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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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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江東市的早晨,一覺醒來,明顯感覺天氣更冷了一些。

姜萱打著哈欠,不想起床,戳了戳男人胳膊,“鄭西洲,昨晚說好的,你去蒸包子。”

“一會再去。”鄭西洲閉著眼,抱緊她繼續睡。

“餵,一會上班就遲到了。”

“那就去礦上食堂。”

“……”姜萱憤恨,“就許你偷懶去食堂買早飯,不許我偷懶!”

“跟我計較這個,你渾身上下哪件衣服不是我洗的?”鄭西洲咬她肩頸,被她這麽吵,睡也睡不了,倒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唔唔唔。”

一大早,剛進廠委辦公室,姜萱臉蛋通紅,喘著氣,不敢擡頭看人,低頭圍著小火爐烤手烤腳。

火苗燒得正旺,烤一會便讓手腳暖了起來。

俞礦長給她倒開水,“小姜啊,你這樣不行,明天穿厚點,我看這天氣,估計要下雪了。”

“下雪?”

“你還別不信,老礦長往年都說對了,他說要下雪,不是今晚就是明晚,總之差不離。”老大姐插話。

姜萱嗯嗯點頭,捂著耳朵烤著小火爐,偶爾附和地應兩聲,也不多說,豎起耳朵聽他們嘮嗑。

眼下她剛轉正,能低調就低調點。

不多久,話題便轉到了姜萱這兒。老大姐關心道:“小姜啊,你的轉正手續辦了沒?”

姜萱笑笑:“昨兒下午就辦好了。”

“哎那就行。月底廠裏發工業券,大姐給你留一張,還有那些肥皂塊棉毛巾勞保手套什麽的,這次總算也有你的份了。”

姜萱大喜,連連謝過,她以為還得下個月才能領這些福利呢。

白得了一個月的好處,姜萱樂得眼睛都彎了,抄起暖水瓶就下了樓。

進了開水房,正巧碰見了罵罵咧咧的王大丫。

姜萱心裏同樣罵著冤家路窄,面上卻不顯絲毫,離她遠遠的,打開水龍頭接熱水。

王大丫斜眼瞅著她,冷笑道:“姜萱!等著瞧,你和鄭西洲的好日子到頭了!”

姜萱擰眉:“你幹什麽了?”

這年頭,背地裏寫舉報信可不是一件光彩事。

王大丫收斂笑意,咳咳兩聲,撇清關系道:“我什麽都沒幹!你們夫妻兩個作風不端,遲早有人收拾你們!”

她得意洋洋,從姜萱面前走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拎起裝滿滾水的暖水壺就沖著姜萱身上撞去。

幸好姜萱早有防備,一個側身,有驚無險躲了過去。滾燙熱水嘩啦一聲灑在地上,很快便冒出白茫茫霧氣。

“王大丫!”姜萱怒吼。

誰知對方嬉皮笑臉,耍無賴道:“不好意思啊姜幹事,剛剛地上滑,差點把開水潑到你身上了……”

姜萱心有餘悸,沒想到這死丫頭做事這麽狠,生怕她再潑一次,當機立斷跑了出去。

王大丫彎腰大笑,“姜幹事,你跑什麽呀?小心腳下路滑啊。”

姜萱咬牙,忍著脾氣不和她對罵,一路跑著回了辦公室。

打又打不過,面對面幹架,一定是自己吃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姜萱絕對不受這個氣!

瞧著姜萱溜得比老鼠都快,王大丫揚眉吐氣,轉頭看見潑到地上的滾水,又是一陣惋惜。

她就看不慣姜萱那富家大小姐的模樣,長得漂亮不說,反正嫁了人,還是礦上的一個小小搬運工,遲早和她一樣變成黃臉婆。

誰知道鄭西洲藏得那麽深,小兩口的日子倒是過得越來越好了。

她冷哼一聲,重新打滿一壺熱水,高高興興回了車間。

姜萱坐到工位上,面色倉惶。俞礦長看見她臉色,放下報紙問:“怎麽了?在樓下碰見誰了?”

