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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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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上修界觀念向來保守,早些年的時候,合歡宗的名聲比現在還要不如許多,但既然是其餘人有求於人,他們明面上也只能擺出一副誠心的笑臉,問合歡宗有何打算。

合歡宗說,他們宗門中的驚月願意去做這一樁上不得臺面的勾當。

驚月就是李見月的師祖,上修界當年還真辦過什麽“上修界第一美人”的評比,斬獲魁首的那位,便是當時還是少年的驚月。

合歡宗之所以有這樣的底氣,並非只是驚月那張能一眼就將常人迷得七葷八素的臉,他們還有另一件法寶,便是一種名喚“鐘情”的神藥。

天下愛而不得、為情所困的人多如牛毛,合歡宗既然是靠與人雙修漲修為的功法,當然希望與之雙修的對象是厲害人物,否則白白同人家來了場肌膚之親,才漲一點點可憐的修為,他們當然要覺得自己吃了大虧。

但縱然合歡宗美人如雲,外人也沒有一見一張漂亮面孔,就把禮義廉恥拋到九霄雲外的道理。

愈是境界上乘的修者,愈是難勾搭上,可這些人才是合歡宗的首要目標。

合歡宗費了百餘年,才將“鐘情”這種藥物研制出來,盡管如此,倒也甚少有人敢以身試險。

世上的事都是有因有果,有來有往,若是光靠藥物,就能徹底扭轉改變一個人的心志,可還有公理世道可言麽?

“鐘情”雖有用,卻也要由那想要用藥的人眉間與心頭血,作個藥引,不止是服下藥物的人要受一趟過情關的折磨,取了眉間心頭血的那位若沒有天地變色的意志力,亦會如癡如狂地愛上飲下藥物的另一位。

到時事態會如何發展,還猶未可知呢。情關難過,漲修為這事雖然誘人,可也不必將自己整個人搭進去。

那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除此以外,若任何一方已有深愛之人,“鐘情”也無法忤逆天道,平白拆散一對心愛之人。

周慈聽及於此,卻是驚奇,她之前讀了那麽多典籍,怎麽從未見哪本書寫了這種神藥?

顧焰知曉她心中疑惑,又啜了口茶,滋潤他那早已幹燥得有些喑啞的嗓子:

“你且耐心一些,聽到後頭,就曉得這種藥為何失傳了。”

他都為自己對周慈的耐心感到驚訝,然而既然知道周慈急著了解李見月的事,便只想將所知所聞全告訴她。

驚月想,人魔有別,他又在合歡宗浸淫了那麽多年,男女情愛一事,別人可能當香茶烈酒,他只當最沒味的白水,如何會對那女魔修動一分一毫的心思?

他志在必得的,只是仙首之位。

驚月自小就生得貌若好女,見過他的無不驚嘆於這天人一般的美貌,可因生在合歡宗,美貌卻成了他的負累。

覬覦他美貌的人有之,嘲諷他空有美貌的人有之,想一親芳澤與他共度春宵的人更是數不勝數,但真心待他、與他交友的人萬中無一。

縱使再多的修者成了他的手下敗將,旁人也只會說他空有一副皮囊,心底瞧不起他,縱使再有言行教養矯飾,仍會從點滴細微之處流露出來。

驚月何等敏感,哪裏會看不出他們真正的心思?他便暗暗存了口志氣,有朝一日要將所有瞧不起他的人踩在腳下,讓他們都對他心服口服。

於是驚月守株待兔了大半年,終於等到蒼天開眼。

大能感知到自己不久後命中該歷天劫,為不波及到愛人,便自尋了一處深山,隱匿於其中,令女魔修等他一年,若一年後他再不歸來,只當他死了。

驚月先是化作了小廝,親身去探聽女魔修的習慣與喜好,留意她對什麽會展露笑容、又會因為什麽黯然神傷,他將這所有一切都了然於心。

女魔修和他印象裏魔族該有的樣子一點也不一樣,縱使身份上是他的主人,卻從不對他頤指氣使,溫柔和善地同他說話,比上修界的人待他不知要好上多少。

驚月只好日日在心裏幻想,他若當了仙首是怎樣的光景,上修界的旁人看到合歡宗的人當了仙首,都應該恨不得咬碎牙關吧?

他只能靠著這樣的夢想,警醒自己不能動情,否則當不成仙首不說,還要成為全修界的笑話。

然而驚月與那魔女朝夕相處,竟是那魔女先動了心思。

驚月本做好了勾引不成她,用“鐘情”逆天改命的準備,何曾想一切行進得如此順利。

可進行得不順利還好,驚月尚能自我欺騙,所有感情不過藥物產生的幻象,他既是將來要當仙首的人,怎麽能被這點問題難住?

魔女溫存小意,直將驚月迷了個團團轉。

以往那些身份地位高於他的人就算會因他的容貌而有瞬間失態,卻會為這失態而自我鄙夷甚至遷怒於他,驚月先是覺得屈辱,後來只是不屑,他要坐上仙首之位,讓這些人通通匍匐於他的腳下!

