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詛咒季節

關燈
亡靈鳥離去了,詛咒卻如影隨形。

是否會覺得荒誕,他們仿佛落入巨大羽翼下的陰影,未知力量的鼻息下,生命悄然流逝。

他們跋涉已久,無論是平原還是森林,峽谷或是沙漠,即便在散落的城鎮,黑暗中的利爪從未收斂。

獅鷲騎士團騎士長開始後悔他的決定,即便他們撐起最堅固的防護,晝夜交替,保持三分之一的騎士清醒著警戒。

每夜一個,無故失蹤的騎士們,他們殘破的骨架總會在下一個落腳地被找到。

騎士們對“詛咒造物”的恐懼愈甚。

暴雨落在這片潮濕的沼澤,爬上高處的騎士看到遠處的村落與莊園,他跳下來,橫亙在中間的河流讓他眉頭皺緊。

麥爾斯偶爾離開,在暗處逡巡搜索,而艾德在深夜小心躲過禁咒,將水偷偷遞給鐵籠中的生物,他們保持著足夠的默契,直到某天,金色的太陽掙紮著破出陰霾,而麥爾斯仍舊不見蹤影。

他與麥爾斯的聯系讓他感到一種指引,他小心搜索著土地上的氣息,直到手指沾上混雜著潮濕泥土的一抹血跡。

麥爾斯藏匿在山洞中,斷裂的鱗片讓他狼狽地可怕,混亂的呼吸被這條巨大而恐怖的生物盤繞在黑暗的深處,艾德走上前,魔獸猩紅色的蛇信捕捉到主人的氣息。

【嘶嘶……嘶嘶。】

“麥爾斯。”

橙黃色的瞳孔凝結成仿若實質的殺意,冰涼剔透的獸瞳將渺小的人類身形籠罩,古老血脈的魔獸辨認出它的主人,殺意褪去,疲憊的冷血生物低下它巨大而恐怖的三角形頭顱,將身體重新埋入黑暗。

【嘶嘶。】

“艾德,抱歉,我要沈睡一段時間。”

青年將手輕輕放在它的鱗片上,血跡沾上手掌,元素之力緩慢逸散,魔獸混亂而沈重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背上,讓他有些壓抑的眸色暗沈閃爍。

“誰可以傷到你。”

束瞳鼓脹,斷裂的鱗片被青年用治愈魔咒緩緩修覆,古老的森蛇,西大陸幾近絕跡的魔獸血脈,此刻卻安靜將蛇頭靠在地上,疲憊地盤起身體。

獸人們血脈中殘存的本能將某一片沼澤列為禁地,黑暗的生物在領地邊緣徘徊,漫長的紀元裏,森蛇據守著自己的領地,僅有一次出現在人類的視線,被記錄在書冊,當做冒險者一個荒誕的玩笑。

在幼年期過後,再沒有什麽,能遏制這樣強大的兇獸,神無法允許這樣的造物擁有龐大的族群,因此,森蛇最喜愛的食物就是自己的同類,也只有同類,能在那樣強大的力量下有一線生機。

而現在,漫長紀元以來,大陸上最後一條幾近成年的森蛇麥爾斯輕輕閉上眼睛,疲憊在它耳邊噴塗氣息,催促它進入沈眠。

“它們回來了。”

那種恐怖的生物,被造物者偏愛卻早已絕跡的生物,帶著它燃燒一切的火焰和猩紅色瞳眸,回到了這片大陸。

埃德加卡荒原

他們誤入了戰區。

這是一片廣大又神秘的土地,無數紀元以來,這裏因為荒蕪與強大的魔獸,一度與世隔絕。然而除卻擁有強大血統的費特人和他們神秘的先知,這裏卻也是一些珍貴寶石的產地和移居的獸人們聚集的部落。

沒人會拒絕這片土地。

帝國的騎士團來了又去,即使無數場艱難的戰爭過後,掌權者與貴族卻從未厭倦。

騎士長一劍挑開地面已經被沙土掩埋大半的屍體,空蕩蕩的胸膛血已經流進,只剩下身下被浸染為暗紅色的土地,堆疊的草木與屍體在一邊燃燒,灰黑色的屍堆上發出劈啪的響聲。

艾德拉下兜帽,一頭淺棕色的頭發被風吹得幹燥且淩亂。

費特人是生活在埃德加卡荒原上唯一的類人種族。

騎士們或許在某次宴會的間隙聽聞過,自兩年前,黑內爾王朝開始向荒原以北禁運,費特人因此失去了維持生存所必須的物資。

於是,費特人的先知與黑內爾王室先後造訪特羅洛普教皇國。

於是,在教廷的沈默下,戰爭曠日持久。

艾德與一名騎士撐開防護盾牌,木系和風系的元素之力瘋狂在身前聚集,眼前火系元素凝成的攻擊凝成一道火舌,瘋狂的壓迫著前方二人的元素之力,盾牌下的空間蒸騰著熱浪,令人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一群急速狂奔而來,獸意兇猛的魔獸,粗糙皮膚包裹的粗壯四肢上是兩個醜陋的獸頭,一個在追捕獵物時控制釋放元素之力,另一個則與獸群配合,時刻準備著用尖銳外翻的獠牙咬碎獵物的頭骨。