“沒事。剛爬了兩層樓,有點喘。”姜萱笑笑,隨口搪塞過去。

和老礦長說了也沒用,這種私底下收拾人的事情,還得讓鄭西洲出面才行。

中午回家吃飯,姜萱第一時間去倉庫找鄭西洲,坐上自行車後座,剛出了礦區,便忍不住委屈。

“鄭西洲,我告訴你,你媳婦兒今天受了大氣!”妥妥的告狀語氣。

鄭西洲聞言,蹬著自行車的腳微微一頓,木著臉問:“……誰能讓你受氣?”

“就是那個王大丫!”

“她不是在車間嗎?那兒離你的辦公室遠著呢。”

“在開水房碰見了。”姜萱氣得肚子疼,抱緊他的腰,一邊躲著風一邊怒罵,“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你必須幫我收拾她,不讓她認輸我不叫姜萱!”

鄭西洲笑了起來,忽然停下自行車,扭頭捏她臉,“我沒聽錯吧?你這是跟我告狀呢?”

“笑笑笑,沒看見我生氣嗎?”姜萱拍掉他的手。

“你倒是說說,她怎麽讓你受氣了?”

見他沒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反而一臉開心,不知怎麽的,姜萱就紅了眼圈,“她拿開水潑我……我氣了一上午,你怎麽還能笑得出來?”

話音剛落,鄭西洲臉上的笑瞬間凝固,拉著姜萱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燙到哪了?”

“沒有,”姜萱委屈地抹眼淚,“我躲過去了,怕她再潑一次,我轉頭就跑了。”

“嗚,我的面子全沒了。”

“你必須幫我出氣!”

鄭西洲又是氣又是想笑,摸摸她腦袋,“打不過就跑,哪裏丟人了?”

“就是很丟人。”姜萱埋頭,不肯讓他看見自己掉眼淚。

“沒事。”他擦幹姜萱眼淚,低聲哄道,“以後再碰到這種事,腦瓜子機靈點,像今天一樣能跑就跑,別傻乎乎的讓自己吃虧,受了委屈回來跟我說,我自然有辦法收拾那些人。懂不懂?”

姜萱紅著眼圈點點頭,“我又不傻。”

“行了別哭了,回家吃飯。”自行車再度啟動,穿街過巷,速度不快不慢。

“今天吃什麽?”有人悄悄問。

“這不是你決定嗎?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我…我今天受了大氣,需要、需要一頓紅燒肉才能哄好。”

“你看,”姜萱鼓起勇氣,“國營飯店就在前面呢。”

鄭西洲氣笑了:“你腦瓜子裏除了紅燒肉,就沒別的了?”

姜萱淚眼婆娑:“我想吃。”

“今天吃素。”

“嗚。”

鄭西洲眼角微抽,不肯慣著她,直接駛過了國營飯店,帶著眼淚汪汪的姜萱回到家。

廚房還有早上剩下的南瓜粥南瓜餅,放鍋裏蒸五分鐘即可。

鄭西洲忙完這一頭,轉頭就看見姜萱背著他從櫥櫃裏翻出來一盤餃子餡。

白菜蘿蔔豬肉餡……

姜萱還沒註意到他的死亡凝視,動作麻利,埋頭又扒拉出來一個面盆,揭開籠布,提前搟好的餃子皮整整齊齊疊放一沓。

鄭西洲:“…………”

只見姜萱手指飛快,利落地包了十個餃子,拍拍手,端著一盤胖餃子站起身,當即嘩啦啦下了鍋。

鄭西洲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捏捏她後頸,“背著我一個人吃獨食?”

“哪有?你那邊不是還有南瓜粥嗎?”

“那你這什麽意思?”鄭西洲和她算賬,“你包餃子就包了十個?你眼裏還有我這個丈夫嗎?”

“……我給你分兩個?”姜萱小心翼翼伸出兩根手指頭。

“行,咱們兩個都別吃了。”

“哎哎哎你幹什麽?不許碰我的餃子!還沒熟呢!我錯了,鄭西洲!我給你包二十個!”

於是姜萱藏著想多吃兩頓的豬肉餃子餡,被鄭西洲一頓霍霍光了。

下午上班時,姜萱心如死灰,幾乎是垂頭喪氣坐上了自行車後座。

不能怪姜萱饞肉,這個年代的夥食油水極少,即便是她自己下廚,除了偶爾奢侈地炸炸肉丸子紅薯餅,那點花生油、菜籽油什麽的,平時她也要省著點用。

鄭西洲不許她大手大腳浪費,管得極嚴!

