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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游三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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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游三十四天

季菱被推入冰湖大病一場,雖然擺明了是因為在宴席上正面表達了對於景氏的立場,才招人記恨遭了暗算,但由於事發之時並無人瞧見,又沒有什麽證據,只好叫那王家女逍遙了去。

季菱也不想鬧大,免得影響了兄長的仕途。如今季暄能平安回郢都,她已經是感佑上蒼庇護,十分慶幸了,既然兄長已經忘記了前事,如今寧博翰又大權獨攬,把持朝綱,或許也是天意。

即便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麽,除了徒增煩惱和痛苦。

季菱本打算等開了春,天氣暖和些,便替季暄去趟城外漳水祭奠先師,郁太師投於漳水,身故後連墓碑都未曾立一個,權當是她未曾告訴兄長,便只好以身代行徒弟之義,以全師生之情吧。

季菱如今臥於床榻,咳疾愈重,她想著,祭掃怕是要延後些時日了,也不知郁太師會不會怪她。

或許是她太自私了吧,但如今父母俱已離世,丞相府也已經改換了牌匾,門庭雖不至於破敗,但也比往日蕭條空寂了許多,全賴兄長撐起這個家。阿兄,絕對不能有什麽不測了。

她只有這麽一個親人了,季菱心想。

這幾個月她見過太多世家隕落,雖說平日交往不多,但看到從前幾面之緣的勳貴女,一朝淪落風塵,零落成泥,聽到往日紈絝驕矜的世家子,被關進籠子無助哀嚎,販作奴隸仍人挑選,她說心中毫無波瀾也是不可能的。

季菱嘆息,世事無常,禍福難料啊。

在出了這檔子事後,季府加強了戍衛戒備,以防再有人暗算,為此還額外招了十名侍衛。季菱知道,阿兄這是擔心她的安危,這才招人加強她身邊的守衛。

景淩昀移裝易服混入其中,稱景家敗落,遣散侍衛,他便揭了榜來季家應聘侍衛。

季暄盤問他家世時,景淩昀有些緊張,但好在先前軍中季暄並沒有見過他的面,又未曾來得及同朝共事,這才定了定神,胡謅了個名字糊弄了過去。

季暄笑了笑,拿起景淩昀交呈的名疏,看了兩眼景淩昀所編的假身份,“既然是景將軍府出來的人,身上功夫自然不會差。但若只是屈居我季府,會不會大材小用了些?”

“不過,要是兄臺不嫌鄙府簡陋,那我自然倒屣相迎。”

“每月二兩三錢,休沐可以按照意願排班,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景淩昀一楞,險些要以為季暄要戳穿他身份時,又峰回路轉,這樣輕易便混進了季府,可以離季菱更近地保護她。

景淩昀一臉欣喜快要忍不住,強壓嘴角盡量裝得矜持,應了聲便轉身跟著季府管家離開,去準備侍衛的行頭。

景淩昀算是得償所願了,但給他出主意的景紓茵就比較尷尬了。她現在自己還困在宮裏出不去,每天望著四四方方的天數鳥雀,實在無聊得能悶出病來。

景淩昀都能天天守在離心上人這麽近的地方,天天就算見不著面,知道自己靠近喜歡的人心裏也是甜的。

可她呢?她甚至都不知道上次那個把她從內獄裏帶出來的公子姓甚名誰,樣貌都沒記清楚,就記得他的聲音,素色衣擺和身上幹凈的味道。

景紓茵撐著下巴,在宮墻上用石頭劃下不知道第幾條刻痕,夕陽西下,這一天又要過去了。

“別發呆了,快來喝藥了,”白凝揭開藥罐,將黑漆漆熱得冒煙的藥汁倒出,“年紀不大,心事不少。不曉得的還以為你跟你哥哥一樣,害了相思了。喏,喝完記得把碗洗了。”

“娘——”景紓茵委屈巴巴,“我這都好得差不多了,現在身體強壯得能打過十個大哥,不用再喝這藥了吧?”