是雙頭獸,也是荒原費特人的先鋒。

對於一群強大的法師來說,遇到落單的一個是光明神的恩賜,當被馴服後,雙頭獸是理想的坐騎,而遇到一群,則是死亡之神的詛咒,天生弒殺的魔獸,法師的血肉只夠他們半月的食量。

轟鳴四起。

榛子色的瞳孔在絢麗的元素之力光芒下透明如琥珀,艾德的元素之力固然強大,但支撐所有人的防護罩還是相當勉強,前面支撐盾牌的年輕騎士幾乎力竭,火焰在他的鎧甲上肆虐,讓他不時發出痛苦的悶哼。

“小心!”

年輕騎士用盡最後力氣大喊,盾牌在他停止吟誦的一瞬間驟然被沖破。一只雙頭獸不顧被風刃割傷的危險,突破了僅剩的一道阻礙,沖進了艾德防護的後方。

艾德分心一瞬,用一個風刃解決掉第一頭進攻的魔獸,轉身沖上前,風系元素凝成地刀刃破碎後聚集成一只更大的光團,又迅速變換成一道細長的劍光,劍尖的光芒盛到極點,一下刺入雙頭獸左側控制方向的頭顱。

灼燒使人發出痛苦嘶啞的吼聲,艾德避開了自己的視線。

這群雙頭獸太多了,即使一開始他們便認清自己的劣勢打算盡快躲開,此刻卻很難保證自己能活著離開這裏。

一個騎士跌倒了,他的劍被折斷在一只雙頭獸的前肢上。

不知為何,艾德回頭搜尋著它所在的鐵籠。

然而情勢危急,他沒有太多時間留給其他事物,雙頭獸凝結的火焰從空中且飛速墜下,艾德以最快的速度凝聚力量,揮出劍鞘,瞬間,籠罩眾人頭頂的威脅四散成破碎的火星,飄搖著墜落。但與此同時,劍鞘鏘然掉落,劍身彎曲,餘留的滾燙溫度在上面聚集成一片白色的痕跡。

風刃在四處游走抵禦攻擊,遮蓋鐵籠的灰布破碎,似有所感一般,隔著騎士們炫目的元素之力,艾德看到半張傷痕密布的猙獰面孔,殘缺的黑色皮膚盤踞在他眼角的大片區域。

它擡起頭,穿越混亂的場景,四濺的火焰和密集的攻擊魔法,眸中僅有他灰暗被血浸染的身影,如遠處荒原與稀落樹林交接處落下的夕陽一般平靜。

艾德收回了自己的盾牌,他看到它的嘴唇嗡動,像塔樓的鐘聲撞進他的耳膜。

他仿佛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吟唱,元素之力想原野上無所遮擋肆虐的火焰,耗盡他身體內每一寸血液,刺痛與磅礴的力量瘋狂翻湧,一如那日在飄搖的海上。

巨大的呼嘯聲傳來,仿若雄踞峽谷,狂風日夜不停,穿過無邊空寂山壁。

無人敢於直面。

騎士們將劍狠狠插入地下,握劍的手掌幾乎無法握緊,頭盔被卷走,淩亂的沙石遮擋了眼前的視線,他們無法仰頭,無法分辨,這磅礴恐怖的力量來源何方。

風谷。

“黃金第一紀元439年,黃金紀元最後一位純風系元素法師奧卡西長眠於奧克道勒斯城堡,記載十四卷犧牲魔法之一的卷軸——《安瑟琳之書》被作為遺產贈予其唯一的血親,米恩王與其情人萊娜夫人的獨子——米恩王朝第二順位繼承人瑟維斯·米恩二世,然護送隊伍於東黑荒原遭遇黃金第一紀元以來最大獸潮,無人生還。

自此,風系不可逆轉犧牲魔法——風谷,永絕於世。”

