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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新線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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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新線索(二)

中午,甘小栗答應去見簡行嚴的家長,主要原因是甘小栗想知道更多關於闞榮的事,次要原因是高元保規定這個犯了錯的夥計每頓飯只給一個菜。另外當簡行嚴替甘小栗跟高元保請假的時候,高元保看著簡少爺的面子不得不滿口答應。

赴宴地點還是在天外樓,甘小栗幾乎要以為簡行嚴是這兒的大股東,實際上天外樓是百年老字號,來過這兒的王侯將相名字寫下來一本書那麽厚,經營人兼所有人一身傲氣宛如身長兩米,根本看不上白手起家的暴發戶簡旌。

和上次與跟班們同坐、其樂融融的情況不同,這次簡行嚴要了個包間,單單帶著甘小栗坐了進去,跟班小丁在包間外頭又開了一桌。單間裏布置得花裏胡哨,門上掛著大紅的幔帳,房間裏鐵梨木的隔斷雕花上塗著金漆,墻角的西洋瓷瓶裏插了大朵的假花,甘小栗跟在簡行嚴身後走進去,覺得天氣更熱了。

“我媽一會就來了,你別緊張。”

甘小栗揣著手,說不緊張是假的,可他對自己討人喜愛的本事還是心中有數,尤其對方還是一個中年婦女,他的勝算就更大了。

兩人餓著肚子坐了一會兒,終於有人一撩幔帳走了進來。是王富貴。

“這你媽?”甘小栗貧嘴。

簡行嚴瞪他一眼,尚未開口,一個婦人就走進了包房。

“夫人,這邊請。”王富貴卑躬屈膝,將簡夫人請進包間,自己垂著頭看都不敢看少爺一眼,轉身退出去在門口小丁那桌坐下了。

甘小栗見這婦人衣著華貴,款式與中式有別,再看她的容貌美艷,一雙簡行嚴一樣的杏仁形狀的眼睛,眼角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細紋,厚嘴唇塗得紅潤光亮,叫人即便是忘掉了她的長相,也忘不掉她的嘴。甘小栗趕緊站起來,畢恭畢敬地低著頭喊了一聲:“簡夫人。”

“哎喲,這邊有一位小朋友呀,快別客氣,坐下來,坐下來!”簡夫人快人快語,坐下就開始張羅:“阿嚴,既然你做東,我就不客氣了,來一份黑果燜雞和一份大樹菠蘿燉蛋。”

簡行嚴賠笑:“我做東不還是用的你的錢嗎?”扭臉又對甘小栗說,“你別站著,只管坐下來我媽不是我爸,沒那麽古板。”

甘小栗這才坐了下來。簡夫人看清楚他的臉,忍不住誇讚到:“多可愛一張臉啊,細皮嫩肉的,我聽阿嚴說你在雜貨鋪裏當夥計,小小年紀又要賺錢養活自己不容易啊,你多大啦?”

“十七,啊,虛歲有十八了。”甘小栗笑瞇瞇地回答,一張臉皺起來,窄窄的鼻翼微微扇動,左臉頰上梨渦一點甜甜的。

“啊,都十七八了,一點也看不出來,家裏頭給你娶媳婦了沒有?”

他訕訕地回答:“還沒有,我哪有這個福氣。”

“說不定哪家的大小姐偏巧就看上你,死活要嫁給你呢?不是常有這樣的小說嗎,古代丞相的女兒尋死覓活要嫁給窮書生,等書生受了資助高中狀元,錦衣還鄉一看,小姐又一命嗚呼了,到頭來富貴也是這書生的,名聲也是這書生,美人還能再娶,無本萬利。”簡夫人不知道的是,看中甘小栗的未必是大小姐,也有可能是大少爺。

簡行嚴聽他媽越說越離譜,用手指敲了敲她的手肘:“媽,你平時在家沒事都讀了些什麽樣的小說,說到哪裏去了啊?”

甘小栗插不上嘴,聽得一個勁兒的傻笑,心想這簡夫人也是有趣,才一見面就扯出這些野棉花來,可見簡行嚴不光容貌上繼承自母親,性情也多半來自母親。

簡夫人微微一笑,對簡行嚴說:“對了,你今天請人吃飯叫我來有何事?”

“噢,”簡行嚴搓了搓自己獨自發紅的耳朵:“這位我跟你提過的甘小栗,之前在拘留所裏我胳膊受傷之時,十分照顧我的就是他。”說到這裏,他預留了兩秒鐘時間給他媽用目光向甘小栗表達感謝,然後繼續說到:“他想跟您打聽榮叔的事,榮叔可能是他正在找的一個親戚。”

簡夫人的笑容掛在了臉上,眼裏略過一道光,她選擇裝傻給自己爭取反應時間,“榮叔?哪個榮叔?”

