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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詛咒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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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羅洛普教皇國邊境

巴塞洛繆感到,越來越頻繁的疼痛在啃食他的血肉。

那個叫艾德的青年在之前某一天突然離開了,除此之外,消失的還有一只跟隨在他身邊,相比而言,比他更加沈默的陰鷙少年。

騎士們沒有找到他的屍體,而在漫長的跋涉過後,他們終於到達了特羅洛普教皇國的邊境。

騎士們的惶恐已經達到極限,他沒有食物,而鐵籠被騎士們撒上毒蛇的血液,一滴滴的,滴落在他的身上,讓他的皮膚覆蓋著一層粘膩且冰涼的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味。

這是一種古老卻簡陋的避免詛咒的方法。

巴塞洛繆感受著那個生物的氣息,奧羅拉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在到達東大陸之後,她便一直往南,早已越過平原與山脈,在黑暗中隱匿著的氣息,除了古老的蛇類,還有一種其他的,帶著些熟悉的氣息,有火焰灼燒的味道,幹燥且暴虐,卻小心翼翼地壓制著,古老造物的饑餓讓殺意籠罩著這片土地,他感受到不安,對於不曾間斷的騎士的屍體,他卻無能為力。

而在到達特羅洛普後,他卻突然意識到,那股氣息收斂在一處,焦慮地在某一處逡巡,緩慢試探地跟隨他們前進,卻終於在某一天,它於黑暗中離去了。

還剩下最後三個騎士。

造物神說

神將離開這片荒蕪的土地,

於是

龍族避世;

黑暗長眠;

混沌流放;

光明封存;

而草木季節困於漫長紀元。

埃澤瑟爾指尖燃起細細一縷白色霧氣,那霧氣攀升,纏繞,熔化昂貴魔獸皮膚制成的信紙,成為一陣絲毫不濃郁的草木清香。

蓋有銀色火漆的信封被隨手丟在桌上,年輕的教皇有著修長蒼白仿佛輕輕一握便可折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桌上書籍的紙頁。

古老的文字有些模糊,晦澀的語言,是延續多少世代,吟游詩人與貴族間傳頌的故事。

身邊神官遞上一顆寶石,他未曾擡眸,冰涼的觸感落在手心,他把這塊蘊含著濃郁元素之力的昂貴物什輕輕按在眉心,那寶石的光芒便簌而黯淡,隨即散落成一地灰塵。

教皇睜開那雙灰綠色的瞳孔,眸中霧氣未曾散去,他開口,帶著些疲憊的沙啞。

“艾德勳爵,我以為,你不該這樣回來。”

他身前的青年屈膝,一路以來淩亂臟汙的棕發卻柔軟而幹燥,奢華繁覆的暗紫色禮服被銀扣束起,直到雙膝,雪白的衣領拖起他不說話時顯出些傲慢英俊的面容,但那低垂卻顫抖的眼眸卻揭示了他與其面容不符的內斂與安靜。

“教皇陛下。”

早已聽聞艾德·奧杜三世的不善言辭,如傳聞一樣,相比一位擁有繼承權的貴族,他更像是一位古怪的游俠,除了血統給予的英俊面容,他的確沒有任何與他那因為他放棄繼承權而成為奧杜女公爵的表親姐姐有任何相似之處。

埃澤瑟爾·都敏六世表現出了他的不耐。

這裏是教廷的藏書室,光線僅僅從穹頂的彩窗出透射,在教皇的桌前留下一束孤獨的痕跡,照亮這小小一處角落,讓年輕教皇的眉眼仿佛透明。

他突然站起來,拖地的銀色長袍因為他的動作被弄出褶皺,他卻並不在意,提腳踩上散落一地的信箋與書頁,走到青年的面前。

“艾德勳爵,你並不知道。”

冰涼的手按上他脖頸一側,艾德沒有擡起頭,卻能想象出年輕的教皇微微彎下身,神色寡淡,註視著被他親自選中完成神諭的當世最強大的法師之一。

“萊都因德大主教是個忠誠的信徒,所以我也相信他的學生。拜爾德議會的席位空缺了數個紀元,隱世的家族代代相傳卻從不願意出現,只有神諭能讓他們再次聚首。”

