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第 50 章

老大爺勒住驢車繩,兩個婦女下車,姜萱慢了一步,不慌不忙地下了車。

“閨女,”老大爺招呼,“你跟上來,二妮兒就在那邊住著呢。”

姜萱嗯嗯點頭,連忙跟上去,一路東張西望,看見村裏的大爺大媽,下意識笑了下。

“三叔公,這是誰呀?不是咱們村裏的吧?”膽子大的年輕小夥搭訕。

“找二妮兒的。”

“哪個二妮兒?”

老大爺應聲:“姜二妮。”

年輕小夥問完,這才大著膽子瞅向姜萱,漂漂亮亮的一張臉,皮膚很白,一雙眸子顧盼生輝,他露出驚艷目光,黑皮發紅,隨手摘了路邊的野花。

“給,同志,送給你。”

不遠處的婦女啐了他一口,“二牛,你送啥花?欺負人家臉生呢。”

另一個小夥冒出腦袋,同樣摘了一捧小小野花,激動道:“同志,你別收他的花,收我的,我帶你找姜二妮。”

姜萱:……

實話實說,姜萱不敢收,這個花收了,只怕能招來一個熱烈求愛的年輕小夥。

老大爺拿著旱煙袋,一個接一個抽腦袋,笑罵道:“臭小子,離遠點,人家是城裏人,是你們能娶的嗎?”

姜萱幹笑,看著兩個小夥不甘心退散,最先主動的那個二牛走得最慢,一步一回頭,目光殷勤又熱烈。

“二牛,大隊長喊你呢!”

“幹嘛?”語氣不耐煩。

小孩提醒他:“煉鐵爐啊,二牛哥,你忘啦?要去盯著爐子啊。”

對方聞言,猛拍腦袋,連忙轉身往“煉鐵爐”的方向跑。

姜萱松口氣,跟著老大爺繼續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見一個臨山而立的窯洞小院,低矮的石頭墻,門是籬笆紮成的小柵欄,上面還纏著藤蔓葉片,開滿了藍色的小花。

“二妮兒,有人找。”老大爺站在門口喊。

“來了,誰啊?”姜二妮急忙穿鞋下坑,揭開門簾,陡然看見姜萱,目光意外又驚喜,“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姜萱笑笑,“是老大爺帶我來的。”

姜二妮打開柵欄,千恩萬謝送走三叔公,連忙拉著姜萱進屋。

“進來坐,我給你泡茶,你先坐。”

姜萱走進屋,窯洞寬敞明亮,坑連著竈臺,是北方常見的黃土坑,冬天睡著又暖又舒服。

墻上貼滿了廢舊報紙,中間掛著老式座鐘,桌上放著破了口的茶壺碗,還有一個針線簍。

姜萱坐到坑沿,沒幾秒,外頭猛地沖進了一個小夥,長得人高馬大,濃眉大眼,面相憨厚。

乍然碰面,姜萱嚇了一跳。

姜二妮端著茶壺進來,沒好氣地拍打男人背脊,“一邊去,別嚇到人了。”

大柱對著姜萱,不好意思地撓頭笑笑。

“他是柱子哥,前兩個月我們剛結了婚,”姜二妮介紹。

姜萱楞了,“你前兩個月不是還在醫院養腳傷嗎?”

大柱忍不住插嘴:“俺們回來就結婚了,連酒席都辦了。”

姜萱:……

掌聲送給社會人,這年頭結婚辦酒席,都是這麽講究效率的嗎?

把礙眼的大柱趕出去,姜二妮這才坐下來,滿臉高興道:“你怎麽突然來找我了?城裏不好嗎?我都好久沒進城啦。”

“不好,城裏到處都在煉鋼……”姜萱苦著臉。

“這個啊,”姜二妮恍然大悟,“我們村裏也修了‘煉鐵爐’,但是條件有限,只修了兩個,在另一邊的山腳,幸好離得遠,我這裏聞不到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兒。”

“城裏還有滿大街收頭發的。”姜萱嘆氣。

“……那個,我們也有。”

姜萱驚恐,她專門躲到了鄉下農村,就是想著這裏應該清凈一點,不至於還要被逮住剪麻花辮吧?