——《黃金第一紀元元素魔法大事紀》

現在法師們使用的法杖出現於黃金第一紀元。

而在此之前,法師的法杖僅用於出身貴族的巫師使用,在某種意義上,這些紋刻著家族徽章和教廷印記的東西,只是一種彰顯地位的奢侈品。

而到現在,法杖或是騎士的長劍都被賦予了更多的意義。

作為法師或者騎士們使用元素之力的媒介。黃金紀元以來,教廷中只有三位教皇可以不同過吟唱魔文或者使用類似的媒介使用元素之力

而他現在成為了那個媒介。

強大的元素之力在他的軀體中轉瞬即逝,足以耗盡數位當世最強大法師的力量,他卻只感到微弱的恍惚。

寂靜的荒原,人們似乎還在剛才的突變中沒有回過神來,他卻突然捕捉到它的視線,覆而擡頭望向遠方的天際線。

不同於類人的雄性,荒原種族的雌性長著黑色的短喙,尖唳時像刮過荒原粗糲幹燥的風。巨大的翅膀在荒原上投下急速劃過的巨大陰影,伴隨著呼嘯而過淬毒的長矛。長矛尾焰帶著元素之力,被長著鷹一般棕色翅膀的生物投下,一路劃過燒灼的痕跡。

剛剛平靜的土地重新變得躁動起來。

費特人到了。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掩飾。”

費特人的先知發出暗啞的笑聲。

她已經很老了,蒼白的長發被散落在身後,枯瘦的身體略微有些佝僂,原本應該生長著翅膀的脊背卻如同人類一樣空無一物,臉上那處原本應該生長眼睛的地方亦是一片空白,詭異的花紋盤旋過那片空白的皮膚,被蜷曲的頭發遮擋,只留下似乎年輕時依稀秀氣的鼻子與削薄的嘴唇。

作為世代生活在東大陸的異類,費特人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只是一個傳說,直到黃金紀元,人們突然意識到他們並非不可戰勝,只是帝國的先祖太過執迷於豐饒的平原與古老的森林山脈,而忽略了這片偉大的荒原。

費特人擁有漫長的生命。

除卻她那雙生長在堆疊著皺紋的雙手掌心上,沾上無盡歲月風雪的雙眸,恐怕無人知曉這位費特人最尊敬的先知歷經了多少紀元。

“我已經活了太久了。”

似乎看懂了他的想法,先知笑起來,被展開的雙手上,掌心處生長的灰褐色的瞳眸未有什麽憤怒或者看透世事的空洞,反而帶著一絲倦意。以及少女一般的平和。

“有多少個紀元。恐怕我自己也記不清了。但我還記得很久之前,我曾見過真正的神。”

騎士團的成員無法靠近費特人的營地,麥爾斯陷入沈睡。

艾德獨自站在這裏,元素之力凝成的飄忽燭火變得明亮起來,橘色的光透射到帳篷粗麻布的邊緣,給內部毛毯邊緣的稀疏草皮投下更深的陰影。

艾德仿佛註意到那雙眼睛正註視著他。

“世人有誰相信呢,生活在荒原上的費特人,老得快要死掉的女人,可以和神對話。”先知歪了歪頭,蒼老的面容做出少女一般的動作,發出咯咯咯的清脆笑聲:“而更不會有人相信,在很久之前,這片大陸是沒有神的,當神生活在這片大陸時,我只聽到神想要我聽到的聲音。”

艾德棕色的睫毛長的過分,此刻那張英俊的臉因為連日的奔波沾上灰塵,衣擺撕裂,露出灰黑色的臟汙內裏,血跡沾上他的長靴,又蒙上一層荒原的灰塵。

他沈默地過分,先知卻並不在意。

先知舔了舔唇,即使她的嘴唇並不幹燥,卻仿佛是一個習慣的動作,讓她偶爾回憶起,多少紀元之前她還是少女時,比現在幹燥的多的荒原。

“他們回來了,卻又離開了。”

艾德的老師萊都因德主教是最忠誠的光明的信徒,那些講述諸神紀元的詩歌,他在頌詩廳的晨光下歌頌過千萬遍,而神跡在大陸上短暫的顯現卻伴隨著教廷延續整個諸神紀元的混亂。典籍被禁止魔法鎖入塔樓深處,灰綠色的墻壁上,大師們傾盡心血為教廷信徒們所繪的肖像畫也被蒙上灰布,塵封入無人知曉的角落。

人們說,那是神的意願。

“你來自神的故鄉,所以要替神完成他的願望。”

先知喘了一口氣,手掌的雙眼合起,爬滿皺紋的雙手勾起一點燭光,燭光在她通紅的指尖燃燒,仿佛要滴出血來。

他默默後退一步,先知收回手掌,那團燭火被放在他面前,在他額頭前飄飄忽忽。

艾德有一瞬間的失神,腦海中有個斷斷續續地聲音,只是更年輕,也更幹澀,像是明滅搖晃的燭火,因為火焰的脆弱,時空的漫長而更加不真切。

“你要獨自上路,神會為你指引方向。”

一雙蒼老的手搭在艾德的額頭上,泥沼一般的顏色,艾德第一次直視那雙眼睛,像直視一片森林深處棲息著生靈的陰影,引誘著他仔細分辨那其中微弱的生息。

冰涼的觸感。

他腦海中閃過什麽。

“命運寶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