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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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京郊, 萬佛寺。

一場雪過,掃過的臺階濕滑,不及防就險讓人一腳踩空, 身旁的小桃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然後更緊地護住腰背,後怕道:

“公主, 這上頭還有層冰呢,不好走,您抓著我,我們慢慢上去, 不急的。”

庭筠眨了眨眼, 面前的昏黑這才緩緩變為正常, 抓著小桃的手不自覺收緊,面上卻還是淡淡點頭,笑說“好”。

這具身體的狀況, 在以極快的速度崩潰著。

“怎麽不讓謝將軍陪您一起來呢?或者多叫幾個護衛。這兒比不得宮中, 奴婢總覺得不安全。”小桃是個話多的,臉上還有未褪的稚嫩, 顯得很是活絡。

“既然是來祈福, 那必得心誠才是, 佛祖面前,蕓蕓眾生, 你我皆無不同, 自當放下世俗、摒棄浮華,做個普通人。”

小桃聽了這話, 卻莫名有種說不上來別扭,覺得這不像是公主會說出的話。

像套了漂亮殼子的, 但是裏頭確實空的。

不過她也沒再說什麽,應了一聲,接受了他們這微服出行一切從簡的事,然後專心護著庭筠往寺廟走去。

到了寺廟後,她們一路按照正常流程,完成了幾個常規事項,然後在主殿中,庭筠就被住持認了出來。

小桃看著公主和住持在不遠處說了什麽,隨後公主就由住持帶著走了,她正想追過去,那邊的一位僧人便過來告訴她,說公主是去了別處單獨祈願,那裏不對外開放,讓她在原地等候即可。

小桃便也意識到大約是給皇室的特殊待遇,道了謝後,便重新跪回了蒲團之上,拿起簽筒開始閉眼擲簽。

她想為公主和謝將軍的姻緣求上一求。

在公主說要與謝將軍訂親後,大家自然是震驚的,但仔細想想,他們也著實蠻般配嘛。謝將軍是平定昭亂的功臣,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威望自不可同日而語;公主更不必說,她那樣好,應該配世上最好的兒郎。

但怎麽才是最好的呢,小桃其實也說不上來,反正只要公主喜歡、公主開心,那怎樣都好嘍。

只是太子殿下看著……實在不像是高興的樣子,但是竟然也什麽都沒說,“嗯”了一聲,黑著臉就回東宮去了。

公主更是沒什麽大反應,其實小桃總覺奇怪,公主好像一點兒也沒有訂親那種的期待和歡喜,倒是謝將軍把這當天大的事兒似的,幾乎每樣都親力親為,忙前忙後地力求最好。

公主提出要來這萬佛寺祈福後,就不知道宮裏頭哪裏傳出來的閑話,說公主這一年就出這一次門了,之後便會一直待在宮中,再等怕就是謝將軍開府建牙,正式成親的時候了。

而公主不知是沒聽到還是不想理會,竟然一點沒管這事,任由這離譜話傳來傳去的。

唉,小桃嘆息一聲,搖搖頭把腦子裏的雜念都拋了出去,全心全意擲起簽來。

願佛祖保佑,讓公主與心上人終成眷屬,身體康健平安順遂。

啪嗒一聲,是簽子掉落的響動。

小桃趕忙睜開眼,伸手要去撿,笑容卻一下子僵在臉上。

————下下簽。

她懊惱自己祈願時心裏想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迅速撿起簽子丟入筒中。

定是心不誠,不算不算,再來一次。

佛祖啊佛祖,信女適才多有冒犯,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剛剛那個都忘了吧。

——

“午時會有素齋,殿下若不嫌棄,可在寺中用膳。”

住持慈眉善目,語調溫和,若不是庭筠知道他每年收了皇室多少香油錢,怕真會覺得他是位超脫俗世的高僧。

“那便謝過住持了。”

二人客套過後,住持離去,庭筠將門掩上,堂中便只剩了她一人。

金身佛像端坐蓮臺之上,眉眼慈悲,燭火若金燦日光,它在雲巔之上俯視眾生。

庭筠淡淡看了一會兒,便如常地跪於蒲團之上,雙手合十,靜音閉眼。

周圍的一切都靜的出奇,似乎只有樹上積雪落下的聲響和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還在昭示著時間的流逝。

但這幽寂並未持續多久,一道開合聲響起,耳畔便傳來隱約的衣擺摩挲。

緊接著,白檀香縈繞,一只手撩起了她垂在肩頭的一縷發。

“怎麽開始信佛了?”