姜二妮連忙道:“你別怕,我們村裏的頭發已經夠了,你看我的麻花辮,還留著呢。”

看見她長長的麻花辮,姜萱松口氣。

正說著,剛好到了中午時間,山下一陣敲鑼打鼓,隱隱有吶喊聲傳來。

姜二妮拍拍腦門,去廚房拿碗和盆,“應該是食堂的飯做好了,喊我們去打飯呢。”

“食堂?你們也在吃大鍋飯?”姜萱皺眉。

“是啊,廚房裏的糧食都被大隊收走了,我想自己開火做飯也不行。”

二妮兒勉強笑笑,拿著碗筷出門,把外邊的大柱喊回來,讓他去食堂打飯。

“記得多打點菜,挑著白面饅頭拿。”

“行。”大柱爽快應聲,風一樣地沖下山。

等到飯菜回來,姜萱看著眼前滿滿一盆冒尖的白菜燉粉條,白生生的精面饅頭,居然還有三個烤紅薯呢。

大柱舀了一碗菜,用筷子戳了個白面饅頭,自覺退出房間,蹲在院落的菜地前吃飯。

姜二妮招呼:“快吃,不用省著,食堂裏還有很多呢。”

“你們、是不是太浪費了?”城裏人吃飯都不敢放開肚子隨便吃呢。

“……”姜二妮沈默了一下,“我找大隊長說過,大鍋飯不能這麽搞,不能胡吃海塞,不然糧食遲早不夠。”

姜萱擡頭,定定地看著她。

二妮兒繼續說:“沒用,沒有人聽我的,大多數人都想吃大米白面。”

“隨便吧,以後吃不飽餓肚子,我們這邊還好,靠山吃山,山上有很多吃的,餓不死。”

姜萱理解她的無奈。

就像城裏號召大煉鋼鐵,姜萱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有心勸阻,可惜她人微言輕,螳臂當車,擋不住歷史的滾滾洪流。

吃完飯,姜二妮提議去後山竹林,“那裏有很多苦菜,還有馬齒莧,挖著給你帶回去,正好拌涼菜吃。”

“行啊!”姜萱拿著小鋤頭,興高采烈地上山挖野菜。

滿山都是竹林,走到山頂,居然還有一條小溪,順著山勢穿梭其間,一直流到山腳,最終匯入河流。

忙活沒多久,二妮兒忽然嘔了一聲,連忙從口袋裏拿出酸梅果,含著酸梅果,裝作沒事人一般,繼續尋摸野菜。

姜萱呆滯:“你怎麽想吐?別告訴我你懷了?”

“是啊,我懷孕啦。”二妮兒不好意思地笑笑。

“……”姜萱瞳孔地震,不是才剛結婚兩個月,這麽快就懷孕了?

“你應該比我小吧,你幾歲了就懷孕?”姜萱懷疑人生。

姜二妮笑著說:“我也是十九歲,十二月份出生的。”

姜萱是十一月八號出生,兩人年紀只差了一個月,二妮兒現在懷孕,是不是太早了?

“那有什麽?村裏還有十八歲結婚生娃的呢。”姜二妮不以為然。

算算時間,等到年底,姜萱也該懷孕了,還是一個嬌嬌軟軟的小閨女呢。

二妮兒至今還記得,上一世站在姜萱腳邊紮著羊角辮的小閨女,圓圓的包子臉,大眼睛小鼻梁,乳牙剛剛長出來,很怕生,膽子也小,怯怯地躲在姜萱身後,抱著腿不撒手。

不過,看到姜萱反應這麽大,似乎很排斥,姜二妮猶豫半晌,還是沒和她說這個。

姜萱沒再繼續挖野菜,挑了塊石頭坐下來,企圖讓孕婦也跟著歇一歇。

趁著視線開闊山野無人,姜萱試圖打聽更多的未來軌跡。

“二妮兒,你和我多說說吧,我以後過得好嗎?是不是和鄭西洲結婚了?在哪住著?有沒有工作?”

姜萱劈裏啪啦問了一連串,抓心撓肺止不住好奇。

“你和鄭西洲結婚啦,住在小洋樓——”

“小洋樓!”姜萱震驚,“哪個小洋樓?”

“雁南路的小洋樓啊,就在路口,有點小,外墻都被煙霧熏黑了,看起來很破,但好歹是二層花園小洋房呢。”

姜萱樂壞了,“我回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早點搬進去!”