姜萱臭著臉,反觀鄭西洲,心情極好,一路上忍不住笑,到了礦區才記得收斂收斂,叮囑姜萱道:

“乖乖在辦公室呆著,萬一出去再碰見了王大丫,記得繞道走,別跟她對上。我給你出氣。”

“哦。”姜萱笑不出來。

看見她這副表情,鄭西洲又想笑了,左右看看,在她耳邊低聲道:“周末帶你吃烤魚。”

姜萱滿血覆活:“鄭西洲同志,這是你說的!你騙人就是狗。”

“……你說誰是狗?”他瞇了瞇眼。

姜萱見狀,忙不疊逃之夭夭,“我走了啊,鄭西洲同志,傍晚見!”

遠遠看著姜萱進了辦公樓,鄭西洲搖頭一笑,扭頭看了一眼車間的方向,眸光深不見底,不知在想什麽。

先是背地裏偷偷寫舉報信,後面又找姜萱的麻煩,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良久,他轉身離開,去了保衛科。

“咚咚……”鄭西洲敲門。

“誰啊?門開著呢,直接進。”裏面傳來熟悉的嗓音。

鄭西洲進去,只見辦公室空蕩蕩的,只有黃三一個人在椅子上賴著,睡得東倒西歪。

見了鄭西洲,他一蹦老高,當即站直了身子,亂七八糟解釋:“洲哥,我沒偷懶,他們都去礦場值班,讓我在這守著……”

“閉嘴,找你辦一件事。”

“什麽事?”

“你過來。”鄭西洲關緊了門,在他耳邊低聲叮囑一番,話還沒說完,黃三就變了臉色。

“洲哥,你不是…不讓我們賭了嗎?”前兩年打斷腿的痛還沒忘呢。

“沒讓你們來真的。你只管做,先讓他贏兩局,後面再出老千。”

黃三默默替那個倒黴蛋默哀了兩分鐘,也不知道怎麽得罪鄭西洲了,居然讓他們搭夥設局,下場絕對落不著好。

鄭西洲垂下眸,和他道:“王大丫不知道分寸,她男人總該知道,這次你幫我好好招呼他一回。”

“……”原來是王大丫惹出來的禍?

黃三也知道姜萱轉正的曲折,他吞吞口水,“那、那讓他輸多少?總得有個度?”

不怪他態度謹慎,鄭西洲明令禁止不許碰這個,小打小鬧賭兩毛錢可以,十塊錢以上的,誰賭誰斷腿。

鄭西洲只道:“你們先玩著,過兩天再告訴我,看看他能拿出什麽賭。”

“哎行。”

辦完了這件事,鄭西洲又去請了半天假,抓緊時間往小院跑一趟。

裏面仍然守著兩個士兵,見了鄭西洲,閉著眼裝作沒看見,讓他暢通無阻進了去。

國安忙成一團,開會的開會,審訊的審訊,鄭西洲站在門口,看見徐長安也在其中轉悠,拿著一沓文件走過去。

“他怎麽也在這兒?”鄭西洲意外。

劉局咳咳兩聲:“你調走了,自然得有人補上來。”

“那他豈不是接了我的位子?”

“是,你的履歷他也知道了。”

“老劉!”

“喊什麽喊?你過來,我和你單獨說點事。”

鄭西洲回頭,正巧看見徐長安擡起頭來。

兩人目光對視,徐長安停頓了一下,下一秒,只見他手裏的檔案嘩啦落了一地。

熟悉的文件四散開來,黑白照片一張又一張,有男人,女人,挑扁擔的孩童,黑夜裏鬼鬼崇崇的身影……一個個人物的臉上畫滿了紅叉,望之觸目心驚。

一片紛亂中,鄭西洲看見了姜萱的兩張照片。

那是他曾經交上去的報告。

他一下明白了什麽,擡頭看了眼徐長安,眸光震驚。

這些藍色封皮的檔案何其熟悉?分明就是鄭西洲這兩年親手查過的可疑分子。

裏面還有關於姜萱的一份調查報告。

他唯一對不起那個傻妞兒的,便是隱藏了自己的身份,瞞著她,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裏百般調查,甚至故意接近試探。

他有私心,所以在報告裏隱瞞了一部分事實。

鄭西洲久久不能回神,仿佛做夢一般,跟著劉局進了辦公室。

劉局坐下來,和他道:“你來的不巧,陸執那些人剛走,程紅霞那樁案子,有他們幫忙,算是徹底了結了。”

鄭西洲笑了起來:“徹底了結了?”