可惜在他成為仙首之前,遇到了魔女,頭一個真心喜歡他的人。

驚月自知無需再用“鐘情”,原來世事不可操縱,命運之反覆無常,完全無法系於人力之上,他身處這一處洪流漩渦之中,竟是對前路一片茫然,不知該去往何方。

到底是要拋卻一切和魔女在一起,還是利用完魔女回修界,驚月難以抉擇。

關於驚月受了何種煎熬,顧焰並不完全清楚,他只知道,最後驚月做了和大能一樣的選擇。

當時魔女名義上還是大能的妻子,正因為驚月是合歡宗之人,才對名聲與禮數更為敏感,他雖打算和魔女做一對世外鴛鴦,卻也希望名正言順。

魔女安慰他,她當初與大能約定,他們要共進共退,就算是要歷天劫,雷劈到他身上,她也要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可大能無論如何不願帶上她,魔女說,他總不相信她。

既然大能先背棄誓言,便不能再算她的丈夫。

驚月自欺欺人地信了,與那魔女過了一段神仙眷侶般的日子,直到他們成婚的那天。

大能歷了劫,修為更上一層,本是滿臉喜色地回去,甚至難得地入了凡塵,在小攤上買了魔女喜歡的糕點和糖人,滿滿地捧在胸前,可直至他到原來的家,才發現那裏早已人去樓空,只剩幾只烏鴉在故處盤桓。

他還當是上修界的人戕害了他夫人,當下怒氣橫生,用上所有原不屑用的關系,四處去打聽魔女下落。

當時上修界的人早知道驚月心性不堅,著了魔女的道,懷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告訴了大能他們曾見到這二人的蹤跡所在,聰敏如大能,不消三天便找到了他們如今居於何方。

在人跡罕至、風景絕美的一處青山裏,魔女正和驚月在他們共築的愛巢中飲著合衾酒,酒剛剛入口,還沒淌進喉嚨,就被煞神現世般的大能一劍破開帷賬。

好在大能確實對魔女有情,魔女只面色平靜地問他,一年零三個月,已過了他們約定的時間,她如約當他死了,他有什麽理由動怒?

縱使他要演一出死而覆生,也不該礙著了旁人。

當日大能被魔女這番話問住,即便怒火叢生,也只能啞口無言,加上自認被愛人背叛急火攻心,痛苦得實在不想再面對一刻這樣的光景,只甩手憤憤離去。

爾後驚月便和魔女過上了東躲西藏的日子,生怕哪天忽而又看到大能那張滿是恨意的臉。

但令上修界眾人意想不到的是,大能毫無責怪魔女的意思,反倒是遷怒於他們了!

大能認為魔女無意背叛於他,都是上修界害他,尤其應該指責殺千刀的合歡宗—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煉鐘情這種藥?毀了他的姻緣!

他始終堅信,如果不是鐘情,魔女不會移情別戀,妻子只是被迫違背了自己的意志,被藥物控制了。

大能卻不知,驚月同魔女之間,根本沒有鐘情什麽事,可他既是這樣以為,便惡念橫生,報覆心頓起,假意回到玄虛門改邪歸正,很是迷惑了旁人一段時間。

他與人交游廣泛,又實力強大,神不知鬼不覺地迷暈一個人於他而言易如反掌,便這樣收集了一些人的眉間心頭血,又隨便地將鐘情這種藥物下到另一些人的茶水食物中。

這令上修界動蕩了好一陣子,要知道合歡宗雖然將“鐘情”研制了出來,但甚少有人會這樣缺德地將它用在已經相愛甚至是成親了的人們之間—

原來各對所謂的恩愛夫婦間情也不堅,亦會被區區藥物所影響。

一時間上修界裏各個門派世家間鬧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至於這段過往、“鐘情”這種藥物為何沒被寫下來,只在門派當事人及少數人之間很隱秘地流傳,當然是因為執筆的人身為受害者之一,也覺得太丟臉了,無從下筆。

不過更重要的一點是,這件事牽扯到了大能,一個如此厲害的人物竟對一個魔女那樣卑躬屈膝,造成的影響太惡劣。

再說回驚月和魔女,驚月往日想當仙首,後來想當魔女的丈夫,可是世上又不止他一人想當魔女的丈夫。

他知道他和大能間必有一戰。

這場戰鬥的收尾,是驚月輸了,他又被上修界眾人圍剿,徹底失去了生路,死後怨氣沖天,魂魄被困在合歡宗陣法之中。

上修界眾人本以為魔女水性楊花,沒想到她竟為驚月殉了情,而大能無法接受妻子果真不愛自己的事實,也自絕於世了。

周慈托腮聽完這個故事,咂摸出一絲不對勁:

“可是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你是躺在他們床底下嗎?”

顧焰粲然一笑:

“本座當初打聽合歡宗的事情,便是要收集驚月魂魄中的怨氣,他不是尋常人,如今雖然只有游離的一絲魂魄,也夠用了。”

“他的魂魄都分成了那麽多片,怎麽李見月還說要困住合歡宗中異化的師祖魂魄?”

“驚月一生的記憶何其多,本座也就僥幸得了記憶中的那一縷。他死後怨氣沖天,不知修了什麽邪門秘法,倘使真能附在巫雲神木上,世上必然要天翻地覆。”

周慈啞然:

“竟然還有你不知道的邪門秘法?看來這驚月師祖確實邪乎。”

李見月未必料到她與顧焰的關系如此特殊,自然也就不會想到顧焰將自己所知告訴了她,只是今日聽到的這些東西有什麽用,她暫時還沒有頭緒。

周慈在心中回味了幾番這個故事,心念一動:

顧焰所知所聞,全是驚月的記憶,可就算驚月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之一,只從他的角度看大概也是不能了解這個故事全貌的。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是否魔女與大能聯手仙人跳,又或者不管對大能還是對驚月,魔女都存了利用的心思,再或者驚月的記憶已經因為上修界這些奇怪的藥物被篡改了,誰又說得清呢?

只是事情都過去了這樣久,去對當初的事實刨根問底也了無意義。

李見月所求,是讓她改變他師尊松月被驚月同化的命運,要阻止驚月的魂魄沖出陣法束縛,附在巫雲神木上。

她要如何做到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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