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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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V懷疑可能是沒有信號或者他的通訊組件被破壞了,他又試著給維克多打去了電話,可這次卻成功接通了。

V趕緊問:“老維,我聯系不上布萊斯了,他怎麽了?”

維克多欲言又止:“……你趕緊回來一趟吧。”

V的心一下就懸了起來:“怎麽了?布萊斯究竟出什麽事了?”

“情況很不妙,總之你趕緊回來。”維克多顯然很忙,語速都比平時快得多,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V整個腦袋都是懵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下水道,看似鎮定地出了狗鎮的關卡後,他也沒想起來換輛車,而是把送貨的小皮卡開出了彎道漂移的速度。

這麽狂野的開車方式,就連生前一直把飆車當兒戲的強尼·銀手都不淡定了,出現在副駕駛上說:“操!不要命了嗎,你他媽開穩一點!”

V現在沒有心情和腦中的幽靈扯皮,他的左手在不由自主地顫抖,也許是之前一系列侵入導致的組件損壞,也許是心中的不詳預感令他無法冷靜。

他使勁地甩了甩左手腕,一路油門到底地開回維克多的義體診所,沖進門時V第一眼沒看到人,再往裏走,就看見布萊斯一動不動地躺在浴缸裏,只有臉還露在水面以上,而浴缸裏倒滿了冰塊。

維克多就坐在一旁的地上,手裏抱著一臺電腦,數據線還連接在布萊斯的後頸插口,他擡頭看了V一眼,似乎想要說點什麽,又不知道怎麽說,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老維……”V想開口詢問,卻發現自己口幹舌燥無法成言,這只是給黑客降溫的緊急手段,他不應該聯想到被清道夫冰鎮在浴缸裏的屍體,這豐富的聯想力第一次令V感到厭惡。

維克多慢慢地放下電腦站起來:“對不起,V,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什麽都做不了……”

“什麽意思,老維,你到底想說什麽?”V仍然拒絕相信心中猜想到的那個答案。

“從他說有緊急情況,到他身上開始冒煙,總共也就不到兩分鐘,我做了緊急降溫,試了一切急救的手段,但都沒有用,他已經……唉……”

維克多嘆了口氣,他是個義體醫生,最受不了這種生命在他眼前逝去,而他卻無能為力的感覺。

這下所有不詳的預感都得到了證實,V卻沒有悲傷、痛苦或者憤怒的情緒,只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明明不久前布萊斯還能說能笑,明明這具身體看不出一丁點受傷和燒焦的痕跡,就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裏,仿佛睡著了一般。

他甚至覺得下一秒布萊斯就會站起來,照常過來抱一抱他,眉梢眼角帶著溫柔的笑意,對他說聲“辛苦了”。

“不,一定是什麽地方弄錯了……”V不死心地將手腕上的數據線接入布萊斯的後腦,然而得到的反饋只有冷冰冰的“設備錯誤”。

通常在連接不了外部設備時,有顯示“無法識別”的,有顯示“拒絕訪問”的,還有其它五花八門的,但只有已經徹底燒毀,被黑客們通稱為“板磚”的設備才會出現“設備錯誤”的反饋。

V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沈,他覺得渾身都在發冷,仿佛自己也被泡進了冰水中。

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上,維克多低沈平緩的聲音響在他的身後:“沒用的,V。他的操作系統、神經系統,全都燒糊了……該死,要是他能早三十秒,哪怕十秒斷開連接……”

V輕聲地接了下去:“那死的就會是我了。”

“……原來是這樣。”維克多這下終於明白了,以布萊斯這種級別的黑客義體,既不需要數據線也不需要外部冷卻設備,就算遇到了危險,按理說也可以自行斷開連接,可他卻一直強撐到自身受到無法挽回的致命傷害也不曾停止,原來竟是為了保住V的性命。

在夜之城這種地方,還有人會為了保護自己的愛人而死,這種事說出來沒人會信,但真就在他眼前發生了。維克多頹然地坐到椅子上,連他都覺得心裏堵得慌,不敢想象V要怎麽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這孩子終於遇到了一個將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卻又在明白這一點的同時失去了對方,這種傷痛恐怕比失去父母、失去傑克的時候更讓人難以釋懷。

V默默地將布萊斯從冰冷的浴缸中抱出來,挪到了診所的病床上。他換掉布萊斯濕透的衣物,用毛巾擦幹他的身體,還給他蓋上了毯子,像是怕他凍著一般。

強尼·銀手出現在V的身邊,什麽都沒說,只是摘下了墨鏡,低著頭如同在默哀。他從來就不擅長安慰別人,只想讓V知道他在這裏。

維克多也不擅長安慰別人,他能做的只有嘆口氣,拍拍V的背:“V,接受現實吧,他已經走了。”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對吧?維克多,你是最出色的義體醫生,你總是有辦法的。或者聯系他在網監的同事,也許他們還有辦法……”V緊緊地握著布萊斯的手,“你看,他的身體開始回暖了,他還有體溫,他還沒有死!”