“對,該抓的都抓起來了。陸執說他還有一點疑惑沒查清,要回西南那邊再仔細查查。”

說到這裏,劉局神色不大自然,看了看他:“至於你,你結婚那天就退下來了,以後少來這兒。”

“我不會再來了。”鄭西洲忽然說。

他站起身,像是卸下了肩上的所有負擔,低著聲音說:“我今天來這裏,原本就是想問清楚程紅霞那件案子解決的怎麽樣。既然案子結了,以後……我不會來了。”

離開的時候,他終究沒忍住,轉身問道:“老劉,你讓徐長安接我的位子,斷了我的後路我不怪你,可是你讓他翻閱我經手過的檔案……”

“別急著否認,”鄭西洲說,“我剛剛看見了,我自己交上去的報告,我能認出來。”

劉局沈默了一下,沒說話。

鄭西洲看著他,眸光漸漸潮濕:“你連我都不信了?”

“不是不信,”劉局急忙解釋,“你別想岔了,就是例行調查,這次你的身份暴露,姜萱那兒最有可能……”

“所以我也有可能被她策反,反過來幫她掩護,替她做事,不是嗎?”

鄭西洲閉了閉眼,冷靜道:“既然你讓徐長安查我辦過的案子,為了避嫌,以後我不會再來這兒了。萬一你們查到了證據,記得多帶幾個人,早點來抓我,否則我怕是帶著媳婦兒早就逃之夭夭了——”

“鄭西洲!”劉局呵斥。

“我走了,沒有什麽事別來找我。”鄭西洲頭也不回離開。

回到礦區,他悶聲幹活,幫忙卸貨上貨,話也不說幾句,擺明了心情極差,嚇得其他工友靜悄悄的,不敢和他搭話。

下班時,姜萱準時準點找過來,扒著倉庫門口探頭,招手道:“鄭西洲,走了走了,收工回家!”

鄭西洲坐在地上,沒有動身,擡頭怔怔地看著她。

姜萱納悶,小心翼翼望了一圈,見倉庫裏沒了其他人,這才放心大膽地走了進去。

“鄭西洲同志!”她站在男人面前,摸摸他頭頂,“你怎麽了?像只小狗一樣坐地上……”

“再說一句小狗,我讓你一個月吃不了肉。”

姜萱嚴陣以待,見他臉色不太好,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這並不妨礙姜萱哄他開心。

她戳戳鄭西洲胳膊,“擡擡手。”

“幹什麽?”

“抱你媳婦兒呀,”姜萱毫不避諱坐到他懷裏,面對面仰頭看著他,“你怎麽了?心情不好嗎?”

“嗯。”他摟緊了姜萱。

鄭西洲少有這般低落沮喪的時候,姜萱有點驚奇,親昵地蹭蹭他脖頸,提議道:“要不要喝酒?”

“什麽?”

“我說,我陪你喝酒!我們下館子,點兩瓶白酒,讓你借酒消愁——”

鄭西洲面無表情:“順便再給你點一盤紅燒肉,讓你拌著米飯多吃兩口?”

姜萱嗯嗯點頭,下一秒立馬清醒,否認道:“這是你說的,我可沒說!你不能汙蔑我。”

他撫摸姜萱臉頰,“傻妞兒,你再不好好哄我,周末的烤魚也泡湯了。”

“鄭西洲!我給你生一個閨女!”

這句話出來,鄭西洲當即沈默了一下,摸摸她肚皮,心底一剎那有些軟,“拿閨女哄我,你不吃醋嗎?”

姜萱白眼:“要不是我生的,你能喜歡嗎?再說了,你閨女的影子還沒有呢,摸什麽摸?”

他肯定道:“今晚就有了。”

“……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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