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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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王大丫恨極,咬牙盯著鄭西洲,被他輕飄飄一句話撕掉了臉皮,弄得面色難堪。

但凡是礦上的,哪個不知道她當初腦子犯蠢,哭著鬧著把正式工崗位給了自家男人,結果一朝地位轉變,才發現自己識人不清,嫁了一個白眼狼!

對著外人,鄭西洲一向沒多少耐心,只道:“別怪我沒說清楚,這次的轉正名額,就算不給姜萱,也輪不到你,你以為礦上的崗位是你想要就要、想給就能給人的?”

“你——”

“我什麽?”鄭西洲笑,“你當初上趕著要把崗位給男人,礦上的領導有沒有勸你?勸你聽話你不聽,現在又想轉正,你也不想想別人肯不肯答應?”

當初王大丫鬧了那一通,沒少得罪人,否則也不會落到如今這般狼狽的地步。

聽到他這麽說,王大丫握緊了拳,看著躲到鄭西洲身後的姜萱,半是憤恨半是嫉妒,“姜萱!別以為轉正了就沒事了,你們夫妻兩個等著!”

瞧著王大丫走遠,姜萱冒出腦袋,擔憂道:“她不會還想報覆呢?”

“沒事,”鄭西洲不以為然,“翻不出什麽浪。”

話是這麽說,當天晚上,鄭西洲便收到了一封舉報信。

信裏舉報他成分造假,有一棟祖上留下來的花園洋房,貪圖享樂作風奢靡,階級思想不夠端正……包括為了一個轉正名額,公然行賄礦區的領導等等。

就差沒把鄭西洲是地主崽子並且作風不端這一行字明晃晃的寫出來了。

眼下正是特殊時期,1958年,大煉鋼鐵的運動剛剛過去。

這一封舉報信,幾乎是恨不得鄭西洲家破人亡了。

小洋樓外。

負責送信的男人靠著欄桿,目光越過鄭西洲,毫不避諱地看向他身後的花園洋房,“不錯不錯,我以為這舉報信胡說八道,沒想到真的住進小洋樓了,怪不得有人紅眼舉報呢。”

說罷便想進去參觀參觀,動作毫不見外。

鄭西洲擡腳,擋住他進門的路,“舉報信是誰寫的?”

“還能是誰?想想你今天得罪了哪個人?”

那就是王大丫了。

寫了一封舉報信投到公安局,豈不是白費功夫?他是不是地主崽子,組織一清二楚。

“老劉怎麽說?”鄭西洲問。

“他讓你安分點,少得罪人。”

“那這份舉報信——”

“沒什麽用,組織不打算卸磨殺驢,讓你自己想辦法解決。”

“……”卸磨殺驢?

鄭西洲黑了臉,不想和他計較這一點話鋒。

他收斂笑意,扭頭向小洋樓瞥了一眼,估摸著姜萱這會還在廚房倒騰南瓜餅呢。

借此機會,鄭西洲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人,眸光微微閃爍。

在江東市碰到西南的老熟人,這可不是好事。

鄭西洲眉頭直跳,低著聲音問:“你不是在西南呆著嗎?老劉把你調過來的?”

“他的級別還調不動我,”對方語氣幹脆,“你應該知道我來江東市是為了什麽,一隊的人全來了。”

“什麽意思?”鄭西洲皺眉。

陸執扔了煙,開門見山道:“老政委聽說你這兒出了事,電報還沒摸熱乎呢,就讓我們幾個馬不停蹄趕到江東市,給你幫忙……”

“給我幫忙?”

“對。”他點頭道,“你在這兒遇到的麻煩,差不多跟我們有點關系。還記得上次你回西南,求著老政委給你批結婚報告嗎?”

鄭西洲當然記得這件事。

姜萱的身份在組織那兒是掛了名的,他想和姜萱結婚,政審這一關就過不了。

要不是他千裏迢迢回西南,中途出任務,又故意挨了一槍帶傷回來,恐怕老政委還不肯讓步呢。

想到當初,鄭西洲瞳孔閃爍:“那個程紅霞……”

“不是程紅霞,”陸執搖頭,聲音低不可聞,“剛查清楚,是她的雙胞胎姐姐,程彩霞,兩姐妹自幼失散,一個跟了你當丫鬟,另一個跟著主家逃到海岸那邊去了……”

鄭西洲眉頭皺起。

說到這裏,陸執瞥了他一眼,語氣微微停頓,繼續道:“上次你回了西南,非要跟著一隊出任務,你故意挨槍子害我寫檢討,我不跟你計較。你冒著風險親手抓回來那個半死不活的阻擊手,你知道他對象是誰嗎?”

“巧了,就是那個想勾搭你的程彩霞。”

原來是找上門尋仇的?

鄭西洲沈默了一瞬,一時半會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才道:“你們都查清楚了?”