熟悉的嗓音若幽冥低語,讓庭筠心底的火一竄而上,漲得眼眶澀痛異常。

她壓下所有心緒,掀了些眼皮,揮腕打落了那只手。

他站起身來,走向佛像前,燃了三支香略微敷衍地拜了一下,然後插入鼎中。

“你可真閑,自己那邊的事還不夠你忙的嗎?”

她像是在說他謝商派人去隴州要將他抓捕回京的事,又好像在意有所指些別的。

庭筠輕嗤一聲,轉身看向來人:

“竟然親自來了,我是不是該身感榮幸呢?溫大人。”

溫嶼安的目光流連在她身上,笑道:“你好像對我的到來並不驚訝,或者說……那些消息,就是故意讓我知道的吧。”

“不是很驚訝,但還是有些意外的,畢竟我也是在賭而已。現在看來,我倒是低估了自己的分量了?”說到最後一句時,她語間的嘲諷不加遮掩地溢了出來。

溫嶼安蹙了蹙眉,像是有些拿不準她的態度,到底有沒有知道些不該知道的。

庭筠心中了然,畢竟她們抓了李明月,從她嘴裏肯定是抖摟了出來他們的合作關系,那麽面對一個“叛徒”,她不該如此心平氣和。

“所以……那些事都是假的對嗎?”

——只是為了引他出現。

“半真半假。”庭筠笑的愉快,“除了訂親,其他都是假的。”

“不要和我開這種玩笑,謝筠,這並不好笑。”

溫嶼安沈了面容,一步步向她走近,他一向溫潤的眸子仿佛壓抑著一場朔風驟雪,卻又被他硬生生堵在界限,

他擡起雙手,握住了她纖瘦的兩臂,輕聲仿若情人絮語:

“中原的冬日太長了,你那麽怕冷,一定會喜歡江南的……”

他的手臂漸漸收攏,將她鎖在懷中,他像因為接二連三超出他控制和預期的事,理智已到了臨界值,而顯得有些不顧一切的偏執來:

“沒關系,這裏怎樣都沒關系……你很快就會忘了…我會讓你忘記的。”

他埋在她肩頸,像在蠱惑:

“跟我回江南,回……!”

毫無距離的擁抱被一瞬隔開,他擡手攔住了那只握著金簪就要刺向他脖頸的手,迷離褪去,眼中霎時清明,近乎怒不可遏:

“!你要殺……”

血肉被捅入聲同時響起,剎那間,那話被硬生生截斷,他眼中的怒意被震顫和深切的痛苦替代。

金簪的那只手還被控制著,另一個長袖覆蓋的手,卻握著匕首,深深地捅入他的胸膛,然後,在她冷冽的目光下,由嫌不夠般再次捅入。

而後她被溫嶼安一掌擊落,摔在墻邊,砰地一聲,木架粉碎,砸在她身上及四周。

因為運功只會加劇他的傷勢,所以溫嶼安根本下不了多大的手。

外面聽到了動靜,似乎有一撥人正在靠近,就要沖進來,卻被溫嶼安的大喝止停:

“滾!!”

他吐出一大口血來,臟了月華般的衣。

“回……回哪兒?”庭筠低低笑出聲來,

“回你的昭國去嗎?————淮王容安。”

他因痛楚而失去淡然的臉,聞言卻有一剎怔楞。

“你的反應很快……若不是手再往上一些就要被你發現,這把匕首現在捅進去的,就是你的心臟!”

周身的疼痛都好似麻木起來,庭筠卻覺得難得的快意:

“若非我無能,你欠了我幾條命,我便要殺你同樣的次數!”

他大概覺得,連李明月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叛國,她究竟是從何得知。

其實她早對他有所懷疑,但一直無法確定,也找不到他不忠的動機是什麽。

直到婚前,江南西有次無意說起,自己幼時和溫嶼安還是好友,後來他生了場大病很是畏寒,加上要求學,溫家就將他送往了南邊的關麓書院。

“這一去就是好多年,直到他三年前回來,哎喲,那可真是男大十八變啊,他小時候那叫一個普普通通,現在居然長成了這幅樣子,就連我也要遜色三分啊。”

“你問怎麽都沒見我們說過話?幼時的情誼這麽些年想來早就淡忘了吧,他回來後那樣子無趣的很,也不太看得上我,我自然也不會上趕著沒趣嘍。”