他突然停頓下來,不容拒絕的力量握上他的肩膀,艾德克制住了想要反抗的本能,在埃澤瑟爾的力量下,被拖到在這藏書室內隨處可見的一個直達穹頂的書架前。

年輕的教皇收攏五指,神官靜靜退出,而就連穹頂彩窗投射出的最後一束光線也被遮擋,覆而,他手掌間亮起一個光團,艾澤感到純粹的溫度,像是沐浴在開滿貝拉米亞斯的花園,碧空萬裏,而光明仁慈,傾瀉而下。

他神智有一瞬間的恍惚,而後場景變換。

他出現在一處仿佛沒有盡頭的長廊。

巨大的刻有教廷徽章的木門排列在長廊的兩側,沒有任何照明的物品,光明元素漂浮在目之所及的所有墻面與天頂,使這處亮如白晝。

埃澤瑟爾推開一扇門。

“費特人的先知離世了,她耗盡了最後的預言,而出現在這裏的人,你將背負著你的命運,去見一個人。”

艾德終於正視年輕的教皇,而教皇的瞳眸中,仿佛陰雨晨露散去,空茫的白霧第一次露出底下掩藏的生機,灰綠色的眸子中,有什麽在暗自醞釀。

“但在此之前。”

他推開門,艾德踏入。

那是一幅足夠古老的巨大油畫。

魔獸拉著鐵籠穿過密德爾頓寬闊的街道,貝拉米亞斯的花瓣被車輪碾碎,細小但密集的花瓣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寡淡且轉瞬即逝的芳香便被湮滅氣息。

路兩側,穿戴繁覆精致的少女們用折扇掩住口鼻,寶石與珍珠扣在柔順的金發中,而比寶石更加耀眼明麗的眸中卻露出恐懼與鄙夷。

騎士們身上的臟汙,鐵籠內散發出的腐爛氣味,被血液浸透的遮擋鐵籠的灰布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有巡查密德爾頓的騎士們攔下這個疲憊的隊伍,首位騎士掀開丟失一側面罩的頭盔,嘴角幹燥,掩不住青灰色的眼眶和顴骨上經過荒原與山脈得來的傷痕。

“獅鷲騎士團。”

盾牌上的徽章與長劍昭示了騎士的身份。所屬密德爾頓騎士團的奧爾森家族騎士點了點頭,身後的騎士接替了他們的職責。

一個小小的花苞被奧爾森捏碎。

密德爾頓教廷中,年輕的教皇停下專註凝視的動作,將視線從那十位穿著端莊肅穆教袍的畫像上收回。

手指微微酥麻,確認了奧爾森的位置,埃澤瑟爾嘴角終於出現一點弧度。

“你該知道這代表著什麽。”

艾德長於盛產油畫大師的奧杜公國。

畫像中的他們存在於無比輝煌的年代。

帝國承平已久,年輕的教皇,強大的法師,高深的魔法,密德爾頓彩窗上反射出的色彩被最昂貴的顏料仔細描繪,光影疊加,畫上的教皇與主教們,身穿樣式繁覆古老的教袍,早已失傳的文字繡成魔紋,在他們長袍的袖邊擺角若隱若現。他們隱秘在詩歌與傳記的深處,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被記錄者草草書寫,留下一個關乎信仰與榮耀的簡單單詞。

教皇帶著白寶石戒指的手指輕輕撫上那被元素之力小心保存的畫布,占據整個墻面,與人同高的畫像經歷數百年,這裏的顏色卻絲毫未曾褪去。

艾德將視線從教皇數代傳承的戒指上收回,微微側頭,榛子色的瞳孔看向畫像中仍舊如此年輕的諸神紀元以來最偉大的教皇,淺金色的長發像密德爾頓晴空時新日的光輝,而冰藍色的雙眸仿若不會為任何事物停留。

“這裏,有一位大主教的存在被抹去了。”