“差不多吧。這次行動引出了不少人,劉局那邊正忙著收網呢。我呢,過來給你送份舉報信,順道看看你。”

陸執四處張望,示意他觀察街角,“看見了沒?那邊守著你的兩個兵已經撤了,昨晚多虧了他們機靈,否則一把火扔進去,你這一覺估計也睡不好了。”

鄭西洲眉頭一跳,這才知道昨晚的驚心動魄。

正說著,身後傳來一聲呼喊,是姜萱。“鄭西洲!讓你去外面扔垃圾,你扔到狗洞裏去啦?”

“……來了,等等。”

鄭西洲作勢就要關門,和陸執道:“你回去,半夜我找機會出來,到時候再和你細說。”

“哎!”陸執不肯退,“你讓我進去看看,我還沒見過你媳婦兒呢。”

“哪兒來的回哪去,少惦記我媳婦兒。”

“誰惦記了?我就是看看。”

“滾一邊去。”

兩人在院子門口絞著,你不讓我我不讓你。

不多久,只聽刺啦一聲悶響,窗戶緩緩打開,露出一個梳著麻花辮圍著圍巾的腦袋。

鄭西洲:…………

天氣冷,姜萱凍得直往手心哈氣,一邊扒著窗,一邊探出腦袋,黑白分明的眼珠左看右看。

先是看陸執,瞧著他模樣陌生,一看就是不認識,最後擰著眉,眼神慢吞吞地落到了鄭西洲的身上。

姜萱納悶:“你在院子門口幹嘛呢?”

鄭西洲面不改色,淡定道:“你別管。有人強闖家宅,我把他趕出去。”

“……哦。”

三分鐘後,陸執終於進了門,還是姜萱親自開門把他迎進來的。

這人擺明了和鄭西洲認識,絲毫不見外,關系非比尋常,樣貌俊朗身材挺拔,十有八.九也是當兵的!

應該就是鄭西洲之前提過的戰友了。

姜萱第一次見到鄭西洲的昔日戰友,又是殷勤地端茶倒水,又是把剛出鍋冒著熱氣的南瓜餅呈上來,“小心燙,解放軍同志,你嘗嘗。”

“謝謝。”陸執打量著她。

姜萱佯裝靦腆,沖著他笑了一笑,不知怎麽的,總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有點奇怪。

下一秒,只聽陸執問:“聽你說話的口音,像是南方那邊的?”

“啊?”

姜萱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怔楞了一下,慢半拍的點點頭,“是,我就是在南方長大的。”

“南方哪個城市?”

“……”姜萱眨了眨眼,下意識靠上了背後的鄭西洲。

鄭西洲的臉色同樣不太好,摸摸她後頸,沈聲道:“你上二樓去,我和他說說話。”

“哦。”姜萱幾乎是落荒而逃。

上了樓,她懊惱地坐在門後,一臉自責,“我太蠢了,太蠢了……”

來者不善。

怪不得鄭西洲不想讓對方進門,她還以為是兄弟之間打打鬧鬧玩呢,沒想到是自己引狼入室!

姜萱想去偷聽,想來想去,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剛才鄭西洲把她支上二樓,想來也是知道她的身份有點問題,要知道,當初她的戶口還是他親自幫忙辦的呢。

她能避開別人的拷問,能避開鄭西洲嗎?

姜萱心煩意亂,索性埋頭裝死,也不想去聽樓下的人說什麽了。

而另一邊。

鄭西洲盯著他,嗓音平靜無波,“你什麽意思?查戶口查到我這兒來了?”

陸執笑了笑:“你知道她什麽來歷嗎?”

“什麽來歷?你跟我說說。”

“沒得說是吧?”當初鄭西洲也沒少查,姜萱出現的那一天之前,江東市沒有一個人見過她。

按理說她模樣出眾,皮膚白長得漂亮,只要在街上走一圈,總該有幾個街坊鄰居對她有印象。

可是鄭西洲仔細查過——沒有。

沒有身份證明,沒有介紹信,沒有任何能查到的過往痕跡,火車站的售票員對她毫無印象,長途班車的司機更沒有見過她這張臉。

沒有人認識她。

除了一個王家村生產大隊的姜二妮。而那丫頭,自幼在村裏長大,祖上三代都能查得清清楚楚,哪能和姜萱扯上關系?

當初在醫院,她肯站出來給姜萱作證幫忙,應該是看見徐長安的步步相逼,生怕姜萱被抓起來,所以說了謊。

姜萱活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身份成謎。

這世上,恐怕只有鄭西洲猜到了她的來歷。他對陸執道:“不論姜萱從哪裏來,現在她是我媳婦兒,以後自然有我守著,做不了任何小動作。你何必抓著她不放?”

陸執冷哼:“你的原則被狗吃了?”

