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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陌上游人歸也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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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原不若外人所想那般。

即便是窩在最南邊僻遠群島上,養出江湖上知名幾位瘋魔毒客的漆水一系教派,談起白城,總也帶著嫌惡的語氣。

不光是為那漫天黃沙阻隔下茶館說書人口裏不知所以的渾噩故事,也為遠行商賈即便腰包鼓鼓卻歷遍黃沙似真似假仿若劫後餘生的勸告。

他們見過外人所言,所謂從白城帶回的物什,無論多少寶石刀器,精致玩物,即便是碧眸美姬,卻只教人記得那處毒蛇蟲蟻,亡命盜匪與黃沙無際。

江元在白城多年,原本也未有多少歡喜的日子,原本亦不該對這些說法有何微詞,只是偏偏他那些詭譎混亂的記憶裏,卻不只是他原本以為的那番樣子。

白城必然是明綏教的地方,明綏教卻不只是白城。

白城這地方詭譎的很,原本與中原隔著一片沙漠,過了這一片沙漠,再往西去,在這白城一角,卻是另一座城。

建在石壁上的城。

無人可知那些撐起這座城石柱如何砌成,只是這處老人所在之日起,這些石柱便也在這些地方,於是明綏教的城便淩空而起,高閣白玉築,萬丈檐下見。

只有明綏教教中權重之人,世代於此,他們的子女便在這山壁之城出生,直到輕功大成,越過淩空樓閣縵回,否則此生便居於城中。

第一次到這處時,他被長老帶上最高的對月閣,腳下是白城隱約模糊的影子,而第五遐裔望向他,眸裏像遠處無垠的黃沙,若是他平生曾從中分辨出過一絲波動,便也是如黃沙中商隊的痕跡,只在這分辨不清的沙土中存在一瞬而已。

第五遐裔原本是瘦削高挑的樣子,淡色筆直的眉峰,半闔起的墨綠色的眸子與相比中原人顯得深刻的顴骨與眉目輪廓,仿佛生來便帶著這般冷酷與不安定的樣子。

“教主不該來青安。”

江元開口道。

白城的死士守在城外,這世上,所有能與第五遐裔一戰者,便都在這青安城內外,而第五遐裔站在這中原武林的腹地,只是皺了皺眉,可想若這是在白城,不知多少人要為這點壓低的眉尖生死不明。

她沒有說話。

舒纏肩上血跡浸出一片,順著雙臂從指尖滴落。

江元幾欲無法站立,他努力發出正常的音節,卻感受到從全身肌肉傳來的顫抖。

第五遐裔自小便喜歡制毒,除了即便是聞名江湖的傅公子,也無法治愈的蠱毒。江元想起她那時年少,為制得一味奇毒得了教內老毒物們的交口稱讚,自然得意了許多日子。

他想起莊如懿,想起她與莫扈莫身上被人種下的奇毒。

她該自知殺不掉他的,卻還是來了。

於是一瞬的清明。

“白城近年來早已今非昔比,然而我卻錯估了教主,如今,即便這青安,第五教主卻也不需避其鋒芒了。”

舒纏聲音顫抖,臉色慘白,而第五遐裔卻未曾把目光離開過江元一瞬。

那痛楚漸歇了,卻仍是劇烈,江元緩緩站起身,耳中第五遐裔的聲調淡淡。

“汝輕功不遜於我。”

她原本寡言的性子,如今一字一句,毫無起伏。

“吾從白城至青安,只月餘。”

自最後一位第一教主成婚四年身亡,乃至江湖動蕩,魔教入世,苦稚樓易主,又到這天下兇-案頻出,人心惶惶。

已六年餘。

第五遐裔便這麽走了。

青安第二日依舊繁華勝景,那早起賣包子與熱湯的街坊小販與客棧裏灑掃桌椅,高聲迎客的年輕跑堂也不會知道,便在他們頭頂上那一片破瓦上,外人與教中眼裏,魔教最乖戾,最涼薄,最殺伐果斷,即便毒殺上任教主卻教中無人敢有半句微詞的第五教主,便在那般時候,站在一方破瓦上。