而能驅動這麽多兵力,策劃得起大規模戰爭的,定為昭國上層人士。

三年前……正德二十二年,

同年,昭國淮王重病,後,居封地數年不出。

那個真正的溫嶼安,恐怕早已客死他鄉。

荀夫子、何鳶、江南西、紫蘇……或許前頭還有很多死亡,也是出自他的手筆。

李明月,不過是他手裏一把稱手的刀。

“披著別人的皮,兢兢業業地演了三年,你這演技,不去當戲子真是可惜了啊……”

庭筠靠著墻坐下,她現在已沒了任何力氣。她沒帶皇宮的侍衛來,也沒安排蟻穴的人護著,因為容安一旦察覺到她並非孤身一身,他便不會冒這次險。

她只有這一次機會,錯失這次,他就會徹底逃回昭國。

所以她此刻確實孤立無援,她也沒想過後路,能用這具很快就要腐朽的身體,最後再做點事,也算值得。

那把匕首上淬了劇毒,即便今日她會命喪在此,容安也絕活不了多久了。

容安捂住胸口的手已是一片血色淋漓,眼中情緒幾經劇烈起伏,但卻在這場和她毫無閃躲的對視後,揚了一個同以往一樣清雋的笑:

“謝筠……你雖賭贏了,卻也算錯了…”

他蜷起的身體慢慢站了起來:

“我既明知不對卻還是來了,便不可能讓你再離開……

到了嘴邊的獵物,即使有毒,也絕無松口的道理。”

容安似乎是有些意識不清了,他看著她,卻好像朦朦朧朧瞧見了許多人,每一個都不是她,卻又好像都是她。

他直直地看著那雙眼,仿佛自虐般,任憑自己被它刺的遍體鱗傷也不移開。

然後,終是開了口。

“動手。”

佛像後、木架旁暗道中、很多角落裏,迅速現出了許多身影,一批立刻去照顧容安,一批將庭筠團團圍起,長劍架在頸側,若不是他們這主子不許,恐怕他們早已恨不得將她一刀割喉了吧。

為首之人是七方,他應當極驚奇明明那時已經殺了她,她為何還活著。但他卻掩下了表情,轉念之後便皺眉,奇怪室外那批人為何沒有動作。

他才堪堪偏過頭看去,卻聽“砰”地一聲巨響,伴著一個暗衛砸來的身影,整扇木門四分五裂。

斷裂的木條和頸間鮮血潺潺的人一起,驟然闖入所有人的視線。

室外,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青石小徑和積雪之上,橫七豎八倒著武器屍體,赤色蜿蜒著,那其中,有人提劍走來。

紺衣玄氅,眉眼森森。

室內剩餘的暗衛立刻對容安形成了保護圈,可他們想退走的動作還未來得及開始,介嗔癡便頃刻間殺了過來,步步緊逼招招致命。

庭筠的思緒在看到他的瞬間,有了片刻空白。

他在不可能會出現的時間和地點出現了,

——再一次的。第很多很多次的。

庭筠知道宮中甚至她殿中,一定還有容安的內應,她如果提前與介嗔癡通了氣,那麽他的行動軌跡就會為她發生偏離,那盯緊他們的人一定會發出信號,容安有所顧忌就會降低親自現身的幾率。

所以她並沒有告訴他任何事。

而現在,他就這樣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這裏,洶湧著那樣勃然的殺意。

庭筠好似覺得回到了襄城他們初見的那天,他叛離組織,她去往弦月莊,在那條山道上,他就這樣站在屍山血海裏,冷漠地像是終年不化的巖壁冰層。

隨著最後一聲刀劍相戈,血肉破開聲,方七被擲倒在佛座下,不住地吐出血,而周遭那所有暗衛,早已成了亡魂。

介嗔癡轉身襲向容安,長劍沒有任何猶豫地刺去。卻在身前半臂之距時,猛的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擋住,緊接著一陣炫目銀光暴起,釋放的威力如洪潮奔壓。

盡管介嗔癡反應極其迅速地後撤避開,擋在庭筠所在的方向,但仍被這轟然一擊波及,長劍在地面劃出一道深深刻痕,堪堪停在庭筠面前,嘔出一口血來。

介嗔癡好似從這銀光中辨認出了什麽,眸中紺色驀地翻湧而起,豎瞳驟現,周身漫起了熟悉的黑色霧氣,

————“……塗山祈!”