“榮叔,闞榮!”簡行嚴納悶,明明榮叔跟自家走得多近啊,雖然是他爸公司裏的下屬,還在他家扮演著管家一般的工作,甚至都住在簡府宅子裏,這會兒他媽居然想不起這個人來?

“噢,他,他怎麽了?”

甘小栗搶到簡行嚴前面指著自己的臉,問:“他跟我長得像嗎?”

“當然不像了,一點也不像。”簡夫人回答。

“我跟他也說了榮叔一臉疤痕看不出長相,不過,媽您知道榮叔的臉怎麽弄的嗎?”簡行嚴也問。

這時候店小二進來上菜,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簡夫人一雙玉手撐住腦袋,一對漂亮的眼睛來回打量盤裏的菜肴,開口道:“天外樓也不如從前了,菜做得又幹又糙,聞著也不香,阿嚴你以後可千萬別請我來這兒。”

簡行嚴催促道:“媽,我問你話呢!”

甘小栗眼巴巴地望著簡夫人,簡夫人逃不過去,只好說:“我不知道,你父親也沒講過,聽說好像是事故吧。”

“所以您沒有見過這位闞襄理本來的長相咯?”

“沒有。”

“那,闞襄理現在在哪裏?”甘小栗緊追不放。

簡行嚴對他母親的態度起了疑心,他記得自己從英國回檳榔嶼之後就沒有碰到過榮叔,家裏無論雙親還是傭人都絕口不提這個人,甚至榮叔原來住過的房間都改成了雜物間,好像從來沒有過此人一般。但凡自己問起來,得到的答案一律是“榮叔退休回老家了”,他本來就是猜想是不是榮叔犯了什麽錯被辭退,現在看母親再三拖延不肯回答,愈發覺得榮叔的“消失”另有內情。

“退休回老家了。”簡夫人輕描淡寫地說。

“他老家是哪裏?”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麽好過問一個男子的事情。”簡夫人拿起筷子招呼到,“來,小栗,吃菜。今天先吃著,以後阿姨帶你吃更好的。”

甘小栗乖順地打住話題,夾了一筷子菜。

當著甘小栗的面,簡行嚴不敢深究,怕引起他對自己家裏的誤會,但是他老媽今天確實有點假話連篇了。榮叔的老家,簡夫人非但不是不知道,還特別清楚,因為闞榮和自己父親是同鄉,都是福建惠安鄉下。於是簡行嚴也吃起菜來,只偷偷拿眼睛狠狠看了母親一眼。

三個人邊吃邊閑聊了一陣,簡夫人一半華人一半馬來人,奔放熱情,盡管甘小栗只是個窮小子,她也不問來路、只要是自己兒子的朋友一概平等相待,更何況這個少年輕靈活泛、進退識趣,年紀又輕,深得簡夫人喜歡。若不是他跟闞榮有點似有似無的關聯……簡夫人差點就掉以輕心了。

事後回到家中,簡行嚴向母親重提榮叔的事,說:“您明知道榮叔跟父親是同鄉,故意說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怎麽我從英國回來之後,家裏頭大家避開談到榮叔,只當他不存在?媽,您就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吧?”

簡夫人把身邊的女傭支出去,關上自己臥室的門,讓兒子坐在一張腳凳上,這才開口:“榮叔這個事,真的是羞於啟齒……他其實是被你父親趕走的,你可知道緣故?”她故意萬分掙紮地看了一眼簡行嚴,繼續說:“因為他……他竟然趁你父親不在家的時候……竟然輕薄於我……”

簡行嚴脫口而出:“怎麽可能呢?榮叔不是那種人啊!”

簡夫人立刻眼睛通紅,“你是說我撒謊咯?這種事也是隨便撒謊的嗎?”

“可是……”做兒子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好在也沒真正發生有損你母親名節的事,但是家裏肯定是不能留這種人了。你父親趕回家裏,簡直氣壞了,可闞榮畢竟也跟隨你父親好些年,看著這份情面,我們也沒有報官。最後你父親打了他一頓,給了他一條船,命他離開檳榔嶼自生自滅去。”

“家裏這些傭人……”

“家醜不可外揚,自然不能讓這些人知道。他們只聽說是闞榮偷了你父親一大筆錢,被發現了,這事就此打住、不準外傳,誰說了誰跟闞榮一樣下場。”簡夫人解釋到。

簡行嚴還想再問什麽,簡夫人揉了揉太陽穴,一副疲憊至極的樣子,他只好起身告辭了。

房裏的簡夫人這時候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雖然是個不怎麽好聽的謊話,但是事關母親聲譽,這對簡行嚴來說一定是最能叫他封口的謊話。

我總不能說,榮叔因為立場不同讓你父親一槍打死了吧,簡夫人如此這般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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