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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游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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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游三十三天

這段時間京城也是風波不斷。

宣華公主聽聞先帝崩逝的噩耗後大病一場,養了好些時日才慢慢好轉,而太後病勢更為兇猛,沈屙難愈,宮中兩位最尊貴的都倒下了,一時間太醫院亂作一團。

念薇實在放心不下母後,又牽掛杳無音信的皇兄,精神一線死死繃著,咬牙喝下那些苦得令人幾度欲吐的漆黑藥汁。

可鐘離旭現在回來了,承繼大統,榮登大寶,念薇卻比之前皇兄流落在外時,更加擔心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皇兄跟之前不一樣了。

他時常發呆,有時是看著禦花園裏父皇為他種的桃樹,有時是盯著桌上那一道道已經經過寧丞相批閱的奏折,還有時是對著桌面上一杯平平無奇的茶水出神。

念薇再也沒有看到皇兄的臉上,再出現從前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和少年郎獨有的喜怒瀟灑。

她不明白皇兄變得漠然的原因,又困於深宮難通消息,幾次三番尋著由頭宴請各家勳貴夫人小姐,試圖從她們嘴裏打聽消息。

宣華公主的賞梅宴上,朝中各家貴女均在邀請之列。同時為了盡可能多地請到知曉北地之事的朝臣家眷,念薇手下的宮女給景紓茵也送了一份請帖。

小宮女將請柬送到了她所在的殿宇,景淩昀傷勢未愈,好了一半都不到就隨意折了根樹枝,在殿前練武,恰好收到了公主這份藍底描金的請帖。

景紓茵近日臥床不起,明顯是有什麽心事,雖然當大哥的解不了她的心結,但替她回掉一個煩心宴請邀約的小事,還是可以做到的。

如今身份尷尬,景淩昀也不願多讓做東的公主尷尬,換了身侍衛的裝束入席,打算將請帖還給念薇,講清楚原委,替景家感謝公主好意擡愛,婉拒此次宴請,然後便告辭離席。

念薇看著三五聚團的貴女夫人們,心中郁郁,這些貴眷們要麽是在一起嘮嗑,討論京中時興妝容珠寶,要麽是哪家醜聞八卦,根本沒幾個了解她想知道的內容。

宣華公主從前沒見過景淩昀這個外臣,只當這是景紓茵打發來回絕她邀請的侍衛,嘆了口氣,耷拉著腦袋點了點頭。

“景家的侍衛?”站在公主身邊不遠的一個貴女走來,“公主殿下還是離得遠些好,畢竟是叛臣家的侍從,難免沾染主家所生的逆心,若是傷到公主便是不好了。”

“景惟正手持兵權,脅迫陛下,是為叛逆。他府上的侍從也絕不無辜,打死都不為過。之前寧丞相不是已經處置過了麽?怎麽這裏還有叛黨餘孽?!”

“像這樣的人是誰放進來的?怎麽可以讓他出現在公主的賞梅宴上?平白壞了貴人們的興致。”

那嬌蠻小姐一字一句敲在景淩昀耳中,句句帶刺,景淩昀皺了皺眉,他並不認識眼前這個女子,也不曉得為什麽此人會對素無交惡的景家抱有這樣強烈的敵意。

若是景紓茵在這,多少會當場懟回去,萬一動起手來,雖然景淩昀不擔心自家妹子吃虧,但也必定毀了公主的賞梅宴。

景淩昀眼下作為傳話的侍衛,若是這樣在席面上鬧開了,怕是不好收場。再者,他一個男子,犯不上與女子計較爭辯。

他轉身欲走,卻被那小姐的隨從攔住了去路,“就這樣想走?你當這是什麽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來人,還不趕緊將此逆徒拿下!”

景淩昀捏緊了拳頭。

念薇皺了皺眉,這位貴女明顯是自來熟得有些過了頭,皇家宴席上,也敢這樣越俎代庖為上做主。

公主身後的侍衛長有些局促莫名,公主尚未發話,他也不敢多問,但又實在吃罪不起那貴女,周圍的其他下屬也面面相覷,拿捏不住這些主子的意思。

季菱此時正端了一盞酒,款款邁著世家閨秀標準的蓮花步而來,從容向宣華公主行了福禮,與公主禮詢一番才將視線緩緩移向那叫囂著動手的小姐身上,“王二小姐,公主殿下的賞梅宴上,何以要橫生枝節,若是擾了公主賞梅的雅興,可就不好了。”

王小姐雙手抱胸,“季大小姐這時候可不能這麽和稀泥啊,這可是叛逆之黨的落網之魚,如今能這麽大喇喇出現在公主宴席,誰知改日會否會攻占皇廷,架刀於你我頸側?既是逆黨,自當拿下!”

季菱移步景淩昀之前,用纖細的身子將他擋在身後,對上咄咄逼人的王小姐,語氣淡淡,“逆黨嗎?如今陛下都尚未有所定論,王家就能越俎代庖定景將軍行叛逆之罪了嗎?景將軍如今手握兵權卻駐守漠北邊疆苦寒之地,若真有反叛之心,怕是王小姐你也早就沒這命在這裏說什麽了吧?”