“就當是被狗吃了吧。”鄭西洲無所謂,“反正她沒幹壞事,你們查不到證據,就別來煩我。”

話音剛落,陸執便問:“那你是怎麽暴露的?”

“前兩年你剛退伍,那時候尚且沒有人找上門。怎麽你回了西南一趟,跟著我們出了一次機密任務,便讓人註意到了你?”

“這件事和她扯不上關系。”鄭西洲反咬一口,“你怎麽不說你那邊可能把我賣了呢?”

“鄭西洲!”陸執咬牙,“我不是和你開玩笑。你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嗎?”

“沒有。”語氣斬釘截鐵。

“好,我信你一次。想讓我不查她,你給我一個理由。”

“……”鄭西洲攥緊了手裏的舉報信,擡頭看向窗外,夜空黑沈如墨,壓抑沈悶,仿佛年少時看到的那些瘋狂。

這些年,他心裏想保護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

鄭西洲低下頭去,低著聲音說:“陸執,我勸你一句,做事不要太認真了。我不是當初任人欺負的地主崽子,這些年我拼了命去爭,去搶,為了立功我連命都不要。難道到了今天,連自己的媳婦兒都護不了嗎?”

聽到他這麽說,陸執沈默半晌,“算了,你當我沒來過。”

他前腳剛走,後腳就聽見砰的一聲重重關門的動靜,看樣子,鄭西洲是真的和他動了怒。

興許,他當真不該查到姜萱頭上。

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鄭西洲站在窗前,不由松了一口氣。

陸執和他不一樣,這家夥出身根正苗紅,心高氣傲,不懂變通不講人情,陸大隊長親自上門調查,不把人逼上絕路算好的了。

鄭西洲笑了一笑,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他上了二樓,卻見姜萱窩在床上,長發淩亂眼睛緊閉,已然睡得迷迷糊糊。

鄭西洲捏她臉,沒好氣道:“我辛辛苦苦給你解決麻煩,你倒好,睡得比誰都香。”

“唔。”

姜萱擰眉,下意識埋臉鉆進他懷裏,似乎睡得更香了。

大半夜,鄭西洲硬生生被她搖了醒來。

姜萱睜大眼睛,怯怯地湊到他跟前,“你和那個陸執怎麽說的?”

“大小姐,你不困嗎?明天再說行不行?”

“你快說。”姜萱不依不饒。

他隨口應付:“我把他趕回去了,沒事。”

“哦。”鄭西洲本事大,姜萱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對這個結果並不驚訝。

她睡得早,這會早就清醒了,不怕死的繼續折騰:“別睡啊,鄭西洲,你不好奇我的來歷嗎?”

“並不。”

“我告訴你!”姜萱玩心大起,親昵地趴到他耳邊,小聲說:“你一定查不到我是從哪裏來的!我是天上的仙女,專門下凡體驗人間生活的。”

鄭西洲木著臉:“你想說什麽?”

這不是姜萱想象中的反應,她不滿道:“你不意外嗎?”

鄭西洲摸摸小蠢貨的腦袋,語氣淡定:“我一定是做夢,還沒睡醒。”

“不是…不是做夢。”

姜萱著急,終於暴露自己的本意:“你娶到了天上的仙女,難道不應該對她千依百順,大半夜爬起來給她做一頓飯嗎?”

“……你餓了?”

“有點。”姜萱肚皮很配合地咕咕叫。

“自己下去煮掛面吃,不用管我。”他翻身就睡。

“鄭西洲!你就是豬!豬!”

看他不順眼,下床的時候,姜萱狠狠踹了他一腳,見他還是不起來,只能一個人下樓開燈,哀怨地去了廚房。

自己煮面,自力更生。

當她端著一碗鮮香撲鼻的雞蛋掛面出來時,某人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飯桌前,不耐煩地敲敲桌面,“快點吃,吃完睡覺。”

姜萱不理他,忍著委屈,悶頭幹飯。

鄭西洲原本沒當一回事,直到聽見耳邊漸漸響起抽噎的動靜,疑惑地低下頭去,看見姜萱一邊吃飯一邊掉著金豆豆,哭得眼睛紅紅。

“不是,你哭什麽?”他簡直懷疑人生。

姜萱哽咽:“你就知道睡……”

鄭西洲快冤死了,“我這不是下樓陪你了嗎?”

“我肚子餓得咕咕叫,還得自己下廚煮面。”

“……下次我煮。”

“一會我還要洗碗筷。”姜萱委屈地抹眼淚。

“我洗。”

“明天早上我還得起來蒸包子……”

“我蒸。”

“中午我想吃紅燒肉。”

見他不答應,姜萱得寸進尺,眼淚掉的更兇了,“嗚。”

鄭西洲面無表情,揪著她的小耳朵輕飄飄道:“你再哭,今晚咱們兩個都別睡了。我想想怎麽收拾你。”

姜萱哽住,當即收了眼淚,再不敢作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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