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走出了門，準備回自己的酒店。

他頓住了，鏡片閃過路燈折射出了光，讓他視線有一瞬間地眩暈。

男人穿著一件夾克外套，站在馬路對面。

他朝他揮了揮手。

路易斯心中升起一種很奇異的感覺，而顯然路易斯對如何處理這種感覺並不熟悉。

路易斯頓了一下，沒有走向他的車。

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他向路易斯走過來，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和昨天見到的有些不同。

“路易斯。”

他沒有叫他路易斯先生或者斯特林先生。

男人在他面前停住了。

“我想請路易斯先生喝一杯。”他隨意地繼續笑著，很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表情，但是很快，他又接了一句：“或者什麽別的也行，路易斯先生吃過晚飯了嗎？”

保鏢警惕地看向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仿佛毫無所覺。

不知出於何種想法，路易斯的手指劃過腕表的表面。

他同意了。

路易斯切著自己的牛排，他突然覺得自己回到了中學的時候。

他在私立寄宿制中學讀書，即使那時候的路易斯已經是現在這樣冷靜又從容的樣子，只是更年輕，也更，怎麽說，鮮活一些。

十五歲的路易斯還沒有到會拒絕所有邀請他參加聚會或者約會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的地步，老斯特林還是喜歡沾花惹草，他肩負著家族的責任，只是責任在當時並沒有大到讓他把所有的艱難變成組成自己血肉骨骼的高傲與冷漠偏執。

他記得曾經收到過一次奇怪的社團邀請，作為’幸運兒’，他被要求辦成外星人，頂著可笑的外套和帽子，他甚至不記得當初為什麽要妥協了，只是那種微妙與尷尬的心情在此刻似乎更加清晰而變得有跡可循了。

對面的男人叫湯姆，一個雖然過於普通但是仍然讓人覺得不太舒服的名字，路易斯註視著對面的男人，他似乎也覺得有些不自在，在路易斯的註視下他的目光僅僅註視著自己面前的盤子，只偶爾擡起頭給予一個還算禮貌的回應。

燈光明亮，這是一家適合稍正式場合的餐廳，被放下的刀叉在這樣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瞬間亮眼的光，吸引了路易斯短暫的視線。

“路易斯。”

這個男人再次這麽叫他。路易斯拾回自己的目光，就在這時，他突然發覺今天的自己有些奇怪，其中之一則是自己到現在才發覺這點。就像年少時少有的夢境，你在某次腦電波微妙的忽閃過後，突然蹦出一點刺啦聲，然後找回原來的軌道。

“洛克的租客，湯姆·格林先生。”

路易斯正在找回他對任何場面的控制，湯姆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打算直奔主題。

“我相信您對您的弟弟伊凡·斯特林先生的伴侶洛克·裏德先生的事情有足夠的了解，鑒於我對你不算深的了解。”至少他從前並不經常這樣，湯姆試著讓氣氛輕松一點的行為並不符合他的習慣，至少在和路易斯在一起的時候他並不這樣。

湯姆似乎沒有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他頓了一下，努力讓有些疲憊和尚未消退的過度緊繃感不要影響自己的思維。

“在我和洛克·裏德先生的相處過程中，我發現他的記憶似乎出了一些問題，而我似乎也察覺到他和伊凡先生的感情出了一些問題。”

這是一個拙略的開頭，湯姆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我知道您對這件事應該也是知情的，對嗎？”路易斯冰涼的藍色瞳孔讓他沒有直視的欲望，他避開了它，然後接著說。

“我對內情算是有一定的了解。我...”

路易斯打斷了他。

“格林先生，我想我知道你要表達什麽了。”現在的路易斯又是那個他所熟悉的路易斯了，他脊背挺直，在這所高檔餐廳裏穿著合適的正裝，鐵灰色領帶和打理地一絲不茍的淺棕色頭發，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鎖住湯姆·格林，有些熟悉的壓迫感。

“洛克先生的問題我並沒有好的解決辦法，作為伊凡的親屬，但我對洛克先生的任何事沒有任何幹預意願，而作為洛克先生的租客，我並不清楚你們有著怎麽樣的關系並且這關系能導致怎樣的後果，我只是希望您能把握好做一些事的界限，無論你怎麽做，不會幹預是我的承諾，但我不會希望看到伊凡不想看到的局面，而你，”他頓了一頓，擡起酒杯卻沒有喝的打算，他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讓那些擾動人心的液體無目的地在杯中小幅度地逃竄便瞬間恢覆平靜。

他側頭看了下表，才接著道：

“你更不會希望出現那樣的場面的。”

“格林先生。”

湯姆突然放松下來，他用手撐了一下額頭，露出一個習慣性的沒有任何意義的笑容來。

“我明白。路易斯先生。”

在今晚，他第一次主動正視路易斯的目光，灰色的眼睛像鐘樓安靜的外墻，被冰藍色的天空所割裂。

他露出一些讓路易斯無法細查的情緒，一閃而過。

“你知道嗎，斯特林先生。”

“我曾經恨你，只不過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很早就原諒你了。”

他站起身，沒有理會路易斯的反應，他沒有結賬，沒有禮貌地告辭，甚至沒有為這番突兀脫口而出地話有任何的波動。

人總是在某些時刻不合時宜的平靜，如果你經歷過，你就知道，悲傷亦或喜悅總是適合某些特定場合的，而在某些特定場合裏，你甚至找不到任何情緒來幫你抵禦它，或者來幫你用你的情緒支撐起你的感受，於是便是最普通的情緒來占據全部領地。

你似乎在這個時刻終於找到安息所在，內心於是止於平靜。

周二的時候，湯姆交給艾達一個袋子。

當時艾達坐在圖書館裏看書，女孩兒柔軟的頭發和皮膚似乎要融化在陽光裏，他給艾達一個微笑，艾達小跑過來對他上次的生日禮物表示少女矜持範圍內最大程度的感謝。湯姆沒有說什麽，然後他把一個袋子交給她。

給你的伊凡叔叔還有洛克。

艾達沒有多問什麽，她很像伊凡。

某些程度上，湯姆第一次揉了揉她的腦袋，雖然艾達並不適應這個動作，但是禮貌地沒有傳達出任何抵抗的情緒。

湯姆早已遞交了辭職信，完成了最後一天的工作，他和維達·克萊夫小姐道過別，她笑著問他明天的同事聚會他是否會參加，他平靜地回答已經有約。

他回到家裏帶走了不算很多的行禮，把他寄存起來之後到和李還有布雷德越好的地方吃了晚飯，足球很棒，啤酒也很棒。布雷德很少這麽輕松了，湯姆還沒來得及看他的電影。他們約好下次再聚，於是各自驅車離開。湯姆朝他們的背影露出習慣性的微笑，回到酒店，一覺醒來，因為連日的疲憊已經是第三天，他看著不知什麽時候完成的任務，定了最快離開的機票。

你永遠不知道有的人什麽時候會再回來，就像某一陣穿堂而過的風。湯姆把自己在這個世界全部的不舍與慰藉全部留在那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老習慣，在番外會交代之前沒有交代清楚的問題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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