艾德答道。

受審判者,光明再不會記錄他的姓名。

“諸神紀元29年,特羅洛普教皇國偉大的教皇斯卡蘭德一世·光明神最忠實的信徒·密德爾頓虔誠的先知者·大陸第三位即最後一位純光明元素親和者·神諭的守護者——蘭斯洛特教皇於密德爾頓永歸光明。

同年,聖子諾伊斯繼任,稱斯卡蘭德二世教皇。

同年,由神諭指引,光明教廷聯合大陸五位人皇建立拜爾德議會,第一任議會由祝福之子——斯卡蘭德二世教皇,密德爾頓的監督者——梅森菲爾德大主教與大陸各種族王室成員組成。

諸神紀元32年,教廷封閉戈達海域沿岸港口。

諸神紀元34年,諾伊斯·斯卡蘭德二世退位

同年,教廷騎士團並艾爾曼公國獅鷲騎士團在獅鷲騎士團長——海拾茲·範塞的帶領下,首次橫渡戈達海域,騎士團成員傷亡過半。”

——《光明教廷大事紀——諸神紀元》

女公爵將整個身體埋入雪白的織物中,象牙一般的脖頸上,一串珍珠項鏈墜著一顆紅寶石,在鎖骨處起伏,引誘著人們視線飄逸,往那豐滿的深處。

如果有任何一位年輕的男士在場,該將呼吸壓抑,只為那奧杜公國薔薇一般的阿芙拉公主嘴唇開合輕言慢語的樣子。

但艾德會是那個例外。

阿芙拉看向他的表親。

在年少時,所有人都認定,他將會是她的丈夫,強大的法師,溫柔的貴族,萊都因德大主教最喜愛的學生。

他不喜歡狩獵,而整日待在森林深處游蕩,阿芙拉在年幼時任性地跟隨他住進森林深處的小屋,看他抱起一只魔獸的幼崽,眉眼舒展,平日寡言在這時卻成為喉嚨間輕聲安撫的咕嚕聲。

阿芙拉從未這樣安靜過,只這麽一次,她覺得這位未來的丈夫也並不那麽無趣。

而第二年,當他跟隨萊都因德離開奧杜公國,密德爾頓的來信令父親憤怒。

他放棄了繼承權,與之一起放棄的,自然還有與爵位伴隨而來的未婚妻。

於是,他成為不倫不類,游蕩在大陸的艾德勳爵,而奧杜女公爵在每個社交季活躍,留下青年貴族夢裏的昳麗

而現在,曾經年輕的貴族在臉上留下細小的傷痕,暗紫色的長袍直到雙膝,蓋不住繡有防禦魔文並嵌有金屬護膝的長靴。那長袍精致,卻早已是密德爾頓幾年前的樣式。他不在宮廷,自然也不會像生活在宮廷中的貴族騎士那樣,將一頭棕色卷發束在腦後。

他甚至沒有一根像絲帶一樣的裝飾,任由一頭長到半長,疏於打理的棕色卷發順服散在肩上,低頭時遮住他眼角眉峰,留下鼻梁上的陰影,是幼年時同樣挺拔的高度。

“阿芙拉公爵。”

“教皇陛下已經告知我。”

密德爾頓社交季的女王不會告訴他人,她與教皇的密切聯系,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嫉妒,她應該只是一個過於狂熱又足夠幸運的信徒而已。

但是艾德知道她不僅於此。

“密德爾頓的傳言,梅森菲爾德家族曾到訪過你的莊園。”

艾德微微擡起眼睛,面對血緣上的親屬,想露出一個笑意,卻同時抿起唇角,讓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拘束。

“我會幫你找到他,艾德。”

阿芙拉想要站立起來,禮服裙過長的裙擺卻讓她行動不便,艾德原本伸出了左手,卻不著痕跡的收回,依舊內斂,無動於衷的樣子。

“如果他想要見你的話。”

梅森菲爾德家族已經有整個紀元沒有出現過了,無論是最奢華的宴會還是拜爾德議會的信箋中,人們只能從未曾褪去過家族紋章的席位上,了解這個神秘家族的傳遞未曾間斷。

她為他描述起那個男人。

最後,艾德離去前,她終於站起身。

“希望你有值得他在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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