“嗯?”白凝微微挑眉。

景紓茵扁了扁嘴,在血脈壓制下,捏著鼻子給自己灌了下去。

白凝點了點頭,眉頭舒展,本來宥於宮中的些許不快,也隨著女兒吐著舌頭喊苦的嬌憨煙消雲散。算算日子,景惟正那家夥應當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等到她們一家團聚的時候,想必阿茵的病便已經好全了。

深宮之中待久了,總有種不知今夕何夕,日子反覆與前日重疊的錯幻。

直到景惟正騎著高頭大馬,鑼鼓喧天,領著一隊人馬,高調凱旋的那日,宮中才有了些許不同。

侍衛和禦林軍來來往往,按照寧博翰的指令來回布置演練,爭取在景惟正入宮上朝時,一舉把人拿下。

不過雷聲大,雨點小,待到傍晚時分,白凝母女已經被景將軍接出了宮,乘坐的還是寧博翰咬牙親自吩咐備下的四駕馬車,此刻一家人已經在府中,圍坐餐桌前,拿起筷子準備用晚膳了。

“夫人,別擔心,你夫君多大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必怕那老匹夫。吃飯,先吃飯——”景惟正拉過白凝,催著她安心用飯。

“回京陣仗越大,越是人盡皆知,他越不好動手。也不光是兵權的緣故,作為凱旋的將領,寧博翰再怎麽樣咬牙切齒,也得替我把你們娘倆伺候好了不是?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做的。”

“不過,夫人你怎麽看起來瘦了這許多,是不是那老東西給你氣受了?我明個上朝就去跟他討個說法!”

景惟正盛了碗湯,撈滿了排骨才放到白凝面前,看著夫人喝完湯才算完。

朝堂之事繁雜又牽扯不清,每個人心裏都有本掰扯不清的賬,算來算去理不清,往日有季丞相替他應付這些狗屁倒竈的破事,如今也得自己來理理順了。

景惟正向來直來直往,簡單粗暴,對事不對人,個人政見與家眷族親無關。但這次上朝卻險些要當廷發作,恨不得指著鼻子痛罵季暄一頓。

季丞相死得如此蹊蹺,郁太師屍骨未寒,季暄這孩子居然轉頭就攀了他枝,口口聲聲喊寧博翰那老賊作老師?

簡直是認賊作父!

季暄是景惟正眼看著長大的,從小端肅嚴謹,敏而好學,恪行君子之道,行立坐臥皆為典範,如今居然這樣輕易地向寧博翰這樣的黑心肝低頭,為虎作倀!

景惟正回京的路上還在擔心,季暄這孩子剛正不阿,又認死理,若是死活咬牙撐著一口氣也不肯向寧狗低頭該怎麽辦,如今看來,他的擔心根本就是多餘的!

本想著要回報季鋮生前對他的照拂,這次怎麽說,也不能對故交之子身陷囹圄視而不見。

好!好!好的很!

季暄也不過是求生罷了!就當以前瞎了眼!

景惟正在朝堂之上,看到季暄和寧博翰站在一起時,氣得險些將眼珠瞪出來。不過很快就恢覆了理智,懟寧狗的同時,連帶著還陰陽怪氣季暄。

雖然這次拿捏住了寧博翰的七寸,景惟正也沒多高興,比起意料之中的占據上風,季暄的倒戈更叫他心中悵然。

景惟正放下手中的筷子,給夫人夾完菜,自己也沒心情吃飯,興致缺缺,擡眸一掃,“阿茵,景淩昀呢?吃飯也不來?給我去把他叫來。”

悶頭扒飯的景紓茵聞言,一陣猛咳,“這個,大哥嘛,他還在……”在季府泡妞呢。

“養傷?”景惟正微微挑眉,“少蒙人了,你娘早跟我說過,那臭小子早沒事了。”

“那他估計是……額……在後院操練?”景紓茵開始亂謅。

“少糊弄你爹。”

“好吧……”她一咬牙心一橫,好像不得已才出賣親哥,“其實他是有心上人了。”

“?”

“爹啊,你也知道我們府上之前被抄過一次家,這郢都裏名聲也壞了,大哥很難討媳婦的。但有個姑娘幫我們說了幾句公道話,卻被別人推下了冰湖,好像還落了病根,大哥自然著急。這次,爹爹且先放他一馬吧。”

景惟正點了點頭,過了會又皺了皺眉,兒媳婦這麽大的事情,這臭小子還瞞的滴水不漏,嘖嘖嘖。

景紓茵又扒拉兩口菜,撂了筷子便迅速逃回了房。

好險,但凡老爹再多追問兩句,大哥死皮賴臉上趕著給人當侍衛的事情就要瞞不住了。

比起娶媳婦,景紓茵覺得自家大哥還是上門當贅婿的概率比較高。

但方才席間瞧老爹對季暄的態度,似乎是改變了不少,又像痛心又像是惱怒,跟小時候看她讀書時候爛泥扶不上墻的眼神好像差不多,但感覺有摻了點別的東西。

算了,好覆雜,不想了。

等以後東窗事發,大哥要死要活去季府倒插門的時候,老爹自然會給他顏色看。大哥都不急她急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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