“還有,你在礦區工作,是廠委的辦事人員,那時候我每次進城來找你,都能看見你騎著自行車出門……”

二妮兒斷斷續續說了很多,甚至說到了接下來的饑荒。

江東市的情況還算好,城裏的商品糧供應縮減了一半,但是時不時會額外供應玉米棒子或者糠米菜,但凡勒緊褲腰帶節省糧食,餓不死人。

反倒是鄉下的生產隊有些嚴重,冬季來臨的時候,餓死了幾個老人,公社書記急得不行,幹脆領著壯小夥冒險進了深山老林。

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公社就在山溝溝裏,群山峻嶺猛獸橫行,只要肯冒險,絕對能搞到吃的。

一行人拿著土槍進山,碰到了狼群,賠進去兩條人命,後來又打了七八只野豬,還找到了不少凍在地裏的草根藤蔓,辛辛苦苦挖了半天,拿回去煮湯水喝。

“那會是1960年吧,”姜二妮回憶,“我不想再餓肚子了,和柱子哥商量著去山上挖陷阱,結果幸運地抓到兩只山雞,舍不得吃,我們想拿去城裏賣錢,然後碰到你了。”

姜萱笑笑,“那我肯定忍不住嘴饞,想吃肉啦。”

“對。”

那才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間。

之後很多次,姜萱想吃肉,二妮兒想賣錢換糧食,兩人一拍即合,交易越來越頻繁。

姜萱追問:“就這些啦?看來我過的挺順的,沒碰到不好的事!”

“鄭西洲也沒事吧?”她順口問了一句。

說到鄭西洲,姜二妮楞了下,忽然想起了一件塵封在久遠記憶中的事情。

時光仿佛在一剎那飛速回溯。

她想起了鄭西洲的那雙眼睛,陰森,冷冽,盯著她的眼神猶如盯著死物。那天她真的嚇壞了,後來再也不敢回想。

那天下午,姜二妮一個人前往小洋樓,夫妻兩人剛好下班,牽著乖乖巧巧的小閨女回家。

姜萱拿鑰匙開門,鄭西洲站在後面不遠處逗弄閨女。

恰逢眼前飛過一只蝴蝶,小女孩眼睛發亮,聲音稚嫩,“爸爸,蝴、蝴碟。”

鄭西洲笑著彎腰,捏捏她肥嘟嘟的臉頰,寵溺地哄了兩句。

不知怎麽的,小女孩趁著他松手,笑呵呵地跑去追蝴蝶,兩只小短腿跑得還挺快。

眼瞅著她一溜煙跑遠,鄭西洲急忙去追,然後,他跌倒了——

二妮兒還沒走過去,和他的目光遙遙相對,她看見男人一下沈了臉,黑眸深不見底,寒意森森。

那天陽光正盛,光線很亮,她看到反射的刺眼光芒。

視線下移,看向了鄭西洲的腳腕,褲腿微微褶皺,露出了一小截泛著冰冷光澤的金屬——那、那是義肢。

姜萱笑意漸漸停滯,“你說什麽?”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我根本不敢記起這件事。因為他平時走路很正常,褲腿擋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出來。”

“我也從來沒有聽你說,更不敢問。”

“你不知道這件事嗎?你都要結婚了,不知道他有殘缺嗎?”

“沒有!”姜萱激動站起,“我和他天天晚上睡一起,他的腿好不好,我能不知道嗎?”

想到鄭西洲遠去西南遲遲不歸,姜萱心頭發慌,扔掉小鋤頭,頭也不回地跑下山。

“不行,我要回去,我去找他!”

“哎,等等我啊,我讓柱子哥趕車送你!”

姜萱恍若做夢一般,呆滯地爬上驢車。

二妮兒懷孕不久,不能跟著一路顛簸,只能拉住她的手,低聲勸道:“姜萱姐姐,你別慌,說不定不是現在呢,你別忘了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間。”

那是1960年,現在是1958年,還有兩年的時間呢。

姜萱回過神,抓緊她衣袖,“哪個腿?”

“左、左腿。”

“二妮兒,如果鄭西洲沒事,我回來送你一個大禮!”

坐在驢車前面的大柱聽得迷迷糊糊,甩著鞭子,憨厚道:“那還走不走了?”

姜萱抹掉眼淚,急得催促:“走!我趕時間,能不能快點呀?”

她哭得不能自己,腦子裏轟隆隆的響,幾乎沒法想象鄭西洲失去左腿的模樣。

他那麽驕傲,強勢又霸道,教她俄語都要動不動拍腦袋,在床上也要欺負她,摁的結結實實不許動。

怎麽能、怎麽能接受這個事實?

