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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新線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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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新線索(三)

甘小栗這一頭腦子可不閑著,他跟簡行嚴還有簡夫人一起在天外樓吃了飯,盡管簡夫人對他說那闞榮不知樣貌原本如何,亦不知老家何處,他直覺覺得當中有很多不可說的故事——甚至未必需要用到直覺,簡夫人在飯桌上問東答西的,不是個高明的說謊者。

和簡家母子分手後,甘小栗頂著日頭往高記走,邊走邊想,闞榮這個名字是他好不容易才得來的一條線索,不能輕易放棄。既然這個人在簡府待了七年之久,怎麽著也能從簡府內外各色接觸過人的嘴裏問出一點半點信息來,今天簡夫人什麽也不說,可來日方長,王富貴、小丁,乃至周圍的煙商報童,各個都不是沒嘴的葫蘆,總能拼湊出闞榮的祖宗八輩來。

想著想著,路過一個岔路,他腳下一個轉彎,就往泰隆僑批局去了。

檳榔嶼的泰隆僑批局遠不如泉州那家的規模之大,插在兩家門面中間,又小又窄的一方地界,門口一只銅壺一張方凳,方凳上放了幾張冥紙。僑批局裏頭攏共只有一名接待員,不管來辦什麽事都找他。時隔數月,這名接待員認出了甘小栗:“怎麽又是你?”

甘小栗稀奇得很,說:“誒,你怎麽還記住我了呢?”

接待員也是個年輕小夥,從櫃臺的木格柵欄裏探出頭來:“上次你來正好是我第一天上班。說吧,這次來是查人還是匯錢啊?”

“查人。”甘小栗斬釘截鐵地說。

“先聲明,幫你查人不是我的本分噢,我是看在你我有緣的份上。”

“好的好的,感謝緣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活觀音菩薩。”甘小栗送去一通恭維,“求您幫我查查,去年下半年,有沒有一個叫做’闞榮’的人通過貴局匯過錢。”

“讓我看看……”接待員眉開眼笑地翻開面前的一大本記錄,用手指從上往下一行一行劃過,擡起頭搖了搖:“沒有。”

“當真沒有?”

“千真萬確。你這麽快就走了嗎?”接待員寂寞地問,自他填補了上一任的缺之後,因為國內時局愈加動蕩,檳榔嶼的華商往老家匯款變少了,僑批局門可羅雀。

“昂,回頭介紹我那幫兄弟來你這兒匯錢啊!”甘小栗頭也不回就說。

“你那幫兄弟一個個窮得叮當響,都是天煞孤星的命,又缺錢又缺親戚,我十年也做不成他們一樁生意!”

和僑批局的接待員打聽完,甘小栗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不知不覺來到了《檳榔晨報》報社所在的潮州街。天氣悶熱,他看到路邊有個擺攤兒的正在賣汽水,想起簡行嚴上午就在高記對面喝汽水,還讓跟班小丁也給自己買了一瓶來,那會兒他賭氣沒喝,現在饞了卻又舍不得花錢。他在汽水攤前咂了下嘴,聽見有人在旁邊喊他名字。

一扭頭,汽水攤前的長凳上坐著個圓臉的女學生,他跟對方打了聲招呼:“別來無恙啊,江小姐。”

坐在長凳上喝汽水的正是張靖蘇的追求者,泉州江團長的女兒江姵芝,放了假和幾個女同學一起從新加坡坐船過來檳榔嶼,說是來游玩散心,其實用意很清楚。

“托你的福,好得很。”江姵芝跟他兩個說話從來不客氣,“這麽熱的天,你在路上閑逛什麽?”

“我在忙啊。”甘小栗把手插在褲兜裏,見江姵芝在報社附近逗留,就故意找茬到:“江小姐今天見到張老師了麽?”

江姵芝眼睛一斜,說到:“要你管!”

“好吧,那我先走了,回頭見!”說著甘小栗擡腳便要走。

“餵,你別走!我有事找你!”

“找我?沒聽錯吧?”

“幫我……”武將之女江姵芝,突然改為蚊子哼,羞澀地把話說下去:“幫我進去把張靖蘇叫出來吧……”

“哎,我就說,你果然還沒見著。”甘小栗看她雖然在板凳上坐著,又是樹蔭處,仍是被檳榔嶼悶熱的天氣憋得汗流浹背,加上心愛之人不肯與她相見,又被相思和委屈兩面夾擊,鬧得狼狽不堪,於是他在江姵芝面前蹲下來,心軟地問:“你也知道張老師那個脾氣,要是我幫你把話帶到,可他就是不出來怎麽辦?”

“那你……”江姵芝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你告訴他,這陣子黑田從上海來了泉州,他要是不來見我,我立刻告訴給我爸,讓我爸在黑田面前說他壞話!”

