”甘小栗之前從父親被殺和林育政成為簡旌的秘書的時間線上起了懷疑,決定從這個人身上找話題。

“林育政?”簡旌皺起眉細細思索了片刻,“啊……你是說姓周橋的周拂引見的那個年輕人對吧?我只在周拂的飯局上見過他兩次,聽說是來南洋游學的,這個人有什麽特別嗎?”

原來最早是周拂讓他倆認識的,甘小栗想到是不是從很久之前,周拂就暗中恨著簡旌,苦心營造,一點一點讓簡旌陷入深淵。好在周拂已經以一種荒誕的方式離開了人世,否則還不知道那個陰沈的病秧子還會做出什麽設計陷害的事來。

甘小栗說:“我覺得林育政的目的好像不是游學這麽簡單。”

“阿榮,怎麽你今天說起話來怪怪的,你有什麽不妨直說。”

“……那你怎麽看我這個人呢?”

簡旌瞇起眼睛,犯了難,他又上下將人打量一番,張大嘴說:“誒,你臉上的疤痕好了?”

“什麽疤痕?”甘小栗忘了他父親在南洋與簡旌重逢時,是自毀容貌在前。

“就是你臉上那道疤,過番的時候你掉進海裏,被螺旋漿打到臉,弄得臉上一道長長的疤痕……不對不對,是你為了接近我、為了博取我的同情故意弄的傷疤,我知道的!阿榮,我想起來了,你有很多事情都是在騙我!”

簡旌突然神情大變,激動得將整個身體轉過來,雙手揮動,幾乎要掐住甘小栗的脖子。甘小栗忙勸解道:“不是的,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不是都跟你解釋過嗎?你都已經原諒我了呀?”

“解釋?”

“我同你講過的呀,我雖然有任務在身,但是絕對沒有做過害你的事,我盡心盡力替你幹活,只是為了能知道日本人在南洋的經濟活動,這些信息都是很有價值的,收集起來也是保密的,所以我不能公開去做。簡旌,你知道嗎?”

“不對不對,林育政跟我說的不是這樣……你另有目的!你另有目的對不對!”簡旌腦中的時間線發生了變化,驟然跳到闞榮被殺前,“你可不是什麽好人,你覬覦我的財產,你的任務就是消滅我們這些更有錢的人!林育政說你不死就會妨礙我做生意,你不死,終有一天就是我家破人亡!”

“他欺騙了你,他才是不是好人。”

“他和周拂還把你偷偷給寧波寄的僑批給我看了,僑批上你用的另一個名字,甘榕生,我想起來了,你不只往寧波寄錢,你還洋洋灑灑的寫信,信上你明明寫了你的老婆、你的兒子和女兒!你還說你的身世不是騙我?你,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小同鄉闞榮?你其實根本不是他,你是另外一個人,你是甘榕生對不對?”

“甘榕生只不過是我在寧波用的假名。”

“甘榕生是寧波有名的抗日人士,身份暴露之後潛逃出寧波——也就是你!你毀了容,利用闞榮的身份接近我,我差點就信了你!那天林育政讓我逼著你說實話,你死到臨頭還要騙我,槍就擱在你頭上,你眼皮也不眨一下,你好啊你……”簡旌說到此處,懊悔地閉上眼睛,一雙手緊緊摳住自己的大腿。

甘小栗聽到父親生前事跡,內心也十分難受,但現在不是爆發的時候,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努力平靜而溫柔的轉移焦點到:“我確確實實是和你一起長大的闞榮。你見過我的兒子不是嗎?你記得甘小栗嗎?”

這把成功唬住了心智不正常的簡旌,簡旌順著他的話在腦中挖掘相關記憶,最後也不知到底想起了什麽,轉怒為喜,拍著甘小栗的肩膀說:“噢——甘小栗,我見過,他和你當年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見簡旌漸漸恢覆平靜,甘小栗對父親之死也有了新的認識,剛剛的對話證實了他心中的想法,那就是父親的死從根源上說應該是日本人的設計,因為殺掉父親對簡旌並沒有什麽直接利益,反倒是立刻成全了林育政,也就促成了父親和日本人的生意往來,大概在不久之後,簡旌也醒悟過來,林育政並不是他的秘書、他的幫手,林育政是日本人派來監視他的。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父親死了,周拂死了,而簡旌也快要死了,一切個人恩怨即將化成過眼雲煙,只有林育政又卷土重來。

甘小栗捏緊拳頭,這時候簡旌突然捅了捅他的手臂樂呵呵地說:“你兒子生的聰明靈巧,不過你啊,也還從前一樣好看,村裏的小姑娘都喜歡你,我真的好生羨慕啊。那個時候,你下水去抓魚,那些不害臊的小姑娘都躲在蒿草裏偷看你,我就在最後偷偷看著她們。”簡旌的話語中湧起無盡的眷戀,他望著窗外的天空,把那發生在遙遠故鄉裏的往事娓娓道來,直到陷入沈默的遐想,最後摸了摸唇上整齊的胡須說:

“說的有點多了,不知道為什麽一想起從前在故鄉,就覺得就算想起來的是當時掉眼淚的事也覺得無比的快樂,可現在呢,我好像想不起來現在的事情,只覺得很苦很累,你用輪椅推我去外面透透氣吧。”

如果這個時候甘小栗沒有順從,他就不會陷入和簡行嚴的無可挽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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