身影剎那便消失在原地,庭筠想去抓握住他的手就那樣生生錯開,撲了個空,只觸到冰冷地面。

介嗔癡已是提劍再度廝殺了過去,黑霧繚繞在劍身,疾風驟去卻只卷到那片銀光的些許碎屑

————光芒已消,容安眨眼間消失在那片銀光中。

唯有那只顯露出狐紋的左眼,從始至終牢牢鎖定著庭筠,只至化為塵屑。

堂中死寂非常,介嗔癡就那樣站在銀光消弭之處,一動不動,最後擡手隨意擲出了長劍,精準插入右面佛座下的七方,收割了他的性命。

佛像金身,他在其座下,堂而皇之地殺戮。

介嗔癡擡腳,頭也不回地望門外走去。

他從進來到現在,沒同庭筠說過一句話,甚至都沒看過她一眼。

庭筠顧不上疼了,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嗔癡。”

“嗔癡?”

他腳步一刻未停,任她喊著。

“你站住!介嗔癡!”

庭筠跟不上她,急著要抓他的手,足底卻一打滑,摔在了地上。

結結實實的的鈍響和她的隱忍的低呼,終於使得介嗔癡止住了身形,但卻依然沒有回頭。

庭筠有些慌張無措,她後自後覺地察覺到,

他似乎是生氣了。

因為他在她面前從來沒發過脾氣,所以現在這樣子讓庭筠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為什麽生氣了、自己該說什麽、該怎麽做……

她壓下身體的不適,站起來想要牽他的手,

生氣的話,是不是哄哄就好了?怎麽哄……他喜歡怎樣就都讓他怎樣,是這樣嗎?

“嗔癡,你想……”

話音剛起卻被他平靜的聲音打斷:

“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個沒有心的怪物?”

庭筠即刻反駁:“沒有!我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沒有心!不就不會痛嗎?!”他像是在忍受不了般,驟然回身吼道。

“庭筠!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

他眼中漫著水澤,底部泥沼沈沈。

“你騙我……你又在騙我!

你甚至願意去死,也不願意為我留下來!”

庭筠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

“你根本就沒想過活路,你要殺溫嶼安、你要報仇,你要為何鳶他們的命爭、你要為爻國的安定爭……那我呢?你有想過我嗎?”

——我會不會難過、會不會痛苦!

我會怎麽想、我該怎麽辦?”

他的眼淚是無聲的、靜默的,不同於以往的偽裝的委屈傷心,或是大起大落,就是那樣空茫地睜著眼,像漏雨的屋檐。

庭筠的滯楞與沈默讓他的理智更加蕩然無存,他近乎歇斯底裏:

“我在你這裏根本無足輕重!!”

“我最期待的對你而言不過是一步棋,我在你的設計裏、欺瞞裏,當著那個白日做夢的蠢貨!你一定覺得我可笑極了吧?”

——不,不是的……

她張了張口,卻仿若鎖喉窒息。

“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讓你毫不猶豫地拋下我!我卻從來成為不了你不舍的理由,哪怕一分!”

——“不是的!”

它終於喊出了口。

卻已是潸然而泣,卻堅定地再次向他伸出了手,腦中紛雜,語無倫次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是想,沒有我,你也可以過得……”

“過得好是嗎?留我一人,叫我快意餘生?”

“你到底要狠到什麽地步才肯罷休!”

話調將落,一片赤紅驟然刺入視線。

介嗔癡痛徹的眉眼生生停滯,幾欲立刻轉身離開的他,就這樣僵硬在原地,感受到衣襟和臉頰濺上的血色

——溫熱的、轉瞬即涼的。

對面之人吐出的血像是決堤的溪,淅瀝在她和他的身上。

她眼裏也決著堤,嘴角一片殷紅:

“對不起,我……”

身影如斷線的風箏,往後墜落而去,

介嗔癡像是終於反應過來,面色霎時慘白,驟縮的瞳孔恐慌遍布,無措地接住那抹身影,急切地擁在懷中,什麽也不顧不得了,抱起他便向外瘋狂向外奔跑。

庭筠感受到血的流失、意識的模糊,乃至自己生命的流逝,卻仍不肯妥協的,不死心的呢喃著、強調著:

“是我不會說話,你別生氣……別生氣好嗎?”

“是我不懂,我在這種事上、很笨…它對我有點難,所以你可以……可以原諒我犯一次錯嗎?”

“之後你教我……好不好…別哭了,眼淚都砸我臉上了……”

你怎麽,還是那麽愛哭啊。

可介嗔癡再說著什麽,回答了什麽,她都聽不清了,耳畔只有無聲的空茫,單調的白、冰冷的雪。

庭筠想,這次……她大概,真的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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