驢車一路飛奔,大柱聽著她越來越大的哭聲,鞭子甩得更快了,“姜萱同志,你別哭了,俺已經很努力趕車了。”

“我急著回家……”姜萱嗚咽。

“快了快了,馬上就到城裏了。”

好不容易到達城區,大柱本想把她直接送到家門口,奈何路邊堆了不少“土高爐”,人群烏泱泱的,驢車走得比人還慢。

姜萱等不了,急得半路下車,拿出五角錢塞給他,“柱子哥,你收著,我趕時間,下回我再去村裏找你們。”

說完轉身就跑。

大柱懵逼地攥緊手裏的五角錢,還沒反應過來,看著她急匆匆跑遠,撓頭道:“俺不能收這個錢啊。”

姜萱顧不上別的,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

中間碰到攔路的女學生,姜萱眼睛通紅,氣得罵道:“別擋路,我有急事!”

“同志,為了支援煉鋼工作,咱們女同志也該出一份力!你不剪,我不剪,鋼鐵何時能煉成……”

女學生搖著快板,追著她努力做思想工作,儼然看中了姜萱一頭又黑又亮的頭發。

姜萱心急如焚,偏偏被她煩得要命,停下腳,指著前面的護城河,一字一句發狠道:“你再攔著我回家,我去跳護城河!”

女學生一哽,這才看清了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說:

“同志,你沒事吧?”

“我要回家!”姜萱怒吼。

這一聲歇斯底裏的喊聲,成功逼退了女學生,讓姜萱暢通無阻回到大雜院。

回到家,姜萱翻箱倒櫃,把鄭西洲前段時間拍的那份電報拿出來,認真查看電報右下角的發件人地址。

——襄州市臨川縣縣委大院112號。

地址清清楚楚,在縣委大院,找過去打聽打聽,應該能找到人。

姜萱急忙收拾行李,洗漱用具帶上,拿了兩件換洗衣裳,又把家裏所有能吃的零食……糕點果脯白面包,統統塞進空間,最後是零碎的錢票,出門落鎖。

去火車站買票,還要和黃三提前說一聲。至於去郵電局請假,算了,臨時工的工作不重要,丟了就丟了,姜萱不在乎。

姜萱背著背包,臉色著急,在巷子裏跑的飛快。

拐角不小心撞到人,姜萱頭也不擡,低頭道歉,“同志,對不起,我趕時間。”

說完又是急匆匆的跑,然而下一秒,高高紮起的丸子頭被人揪住,男人嗓音沙啞,“往哪兒跑呢?這麻花辮怎麽變了——”

聽到這句,姜萱誤以為還是那幫滿大街剪頭發的女學生,故技重施道:“我不剪麻花辮,你再攔著我,我去跳護城河!”

“長本事了,還要去跳護城河呢。”鄭西洲氣得拍她腦袋。

姜萱:???

姜萱覺得這個聲音似乎很熟悉,慢半拍的擡起頭,看見男人拎著一個大麻袋,劍眉星眸的一張臉,皮膚曬得有些黑,唇色蒼白,仿佛大病初愈。

姜萱驚喜,摸摸他胳膊,又焦急地拽起他褲腿,兩條大長腿完好無損,沒事,腿還沒缺呢!

“幹什麽?大街上動手動腳……”鄭西洲揪住她耳朵。

“沒事,沒事,”姜萱破涕為笑,心中的大石轟然落地,“你怎麽才回來?我都被嚇死了。”

“在西南忙了一點事,耽擱了幾天。”

鄭西洲不打算多說,看著她明顯哭過的通紅眼睛,楞了下,“怎麽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姜萱搖搖頭,低頭看著他的腿,沒忍住,又擡腳狠狠踢了兩下。

鄭西洲:……

鄭西洲眼角微抽,小腿肚被她踢的生疼生疼,沒好氣地拍她後腦勺,半點也不肯慣著人。

“好端端的踢我幹什麽?我又哪裏招惹你了?”

“誰讓你回來這麽晚的?”短短一天又驚又嚇,姜萱這會心臟還在慌得咚咚跳呢。

姜萱氣憤:“這個婚不結了!”

二妮兒不是壞人,前面第5章的伏筆上個月改了一下,她是好人!信我!

ps:大清早八點坐在電腦前碼字,雄心壯志要日萬,腦子也告訴我要日萬,結果日了五千……

抱頭痛哭。我去冷靜冷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