第一元在魔教已無任何用處,他原本不該在六年後活著,若第五家的人要他的血脈,他便能茍活上幾年,而他自然是不願的,而這中原,卻無人願只把他做常人看待。

憑闌山莊與文溪丹城都要他活著,他活著,便是存於世間,唾手可得的白城的軟肋,流落在外的白城明綏教主,能在白城與中原引起多少別有用心。

苦稚樓的掌權者之一在飛閣上坐了半夜,這邊寒光乍現,那處溫水烹茶。

羅裘暖原本要到別處去尋,正巧在青安遇上,卻省了許多力氣,苦稚樓站在中原武林與白城之間,這番紛爭,苦稚樓裏眾人心思不同,他原本便想少了麻煩,自那日隨州一見,卻存了看熱鬧的心思。本以為總不該在臺下直到曲終,這一場卻戛然而止有頭無尾,他心裏不知存了僥幸亦或氣悶,為著這茶水不合心意,便一夜未睡,到第二日,原本這分管消息的苦稚樓閣主,卻到了日暮才從舒纏派來的小童那裏知曉。

這便熏香清神,換了衣袍,堪堪到了主人那處,不該用輕功的地方,卻見那人帶著覆面的白紗,自上層書閣腳尖輕點,便往樓上去了。

他倒是覺得驚奇,這位主人不是乖戾的性子,卻早已不是隨便好相與的少年樣子了,傅容寰總是冷淡寡薄了些,也不該是不講規矩的。

在這季夏最後的日子裏,他還是攏了下衣袍,遇見了從另一處來的舒纏,舒纏氣息虛浮,卻仍舊是眉目如畫不歸凡塵的樣貌,寒暄幾句,淺笑見禮,這才一起往主人那處去了。

還未上得了第三階木梯,一身黑衣頎長,年輕男子一手握著他從不離身的長劍,少有的把長發全部束起箍了玉冠,顯出些冷酷之外別的顏色。

羅裘暖與舒纏倒覺得奇怪,這苦稚樓裏卻是所有人今日都回了青安。舒纏卻沒有多問,羅裘暖只笑笑,沖男子道。

“微寒有些時日未曾回來。”

男子連動作神情一絲也未有,卻不是冒犯或者不耐的樣子,連薄唇開合也恍若未動,淡淡道:“主人有召。”

“那幾位今日便到了。”

羅裘暖說給樂微寒聽,男子點點頭,便下樓去了。

舒纏改不了有些習慣,便走在前面,先推開門,退在一邊。

主人正背對著桌子,在鏤空蓮紋團錦鯉的水曲柳書架前踱步。

見他們進來了,只傅容寰一人站起,也不說話,只看他們一眼,便帶著面紗漠然坐在一側。

“那位大人的行程我們總不該猜測。”羅裘暖候了一會兒,便也自行端起桌上一杯茶水,上好的鳳凰單樅,湯色黃艷襯綠,香氣情長,潤下肚去,才慢慢開口。

“只是為了好做準備,今日正好。”

主人已端詳了一會兒,這方才從書架上取出一卷書卷來,舒纏上前去接著了,在案上展開。

“白城之人來了便走了。”

主人只看著案上卷軸,取上一支筆,不是詢問的語氣。

傅容寰扭頭看羅裘暖一眼,羅裘暖卻未能分辨他的神色,便道:“主人說的是。”

舒纏在這種時候向來不喜多言,羅裘暖聰明絕頂,卻是舒纏最會揣摩主人的意思,這邊放下鎮紙,磨好墨,朝羅裘暖投去一個淡淡一瞥,羅裘暖便了解不該把這話直說一半,便接著道:

“綏安長臨府的景小公子不日便回化陽了,應是憑闌山莊的意思。”

景小公子年紀尚輕,景清瀾膝下無子。明綏教本就不該中原插手,經此一事,景清瀾盡力而為,剩下便只剩自掃門前雪,自然也不必再費心思。

“如此便好。”

羅裘暖執著茶杯輕輕敲了敲杯蓋,抿上一口,那邊樂微寒去而覆返。

“主人。”

那被叫做主人的,只是點點頭,手上放下了筆,另一邊手上的扇子繪了月下美人,墜著漂亮的白玉扇墜,紅色的穗子隨著他慢搖的動作晃晃悠悠,仿若永遠這般雲淡風輕的樣子,似乎擋得了天下最快的劍與匕首。

他心知樂微寒定是辦妥了,骰子的人清理幹凈,那位也可到了青安,隨手拿起卷軸仔細端詳一陣。

“等這一場事了了,傅閣主便回來青安長住吧,總歸為樓裏添些生氣也好。”

傅容寰也不知何時終於得了對的方子,那一頭白發不再,烏發落在腰際,神情淡淡,點頭稱是。

作者有話要說:

江半日(江元)已經涼涼了,番外慢慢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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