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地板，滴水的發尖，有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看不到任何人的面容，只是感覺到自己在靠近，溫熱的觸感，他的手指觸碰到一片皮膚，潮濕驀地褪去，他回歸黑暗，零星的光亮被瞳孔感知到，他躺在某個不算十分柔軟的地方，布料的觸感粗糙，帶著不屬於自己的體溫，嘈雜的聲音離得很近，又似乎離得很遠，就像穿越濃厚陰雲的窸窸窣窣的雨聲，又像是來來去去人的腳步。

他似乎聽到螺旋槳巨大的轟鳴，色彩擠壓倒退，灰白色的世界被擠壓成不規則的濃稠色塊。令人戰栗的刺耳噪音似乎來自於金屬刮擦，沈重的撞擊聲有規律地種種雜落在地上，視野一片灰黃，塵土覆面。

他意識到，這是夢境。

但他仍舊努力在模糊的大片色塊中辨認。

海水拍擊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擡頭，陽光刺目，令人暈眩。

黑夜重新降臨，嘈雜的警報聲，沈重的金屬撞進地面。

咚

咚

咚

有人在竭力奔跑。

布雷德結束了電影的拍攝，宣傳行程緊隨而至。

他在路過的城市中心看到電影的海報。

英俊的男人目光銳利又稍顯冷酷，面容大半隱藏在陰影中，他的身邊圍繞著緊固冰冷的堡壘，高科技輔助器械在囚禁他的同時給他以支撐。

畫面的色調陰暗冷硬帶著撲面而來的男性氣息與莫名不安，沈默的黑色背景中，男人深刻的五官與銳利視線摒棄一切仿佛正沈浸於自己的推理與思索。

電影試映剛剛結束，影評人的反應也相當樂觀，經紀人篩選了最新的代言，就像近期各種媒體所評論的那樣，布雷德·格裏森是個天生的演員，或許他被高估，但不可否認他為此而生，他是本年度最被看好的演技派男神，但同時他本人外表所擁有的魅力亦包攬全年齡女性。

經紀人的囑托告一段落，布雷德有些疲憊，卻不能再這麽短的時間內享受一個充足的睡眠。

他喜歡關註一些和自己有關的推特和臉書賬號，他甚至會偶爾瀏覽思考不算多的hater的評價。

連日的跨越時區讓他的生物鐘十分混亂，他閉上眼睛，卻沒有絲毫睡意。他坐起身來，順便回應旁邊經紀人對他精神狀況的關切詢問。

他即將出演下一部電影，以特效以及大制作高票房著稱的漫威系列將與他簽約，出演一位戲份並不算特別重要的衍生角色。

而經紀人認為這是當前提升他的LIST的最好途徑。

布雷德劃開手機屏幕，最新的郵件是經紀人發過來的關於近期將會添加的許多其他課程，諸如古典禮儀和近身搏擊，加上一直以來的形體及其他課程，密密麻麻。

布雷德並不對此感到煩惱或者說茫然，做一名演員是他的理想，雖然他的外表被許多人評價為上帝賦予的絕佳天賦，但他並不願意僅此而止。

他劃開相冊，作為隱藏相冊的所有圖片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

看書的他，和他合照時大笑的他，和李一起看球賽的他，無奈做出奇怪表情的他，甚至是因為趕論文而穿著拖鞋睡意形貌邋遢的他。

或許沒人知道這個秘密，李和湯姆，他們三個是大學時期的摯友，而無疑他總是最受歡迎的那個，他們互相坦白過性向，但布雷德卻始終努力保持著朋友之間的自然與距離。

或許所有人都認為他與李都只專註於未來，而從未給其他預留時間精力，即使他們都認為他向來受人歡迎。

而湯姆似乎從不在意，他不在乎聚會上別人是否打得火熱，也並不在乎獨來獨往，他與那些荷爾蒙四散的大學男生們不同。布雷德甚至只是在畢業前夕，才發現所有的一切與他原本以為已經相距甚遠。他享受有湯姆陪在他身邊，即使湯姆性格並不熱烈，他甚至不想與他發展其他的關系，他不確定，並不能，在此刻做決定。

他對湯姆似乎永遠還差一點才會觸碰到過界的所帶來的的微弱戰栗。

湯姆，後天有時間嗎，和李一起聚一下？

——B·G

洛克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刺目的白色調讓他忍不住瞇了瞇眼睛，在看到身邊正準備離開年輕的護士小姐時，他習慣性露出一個微笑，卻似乎因為可笑的病號服讓這個笑容有些力不從心。

紅發的護士小姐笑了笑，走了出去。他撐起身體，拿起桌上的一杯水，禮貌地敲門聲過後，伊凡推開門走了進來。

“感覺怎麽樣？”他聽到伊凡有些帶著沙啞的聲音：“如果不是湯姆在家的話...”他沒有說下去，但洛克依舊可以察覺到他緊繃的情緒。

他的頭痛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嚴重過了。他甚至覺得那些時不時的發作就像無傷大雅的噴嚏一樣，偶爾發生卻早已不會對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影響。

