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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梅花染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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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梅花染塵(三)

甘小栗他們的潛入遠比想象中順利。

他們鉆過鵝洞,就在房屋到池塘的延長線上。安睡的天鵝受到驚擾,嗷嗷叫起來,肖海把阿黃放過去,阿黃盡忠職守,在鵝群裏使出渾身解數的跑起來,被它這麽一攪,天鵝們更加亢奮,伸長脖子、撲騰翅膀,對著阿黃啄過去,混戰中它們誤傷了同伴,引發天鵝之間的戰爭。看鵝的馬來人邊罵邊叫,從屋子裏趕出來,鵝追狗,他追鵝,狗追他。

借著阿黃制造的混亂,這三人穿過池塘,潛入庭院,庭院掩藏在夜色之下,半點燈火都看不到,在山中蟲子的集體吟唱中,小樓窗戶後的光亮不斷熄滅,最後只剩下二樓的一扇透著不屬於人類社會的神奇光亮。

窗戶就像一個小小的空神龕,眾神出走。

他們從外墻的排水管往上攀,由於不知道房子構造,只能從發現蔡詠詩的那扇窗戶入手,甘小栗走在最後,論身手他也在最後,費勁地爬上三樓,他回頭掃視,遠遠見著阿黃正在和馬來人搏鬥,馬來人攆走了鵝,騰出手來對付阿黃,阿黃勇敢地跳起來往人大腿上撲,怎奈被一根木棒擋開。當馬來人再度揮舞木棒時,阿黃再靈活也始終是只四條腿的小動物,動物哪裏知道人心狠。甘小栗心裏悶悶的,此刻已不容多想,需得麻利的跟上簡行嚴他們。

二樓到三樓之間的外墻上有一道腰線,他們正是利用這道凸起從排水管挪到了窗戶前,肖海腳尖踩在腰線上,雙手牢牢抓住窗框。那扇窗戶半掩了通風,打開輕而易舉,屋內沒燈,也不像有人的樣子,肖海剛想發力翻進去,簡行嚴一把攔住他說:“先看看情況!”

窗前一張書桌,筆墨紙張電話臺燈一應俱全,椅子正面倒下,四條木腿朝天,椅背和扶手支成一個三角形,底下壓著的看起來好像是衣服,再往裏看,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好些家具,不知道是不是發生過打鬥。肖海正疑惑,雲層裏跳出一輪明月,照得他對面的墻壁上寒光閃閃,原來那墻上掛了滿滿當當的鋼叉鐐銬皮鞭,還有完全叫不出是什麽的奇怪工具,好像拷問犯人的戒律房。

簡行嚴看一眼墻壁就明白了這地方發生過什麽。

肖海也隱約感到了,低低的咆哮一聲:“不好!”說罷他飛身進屋,這間屋子往裏走還有三道門,肖海隨即打開一道,門後是一間寬敞的盥洗室,一側靠墻安了個浴缸,黑暗中只看得見少量比黑暗更暗的液體沿著浴缸的邊緣滴落在地上。肖海立刻轉身去開另一道門,這道門不知是從裏面還是外面上了鎖,沒有找到打開的辦法。

他來到最後一扇門前,細看下方中還透出絲絲微光。

門後是怎樣的地獄?肖海的雙手顫抖了起來,他慢慢地轉動門把手,門沒鎖。

簡行嚴趕緊對甘小栗打手勢——待會兒你負責把風,就站在門口別進去。

緊接著,這扇門靜悄悄的打開一條細縫,肖海湊上去朝裏看了一眼。

頓時他只覺得自己兩眼一黑,胸中仿佛炸開一個聲響,漸漸的連呼吸也忘了。

簡行嚴見情況不妙,也過去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得他也牙關咬緊,眼圈都紅了。

一盞紅燭火焰搖晃,過不了多久就要燃盡,燭臺下積了成山的紅淚,那本來應當是一對喜燭中的一支,現在卻是房中女子微弱生命的象征。一個白花花的人體懸吊在離地面半人高的地方,其雙手蜷曲被拇指粗的紅繩緊縛,雙腿卻被扯向了不同方向,身體被最大幅度的展開;皮膚上斑痕點點,紅的、青的、紫的,襯得底色更白;粘在背上的長發宛如熱帶地區密密交織的河網,還有一束一束,拖掛下來,一直延伸到地板上。那不像是人類的姿態,是一卷布,被任意折疊、任意扭曲,被任意的蹂躪。