“黑田?”甘小栗心生疑惑,“這個名字我聽張老師跟人提過,是什麽人?”

“日本駐上海總領事呀,嗐,你不知道他也很正常,怎麽跟你解釋呢……總之這個人是很大的官,比我爸厲害,在上海他說話最管用了。”江姵芝天真無知,黑田這個人不是軍人,總是說“中日親善”一類的話,還很重視商業活動的開發——這次來泉州找江團長也是為了這個來的,所以她沒拿他當侵略者看待。

“那你說的這個黑田……張老師會怕他嗎?”甘小栗的聲音有些澀。

江姵芝吸了一口汽水回答:“當然,張老師是黑田在大學裏面請的顧問,黑田給他發薪水呢!”

甘小栗聽了大為震驚,他竟沒想過他一直仰仗的張靖蘇會是這種身份。這下想明白了,原來下大雨那天,自己在日本旅店前為什麽會遇到張靖蘇——因為張靖蘇替日本人做事。他把張靖蘇待他種種在腦中播放了一遍,從寧波巧遇開始,一直到淋了雨為自己煮一碗姜湯,他不相信張靖蘇在身份之外的事情上對他有所欺騙,可替日本人做事這點,此時此刻的甘小栗時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這樣一看,張靖蘇所謂的“恨日本人”,以及他寫文章揭露寧波細菌戰的事,又有些站不住腳了。

一路下來,甘小栗深知人性覆雜,是非黑白不能妄下判斷,咬咬牙沒在江姵芝勉強發作,他站起來沈著臉就往報社裏走,看門大爺如今攔也不攔他了。

正好今天報社的創辦人、在檳榔嶼可以和簡旌媲美的華商許文彪就在張靖蘇的主編室裏,房間門緊閉,許文彪和張靖蘇在房間裏談事情。

張靖蘇來檳榔嶼之後,許文彪先生直到今天才正式跟他談到了“救亡學會”的工作。

“許先生,靖蘇來檳榔嶼這麽長時間,一直沒能感謝您。”

許文彪立刻說:“哪裏哪裏,要說感謝還得是我感謝張先生肯遠道而來,來我們這南洋小島牽頭這個救亡學會的工作。我們這裏地貧人少,長久以來華人又不重視文藝事業發展,現在國家有難,我們想借研究華僑社會和弘揚自己的文化為名,做一些抗日宣傳動員的工作。另外,想必您來之前已經知道了,這個學會可能還需要承擔一些……’戰友’的轉移的任務……”

張靖蘇隨即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說到:“我正是沖著這方面任務而來,當中的機密和危險也十分清楚。”

許文彪又說:“日前您已經和新加坡過來的’白鷺’見過了吧?”

“見過了,這個’白鷺’我來之前從沒聽過?”

“他原本是在南洋其他領域活動的一位’戰友’,後來因為受了重傷,轉到文化戰線上。”

張靖蘇想起在土人的長屋之中,白鷺說話之時雙手不住顫抖,聲音沙啞呼吸短促,確實是身體十分虛弱,而且他一直裹在風衣當中,一張臉藏在陰影之下,自己始終未能見到他真正的樣子。

“張先生,黑田那邊不會為難您吧?”許文彪提起了黑田,他當然清楚張靖蘇是黑田高薪聘請的顧問,雖然對外兩個人鬧翻了,但是黑田和張靖蘇仍然保持了私下的聯系,甚至依然為張靖蘇提供著資金支持。

“說出來可能會遭到您的懷疑,但是不瞞您說,我來南洋也是黑田的授意。”

許文彪微微一笑,“雙面間諜”一詞在他心中浮現,他說:“有意思了,就看張先生的信仰在哪邊了。”

門外走廊上,胖胖的傅黎蕎總編走了過來,他剛要伸手去敲張靖蘇辦公室的門,肖海從後面叫住他:“傅總編,我上個月的報銷您批一下唄?”

傅黎蕎回過頭,瞪了肖海一眼說:“為了一筆報銷你這孩子恨不得滿世界追殺我!”

“您批了我就再不纏著您,只一心鞍前馬後跟您跑!”肖海抱拳作揖,嬉皮笑臉,他自然不是剛巧出現在此。

門外的響動惹來張靖蘇打開了主編室的門:“我弄了點北非的咖啡回來,剛想偷偷討好一下老板,副總編要不要一起來品?”

一股咖啡香味從張靖蘇背後的房間裏飄了出來,傅黎蕎從肖海手裏接過報銷單,又回頭對張靖蘇笑呵呵地說:“哎呀,我不喝,我喝不慣,這個單獨討好老板的機會就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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