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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梅花染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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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梅花染塵(四)

他們在三樓的房間裏弄出的動靜周拂全都在二樓聽到了,他甚至能從一聲悶響中猜測到是東鄉的屍體滾落到地板上。他所在的茶室就在三樓房間的正下方,樓板松動,東鄉的每一次獸行周拂都能感知,蔡詠詩所遭受的折磨也折磨著他,並非是應為愛情,而是因為他視蔡詠詩如其他姓周橋的居民一樣,都是自己這個小小的“蟑螂之國”的子民,抑或蔡詠詩真與別人不同,他無心去辨清。

樓上飄飄悠悠好似有一聲輕盈的呼救,周拂心如刀絞。

簡行嚴和甘小栗將蔡詠詩放下來,用一張床單將她小心包裹起來。蔡詠詩披頭散發沒了知覺,身上鞭痕牙印累累,還有刺傷處外翻的皮肉,床單覆蓋上來牽扯到傷口,她哆嗦也不打,仍是直挺挺的躺著。

肖海勒斃了仇人,腦子空白一場,用了很久才將意識推出深淵,夜色中他看不清東鄉死後的模樣,只覺得腳下的屍體靜靜的,離自己十分遙遠。他從未真的親手殺死一個人。

“肖大哥,小蔡姐還有呼吸!”

肖海覺得甘小栗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想揮動左手,一陣鉆心之痛,想來剛才東鄉開過槍,一定是打中了自己的左手。肖海往地板上一摸,摸到一把槍揣到自己懷裏。

“我們得把她帶出去。”簡行嚴說,眼下情形實在糟糕,他們夜闖的是周拂的房子,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有個房子在這個鬼地方,不僅如此他們還殺了一個日本商人,這事必定又要在島上掀起風浪,最後呢,還有命懸一線的蔡詠詩。

簡行嚴望著被床單底下只剩一縷香魂的女人,和肖海覺得自己離真實世界無比遙遠相反,他離真實世界從未這樣的接近。

肖海走過來,一邊輕聲呼喚愛人的名字,一邊慢慢跪下,將她披散的長發撫到耳後,露出一張失去血色的臉,嘴唇上仍有殘妝,一條鮮紅的痕跡由嘴角拖到腮邊,像一彎嘲諷的嘴角,是嘲諷恩人無情,還是嘲諷愛侶愚蠢?

是命運不公吧。

“詠詩,我來晚了。”

一旁甘小栗看了默默垂淚,卻聽簡行嚴說:“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我們還不算完全將蔡小姐救出,眼下還要想想該怎麽離開這裏。這房子既是周拂的,他又住在這裏,經過剛才那麽大動靜,為什麽遲遲不見他派人過來?”

“我們一路來的這樣順利,會不會就是他特意讓我們進來的?”甘小栗收住眼淚道。

兩人商量不出結論,而肖海又全然不顧,一心只在蔡詠詩身上,最後簡行嚴說:“只好先離開這裏再說,蔡小姐的傷勢也不太妙。”

正在這時,蔡詠詩突然眉頭緊皺呻吟一聲,喊了一句“阿姆救我”。

肖海連忙抱起她喊:“詠詩,你醒了?”

仿佛是聽見了他的呼喚,蔡詠詩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不覆清亮,木訥地盯著肖海的臉看了一陣,又去看圍在後面的甘小栗和簡行嚴,最後幹脆扭頭去看窗子外面,目光被窗外的月亮吸引住。

“好亮。”她稱讚到。

肖海摟住蔡詠詩,將嘴唇放在她冰涼的額頭上:“詠詩,是我啊!”

蔡詠詩不予理會,直勾勾盯著月亮,她吸氣很淺,呼氣卻很深,胸口在床單下用力的起伏,“月亮真的好亮啊……”

“詠詩,”肖海的眼淚落到她額上,劃過一道滾燙的軌跡,“我帶你回家!”

甘小栗跳起來到外屋拉了拉房門,回頭說:“只怕我們要原路返回。”

“隨便怎樣都好,我們回家。”

“你手臂上的傷?”簡行嚴遲疑道。

“回家。”肖海斬釘截鐵,只身蹲下想將蔡詠詩攔腰抱起,可手臂的傷勢阻止了他的這個計劃。

“你受了傷,要不還是我來背她?”