房間原本是臥室擺設,床上散著紅繩,床邊一張搖椅,上面還睡著一個人,臉上歪歪斜斜戴著一張面具。

簡行嚴認出那是一張東洋天狗面具,此時此地這人臉上連面具也邪淫恐怖。

該怎麽辦?情況出人意料的糟糕。他絞盡腦汁想不出對策,突然一陣風從門縫吹進去,燭火熄滅,淚山崩塌,簡行嚴出手慢了一步,慢了一步就沒能抓住聞聲而動的肖海。

“(什麽人!)”睡夢中的的男人驚醒過來,說著日語,臉上的天狗面具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怎麽了?”把門的甘小栗也要推門進去,被簡行嚴死死擋住。

“你守好門外,要是那邊有人開鎖,立刻通知我們!”

甘小栗這時候也蒙了,他萬萬沒想到進了這屋子要面臨生死考驗。他們三個人一路隨阿黃而來只當是一場少年歷險記,他以為自己明明從窗子裏看到了小蔡姐,進來帶她出去便是,大白天的不好偷溜出去,那麽晚上摸黑總能助她逃走。他哪裏能預料到蔡詠詩的遭遇竟如此淒慘,外屋滿墻的寒光是吃人的尖牙,況且他們莽莽撞撞地出現在這裏,又該如何全身而退呢?想到這裏,他顧不得簡行嚴的命令,將房門打開。

肖海正在和東鄉搏鬥,幾分鐘功夫,前者已經占了上風,東鄉從前是個大學講師,後來投筆從商,響應“南進政策”到南洋來賺了些錢,一直養尊處優,不止貪吃又耽於情事,身體外強中幹,招架不住。肖海則是練家子,要不是東鄉身體笨重,早就三拳兩腳將他撂倒。他把人壓在地板上,已經認出此乃何許人也。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肖海怎能饒他,照著地上的半張臉就是一拳,啐到:“說,你在這裏做什麽?”

“做什麽?”東鄉不認得肖海,以為自己是遇到了土匪,求饒道:“我是日本國民,是這家主人的客……不不不,暫時借住在這裏。”

“這家主人是誰?”

“周,周拂,你們姓周橋的周宗主。”

不可一世的東鄉現在氣焰全無,戰戰兢兢地回答肖海的提問,他說話的聲音和腔調也讓簡行嚴和甘小栗認出他來。

“是東鄉!”

地上的東鄉聽見簡行嚴的喊聲,撇過視線,他看不清來人,依稀覺得這個高個子青年有點眼熟,加上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明白這不是土匪,“你們,你們可是要找周拂?他在二樓。”

“找的就是你!”肖海又是一拳,這拳下手極狠,拳頭底下的臉立刻變成了一個爛柿子。

簡行嚴正拼命要松開綁住蔡詠詩的繩索,見甘小栗進來呆立在門口,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甘小栗,過來幫忙!”

“原來是簡旌的養子。”東鄉聽到名字,似乎又緩過一口氣,吐出鼻涕口水和血水,他用僅存的四分之一視線看了看來人,月色下一共三個年輕人,每個都無懼露出臉龐。東鄉看不清他們的五官,但是他知道這樣下去自己肯定活不成了。

他趁肖海不留神,反手悄悄摸向自己身下,肖海反應很快,幾乎只差著半秒鐘飛身壓住他的手——“砰”一聲,血從肖海的胳膊上湧了出來。

東鄉垂死掙紮,摸出手槍,原本朝著甘小栗和簡行嚴的方向,卻被肖海用胳膊擋下了子彈。槍聲劃破夜空,打斷了大山的蟲鳴,就是沒有驚動別苑中的周拂。

好個周拂,原來他也有份。

東鄉斷氣之前這樣想到。

他被一根紅繩勒住了脖頸,就是他用來吊起蔡詠詩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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