洛克苦笑了一下，突然覺得現在的場面有些尷尬。

畢竟那晚是他首先提出。

“抱歉，我只是想去喝酒，順便看了場球賽什麽的。”洛克註意到伊凡眼眶下的陰影與同昨天一樣的襯衫，移開目光，收起了有些勉強的笑容。

“湯姆呢？”

“他回去了。”

伊凡淺藍色的瞳孔毫無躲避地註視著他。他剛想說些什麽，手機震動起來。伊凡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只好退出去，洛克聽到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路易斯...”

伊凡很快回來了，他藍色的瞳孔中多了些其他的什麽，他說不清楚，只好打破沈寂首先開口。

“有其他事？”

“洛克·裏德。”

他額前的頭發因為少有的疏於打理而滑下一縷落在淺色的眉峰上，伊凡不自覺的觸摸著腕表的表面，老實說，他有些奇怪的習慣，當然現在沒人在意。

“我需要和你談談，關於多年前的那次意外。”

“李，德裏克先生的預約是幾點。”

“李，本季度的財務報告。”

“李，今天下午會議的內容概要。”

男人有條不紊地應對著安娜的詢問，正值一周中最忙碌的一天，作為CFO的第二秘書，李按了下因為最近的不規律飲食有些發酸的胃部，灌下一口咖啡。而對面辦公桌的安娜突然站起來，李又趕忙放下杯子。

“斯特林先生。”

男人步伐很快，公式化的點頭示意之後，將手臂上掛著的外套交給安娜小姐，便直接走進了辦公室。李重新準備將註意力集中到工作上。他的上司突然轉頭過來。

“李，最近暫時不用提醒我和裏德先生的約會日期了。”

李楞了一下，然後反應迅速地整理好表情，公式化地表示明白。敲擊著鍵盤取消了最近有關裏德先生的預約，李並沒有探究上司隱私的習慣，安娜的表情毫無所動，她穿著高跟鞋奔忙於各個部門，整理數據與處理各種事項。直到一天結束，斯特林先生離開，安娜才終於將手上的事務告一段落。

“等會兒克裏斯會把下一季度的有關預測數據和樣品交給你。”安娜看了眼手機：“斯特林先生今晚需要用到，等會兒司機來接你，你將文件和樣品送到斯特林先生那裏。”

“順便，半月前的預約，今晚有一個和埃爾西先生的見面，記得提醒斯特林先生。”

安娜深色的眼影讓她顯得幹練又有些不近人情，總算李已經習慣了她的說法方式與過快的語速，他點了點頭，安娜回以一個並無惡意的一切終於結束了的公式化假笑。拎起她最鐘愛的鉑金包離開了辦公室。

李敲了敲門，確認別墅裏有燈光亮著。老實說，即使李兼任斯特林先生的生活助理，需要幫斯特林先生安排日常行程，接送侄子侄女或者幫他拿一些放在公司的文件，衣服之類，但他其實並不經常在工作以外的時間見到伊凡·斯特林。斯特林在郊區的白色別墅不算小，一個人住總是有些奢侈，李隨意地思考著自己的房子，直到門上的可視電話傳來斯特林的聲音，他才拿出鑰匙打開門進去。

過於簡單的家具。

李把東西放下，即使作為簡約主義者，李也並不喜歡斯特林先生家過於空曠簡約的整體風格，他禮貌地出聲示意自己準備離開，卻突然發現一個男人從樓梯上走下來。

男人帶著一副眼鏡，與斯特林先生同樣的發色，與斯特林先生同樣筆挺昂貴的正裝。他冷淡地朝李的方向投去一瞥，又沈默地從樓梯上走下，似乎準備先於李離開。

李這才想起斯特林先生家對面似乎的確挺有一輛從未見過的黑色轎車。

那是路易斯·斯特林。

蘭斯特大廈真正的掌權者。

“李，等一下。”

樓上伊凡·斯特林的聲音傳來，聲線低沈但聲音卻很低。

李詫異地停下步伐，很快地，伊凡·斯特林從樓梯上走下來。

“明天下一季度的例會，你暫代我參加，文件我已經放在這裏了，沒有什麽問題，只是例行報告而已。”

“好的，斯特林先生還有別的事情嗎？”

伊凡·斯特林突然恢覆了以往的溫和，而眉眼上深刻的疲憊好像也如同清晨冰涼淡薄一層的晨露一樣在陽光下消失無蹤了，或許並沒有消失，更有可能是浸潤近泥土，被人隱藏漫不經心的落葉底層。

“李，你認識湯姆·格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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