景淩昀看著眼前女子身若扶柳,卻能如此在這樣的時候為景家正名,心中不由得感慨。郢都城內一片風聲鶴唳,她作為朝臣家眷,卻能毅然勇敢地在公主跟前說出這番話……

從來沙場馳騁於軍前,廝殺保護身後百姓的景淩昀,從來只明白作為將門子保護家國,守護城池的責任,這一刻卻頭一次感受到了被人保護的溫暖,心中五味雜陳卻又有些不知如何回報的無措。

他擡眸,又多偷看了一眼此刻著素衣的那抹纖細身影,然後迅速收回目光,生怕被身邊的人發現什麽,將季小姐與如今門庭敗落的景氏劃為一黨。

季菱素來不愛出門,宴席應酬也懶得多與這些驕矜小姐們多有交集,今日公主設宴不好拂逆念薇的意思,才收下帖子赴宴。但見到這種欺淩他人,落井下石之舉,她也實在是看不過去。

“王小姐何必多有為難他呢?今日佳宴開席賞梅,眼下宴席過半,等下錯過了賞梅就不好了。”季菱微笑著,噎得眼前貴女恨得牙癢癢。

再怎麽樣也得給公主面子,貴女面上掛不住,白了一眼季菱,取了侍婢端來的美酒,草草敬完酒便拂袖歸席了。

景淩昀行禮告辭,臨走時也向季菱見了一禮,季菱回禮,頷首微笑,看得景淩昀轉身差點把自己絆一跤。

賞梅宴多女眷,入席和離席的通道分開,錯落迂回,景淩昀沒拐出多遠便犯了難,他一個軍營大老粗實在走不了宮中這彎彎繞繞的九曲廊橋。

正犯難時,季菱身邊的侍女前來,與他見禮,“我家小姐擔心公子頭一遭來,誤入女眷處有所不便,特遣我來送你出去。這邊請吧。”

景淩昀摸了摸腦袋,有些赧然,“你……你家小姐讓你來的?”

“那替我……那個……多謝你家小姐。”

才沒多走幾步,遠處傳來驚呼,“快來人吶!有人落水了!快來人!在冰湖那邊!”

宮婢亦步亦趨跑來,對著為景淩昀指路的侍女嗔道,“哎呀你怎麽還在這裏,一起幫忙找人啊!你家小姐落水了!”

!!!

婢女話音未落,景淩昀便沿著她來的路沖了過去。

“冰湖朝北拐就是!”宮婢對著景淩昀的背影喊道。

*

景淩昀跳下冰湖將季菱撈起來的時候,湖邊已經圍了一圈人,念薇公主皺了皺眉,著急上火著人去請太醫。旁邊,季菱的侍女抱著披風,急得直跺腳。

之前宴席上被噎的王二小姐站在人群最後邊,不發一詞,只是冷冷地看著,滿意地勾起嘴角。

寒冬臘月的天,冰湖寒冰封凍數月,誰都不知道居然有一處薄弱的,一踩即陷的脆冰,只當是季小姐倒黴,才一下就紮進了這凍得刺骨的冰窟窿裏。

季菱侍女抹著眼淚,她氣自己事發不在小姐身邊,或許自己在的話,小姐就不會掉下去了;轉念一想,小姐從小跟著季暄熟讀文章,小姐還時常笑著叮囑她什麽“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她怎麽會自己跑去冰面上呢?

但此刻人群聚集,人多嘴雜的,太監宮女見著景淩昀把人救起來,好事者已經開始說三道四了。

雖說念薇公主已經罰了一個為首的,但他們依舊會捂著嘴,用暧昧的眼神和動作對著季小姐指指點點。

季菱侍女看著自家小姐,心疼得無以覆加,撲上去把披風裹在尚在昏迷的季菱身上,忍著淚意,狠狠回瞪了那些救人縮在後頭,只會生事的人。

景淩昀生怕季菱有什麽三長兩短,季菱額邊碎發黏在臉側,臉色慘白,睫羽上還掛著未幹的水珠,像塊透明的易碎琉璃。他拍了拍女子的背,他來得及時,她未嗆太多水,季菱咳出積水幽幽醒轉。

景淩昀彼時救人心切,等將佳人救起,打橫抱出冰冷湖面,看到周圍聚集的一圈人時,才知道自己一時不顧的行為,可能會給季菱的清譽帶來多大的影響。

他見女子醒了後才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生怕自己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會冒犯到這樣高貴溫柔的閨秀。

念薇命人帶季菱回暖房,將被冰湖水浸濕的衣裳換下,有命太醫隨侍診脈,當務之急是盡量減少季菱受到的傷害。

景淩昀一直在外邊候著,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最好是離她遠遠的,才不會給她再招來更多的非議,但他就是……就是很擔心。

一連抓了三個診脈出來的太醫,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後,他才松了口氣。

但盡管如此,寒冬臘月的冰湖水,對於女子來講,還是太過冰寒。季菱寒氣入體,怕是少說也得風寒一場才行。

且墜湖之時她又恰逢信期,如此深重的寒氣集聚體內,淤塞難消,阻滯經脈,怕是以後於子嗣也會艱難。

景淩昀看著搖頭離開的太醫,眉頭緊鎖,有些無措茫然,在她宮室上的屋檐上,對著寒風殘月,一坐就是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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