這番折騰讓床單從蔡詠詩的身上滑下來,露出她不堪直視的胸腹,肖海忙用手護住,執意要自己來背。

旁人阻攔不住,只得無奈將蔡詠詩放在肖海後背上,蔡詠詩的雙手沒有力氣,攀不住肖海的肩膀,她甚至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就像個認人擺布的小女孩。他們只好用床單把她綁在肖海背上。肖海慢慢站起來,伸手請甘小栗幫自己把受了槍傷的地方用布條紮緊,然後試著轉動手臂,疼痛已經漸漸開始麻木了。

於是他們順著來時的路原路返回。這次簡行嚴打頭,肖海背負蔡詠詩走在中間,甘小栗走在最後。甘小栗退出三樓的房間,月光正無差別的照在一屋子的變態道具上,也同樣照在地上東鄉的屍體上,東鄉面部充血、雙眼暴突、口腔打開,似在咆哮,他見了嚇得一激靈,轉念一想,這是仇敵的屍體,他不止虐待囚禁了蔡詠詩,還是燒殺掠奪自己故土同胞的那一族人,可遠遠看去,東鄉的死後咆哮又顯得那麽蒼白,和天底下的其他屍體別無二致,無論他咆哮了什麽,都只能講給閻王聽。

夜已深,三個人爬下排水管,折到池塘,從假山後鐵絲網的破口鉆出去,外頭星星點點,不知是螢火還是磷火,墳地裏栽種的枯瘦的樹在黑暗中張牙舞爪,草叢唏唏索索有什麽夜行動物潛伏。肖海跟在簡行嚴身後,覺得身後的蔡詠詩越來越輕,他禁不住問到:“詠詩,你還在嗎?”

耳畔氣若游絲的聲音說到:“在。這裏是哪兒啊?”

“是我們回去的路。”

“這是要回到哪裏去啊……”蔡詠詩在自己的聲音中笑了。

肖海用一側臉頰蹭了蹭她的長發,答到:“回家,你和我的家。”

“家?我怎麽不認識你啊?”

肖海喉頭千斤重,緩緩說到:“我叫肖海,是你的愛人。”

蔡詠詩不做聲,她的身子在肖海背上拱了拱,“要不……你再多說一點我的事吧……”

“你叫蔡詠詩,這不一定是你的真名。你六歲的時候被你親爸賣到妓院,後來你成了廣州一家妓院的頭牌,被一個有錢人贖了身,對方卻沒有娶你回家,你走投無路,又因為廣州戰亂逃到南洋,在這兒遇到你過去的一個朋友,你那朋友也走投無路,做了娼妓。因為她受過你的恩惠,死之前把房子留給了你,你便搬到檳榔嶼的姓周橋……詠詩,你還在聽嗎?”

肩頭傳來聲音:“……在聽。”

他們走了有一會兒了,來到連接暗道的那個覆滿雜草的小洞,一個接一個的進入暗道,本以為暗道裏伸手不見五指,實際上也飛著屬於地下的小小星光。

“嗚”一聲,小狗阿黃從角落裏一瘸一拐出來迎接他們,它在馬來人的棍棒底下僥幸活了下來,回暗道裏頭總算等來甘小栗他們帶了蔡詠詩出來。阿黃湊近挨個兒聞了一下所有人,最後挨在甘小栗腳邊,對肖海背上的蔡詠詩呲著牙。

它一定是嗅到小蔡姐身上屬於東鄉的陌生氣味,甘小栗心裏這麽想,伸手撓了撓阿黃的頭,讓它再好好看看,這是它不惜從龍宮一路尋找到山裏的可憐朋友啊。

阿黃放松警惕,迷惑地搖了搖尾巴。

“我們先在這兒休息一下吧,前面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不知什麽時候,簡行嚴成了他們三個人當中發號司令的那一位,“肖海你先把蔡小姐放下來,她身體虛弱,受不住這樣顛簸,你手上也——”再看肖海的左手,已經成了一條血紅的胳膊。

“肖大哥我幫你重新包紮一下吧。”甘小栗忙說到。

肖海搖搖頭,不過還是聽從了簡行嚴的建議將蔡詠詩放在暗道裏一塊相對幹燥的石板上,自己坐在一旁又說:“詠詩你在姓周橋住,照樣還是過著苦日子,為了生計你去歌舞廳當歌女……”

蔡詠詩眨了一下眼睛,她的鳳眼此刻變得大且圓,使她多了一絲小女孩的天真,“我竟聽不出半點好的來,那我跟你呢?”

肖海啞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沈默良久終於還是說:“我們很相愛。”

蔡詠詩身上的床單略微翻動了一下,這點動作喚起了她身上千萬道痛處,她僵直了臉孔,抖了都嘴唇說:“可我卻那樣的痛……”

肖海只知道去抱她,不知道能做點什麽能改變此刻愛人的處境。

“痛……”蔡詠詩還是說。

甘小栗勸到:“肖大哥,小蔡姐經不起。”

蔡詠詩張張嘴,甘小栗就站在旁邊,他豎起耳朵,什麽也沒有聽見。

只見蔡詠詩望著擁抱時對方背後留下的大段空白,定定的望著,直到眼裏所剩不多的生命力被抽幹了。

毫不意外的,未能走出暗道她就死了。後來墓碑上她的名字是“裴瑛”,也曾是她的父親老賠帶著祝福給女兒起的名字。

阿黃長長的“嗚”了一聲,宛若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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