“……那只是體表溫度過低而核心溫度還沒降下來所造成的假象。”維克多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他記得曾在哪本書上看到過,悲傷的表現形式有很多種,不肯接受現實正是其中最嚴重的一種。

這時強尼·銀手皺著眉看向了門口:“V,你聽到了嗎?”

V還沈浸在無法接受現實的情緒中,在強尼的提醒下才留意到周圍不太對勁的聲音——外面似乎來了一幫派頭很大的家夥,正在疏散附近的人群,嚴厲的呵斥聲和人群的罵罵咧咧聲即使在地下室也能聽見。

皮靴踏過水泥地的聲響一路延伸到義體診所門口,幾個穿著網絡監察制式長風衣的人推門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身上沒有看到任何黑客植入體,但僅從周圍人的表情動作,V就知道他是這幫人中說了算的那一個。

中年人向前兩步:“你是V,對吧。我們是布萊斯·莫斯利的同事,系統監測到他的生命體征已經消失,所以我們過來處理後續的事宜。哦對了,還請節哀。”

他不鹹不淡的一句“節哀”一下子讓V的心頭火起,強尼·銀手也暴躁地罵了一句:“操,這些人到底是來幹什麽的?來把公司的‘資產’回收再利用嗎?”

V的拳頭不知不覺地握緊:“同事?呵……這會兒倒想起他是你們的同事了,可當布萊斯孤身對抗奧特的時候,你們又在哪?”

“你該不會以為我們什麽都沒做吧?”中年人的表情毫無變化,聲音也毫無情緒起伏地說,“如果你認為光憑莫斯利特工一個人,就能跟整合了一個同級別特工以及軍用科技秘密設備的強大AI對抗,那你也太小看我們的敵人了,當時整個北美的網絡監察特工以及所有他們能接觸到的設備都被串聯在一起對抗奧特,才給你爭取到了寶貴的幾十秒鐘。即使如此,作為輸出端的他仍然承受了自身無法承受的極端負荷,他為了維護網絡安全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我們當然不能就這麽對他棄之不理。”

“所以你們準備怎麽做,像清道夫一樣把他的義體扒下來重新利用,然後將剩餘的部分當垃圾處理掉嗎?”V的語氣並不激動,平靜得就像暴風雨前的烏雲壓頂。

維克多擔心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V下一秒就要掏槍出來了。

“對你我就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既然你認為公司都是些利益熏心的人,那我就從利益的角度給你分析。他的義體核心部件已經完全燒毀,就算扒下來也只能當廢鐵賣,還會寒了部門其他人的心,我們當然不會做這種虧本買賣。回收他的遺體只是為了避免網絡監察的技術外流——”

說到這,那個中年人看了維克多一眼。

“之後我們會聯絡他的親人,給他舉辦一場體面的葬禮,將他塑造成網監的英雄,激勵那些新加入的年輕人。我想莫斯利特工也會希望我們這麽做的,以他的技術,如果去荒阪或者軍用科技那樣的大公司,肯定能賺得更多,但他把網絡監察的事業當做自己的使命,所以由網監來處理他的後事是最合適的。”

強尼·銀手煩躁地在一旁走來走去:“操,說得比唱的還好聽,到頭來心裏想的全他媽都是生意。V,別相信這家夥的鬼話。”

但V還是保持住了克制,他的拳頭握緊又松開——不相信又能如何?即使把布萊斯的屍體留下來又能改變什麽?如果為此跟他的同事大打出手,那一定是布萊斯最不願意看到的場面,也會給維克多帶來麻煩。

掙紮了幾秒,V擡頭看向那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我憑什麽相信你?”

“如果我們食言了,你可以隨時來找我算賬,我知道你的能耐。”

V的拳頭再次握緊又松開,最終還是咬牙切齒地擠出了一句:“……帶他走吧。”

說完這句話,V就生怕自己後悔般地轉身走出了維克多的義體診所,他不想看到接下來的一切。

外面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冰冷的小雨,沃森區熟悉的潮濕腐爛氣息撲面而來。V的左手又開始顫抖,冰冷的現實直到這時才真正進入他的大腦,心中的痛苦也終於爆發開來。

V的呼吸變得急促,口中充斥著鐵銹味,上樓梯的時候他還強撐著一股氣,當走到米斯蒂的通靈小屋時,他的腳步已經開始踉蹌,手腳冰冷發麻,眼前的景象不斷扭曲閃動。

“V?……V!”

他聽到米斯蒂的呼喊,看到地面在向他撲來,強尼·銀手似乎在焦急地催他吃藥,但那些雜亂的叫喊一聲遠過一聲。

V捂著嘴咳嗽,卻連自己的咳嗽聲也聽不見,耳中只剩嗡鳴。

隨後一切的聲音和影像都離他遠去,V的世界再度陷入了黑暗和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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