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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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李明月做了一個夢。

說是夢, 但它太真實了,就像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一樣。

她是一只半妖,幼年在家後的岷山洞穴裏, 無意發現了一位昏迷的老者, 她只當他許是餓暈了,便給他餵了顆丹藥, 然後把自己上山的幹糧——一個粗糧餅,給掰了大半下來,放在老者的胸口衣服上。

老者醒來後,她便催著讓他趕快吃了餅, 那樣就會有力氣了。老者艱難地笑了笑, 艱難地咽下幾口餅, 便不再吃了。他問了她幾句話,然後說她正直良善,擡手間一縷流光沒入額心, 倏的不見了。

老者說自己受了敵人暗算, 就快死了,決定把平生所學傳授給她。

最後, 他遞給她一枚玉佩, 說以後若是有困難, 可憑此去塗山求助。

老者死了,散成了光消散在洞穴中。

自此, 她習得了頂尖的醫術, 行走妖界歷練時,救了一只狐貍, 她剛開始以為只是被妖獸攻擊了的小動物,後來那只狐貍竟幻化成了一個少年, 她詢問他的身份,少年說可以叫自己小白,他只是個青丘最普通的狐妖,進階突破時被心存妒忌的兄弟暗害,才會變回本體。

她便答應護著重傷的他回青丘,誰料中途被他的兄弟發現,他們為躲避追殺逃到了塗山,可塗山護境結界根本進不去,就在即將命喪黃泉時,那枚玉佩發出刺眼白光,結界之上,驟現一個銀月般的身影,只輕輕一擊便殺盡了追殺的所有妖。

他帶他們進了塗山。而後她才知道,他是塗山一族的少主,名塗山祈,與小白算是熟識,而小白也不是小白,是青丘的少主青丘白淵。

他們越來越熟稔之後,因為狩獵節來到了有蘇地界,白淵在閑雲樓為他包場慶祝生辰,出來時在門口遇上一個小乞丐,她心中不忍,給了它丹藥和食物。

小乞丐長著一雙紺色的眼,就那樣空洞地看著她。

白淵被族中長輩叫走,她便準備獨自回程,可途中突被一妖挾持而走,她極力反抗,誰料正巧撞上有蘇家的馬車。

塗山祈和白淵趕來,那馬車裏的少女卻不肯罷休,全然不顧她的生死,對那妖出手的同時也重傷了她。

她醒來後想去和那個叫有蘇安筠的少女道歉,連累了她那麽多仆從都死於非命,可有蘇家的侍女故意為難她,讓她站在外頭凍了許久,還說真有那麽好心不如去佛堂裏拜拜。

她便真的去了,路上幫了一個老婆婆,婆婆同她道謝,給她指了一天到凈梵寺的近路——便要穿過俞風林。

她在林中的一棵老枯樹下又遇見了那個小乞丐,但他這時好像沒有當初那麽貧寒了。

正施針救她,白淵便緊接著找來了,還帶著有蘇安筠,她不分青紅皂白汙蔑她,說她殘害小乞丐。白淵發了怒,瞳孔靈力流光閃過,施展了青丘的魅術。

有蘇安筠便像是被控制了,滿臉不甘地鞠躬、跪下、磕頭,不停向她道歉。

她正要叫停,他們確突然遭到了伏擊。對戰片刻後,白淵看出那夥人是沖著有蘇安筠來的,他們兩個如何那些人根本不管,所以趁她不註意便用了傳送符帶她離開了。

她覺得他不可理喻,卻被白淵定住身形無法動彈。

他說有蘇安筠是咎由自取,死了便死了,其他狐族樂得這局面,最好能趁機一舉吞並有蘇。

但有蘇安筠並沒有死,但殺了那群刺客的,也不是她,而是那個小乞丐——有蘇庶系的私生子。

他覺醒了始祖化。

聽了他們已經安全後,她放下心來,白淵在身後緊緊抱住了她,突然向她告白,說自己喜歡她:

“所有人說愛慕我,我知道只是愛我的地位、權勢、力量,或許還有那點皮囊……

但你不一樣,不管我是青丘的少主還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小妖,你都是一樣的對我。”

她推開了他,說自己想靜靜,不管他的挽留,跑到了閑雲樓,在那裏,她見到了塗山祈。

她以為是巧合,他卻一笑否認:

“是我一直在等你。”

“為你耗費些時間算不得什麽,因為你對我而言,是最特別的存在。”

……

————“你在幹什麽?!”

一聲厲呵斬斷了所有。

她正看的入神,猛的被嚇得一抖,手中的鏡子便哐當掉了地。

是的,那個“她”不是她,只是她從那面司恒鏡中看到的畫面。

“見過止硯仙君!”她慌忙跪下,伏地認錯,“我正好好拿著,它不知為何突然發光,我便拿起來想瞧瞧……是我一時迷了心竅,請仙君恕罪!”

“你看了司恒鏡?!”眉眼冷肅的女仙君,神情更顯淩厲。

“司恒鏡?……”她一臉迷茫:“不不,我沒有……好友有事臨時托我給您送開,我以為這只是個普通法器,剛才才拿起來的,可才拿起您就來了,它就、就掉了…我真的不知道,也沒有看過!”

她驚惶無措和申冤辯白結合的得恰到好處,止硯仙君皺眉看了幾眼,再一揚手,司恒鏡便到了手中,她看著已變為普通模樣的鏡,最終還是擺手將她退下,

“自去焚池領罰。”

“多謝仙君!”她伏首,看著人破開虛空轉瞬離開,面上的謙卑終於化為了巨大的喜悅。

司恒鏡可預未來,那鏡中畫面裏的塗山少主,分明就是溯臨仙君!

早便知曉溯臨仙君失了一條情魄,原竟是在下界的狐族……

仙君高不可攀,她一介末等花靈,縱使多麽仰慕,也只能在他路過神殿時遠遠看上一眼,更多時候瞧見的,只是那片銀白的發。

她眸中癡迷,心道若是她成了那鏡中的女子,便可以同仙君在一起了!

下一瞬,她驀地想起神殿中那個最不合群的花靈,她潛力修煉至今,不日前似乎聽說是要去下界渡劫,抽中的身份是什麽……是什麽來著?

——半妖、岷山!

不!不行!她猛的起身,不安地咬住了自己的拇指,仙君……絕不可以讓旁人染指仙君!

腦中靈光閃過,她下定了主意,心情便又愉快起來。

————只要將她和那個花靈的神牌對調,輪轉臺便會將她投入那個軀殼裏!

如此,一切都會如她所願了!

而後的事情,也的確如她所願,她代替那個花靈成為了“明月”,而那個花靈投身到了一乞兒身上,只可惜,不知為何被塗山祈救了,並留在身邊,給她取名叫“白鷺”。

所有的所有都按照司恒鏡中所示的那樣發展著,直到……有蘇安筠的出現。

從沒在閑雲樓見到那個小乞丐開始、到她被妖劫持為有蘇安筠所傷,結果卻是她施的障眼法,她根本沒有對她動手。再然後,她按照司恒鏡裏的畫面在俞風林裏找到小乞丐,他卻對她避如蛇蠍,而後到來的白淵更是沒有對有蘇安筠下魅術逼她道歉……

狐族、槐村、虺蛇族……

一次、兩次三次、很多很多次,都開始和司恒鏡中的不一樣了!

不該是這樣的!為什麽?

她明明知曉掌握一切!

————“不該這樣……不該是這樣!”

她憤怒地叫喊出聲。

猛的睜開雙眼,卻只看到陰暗冰冷的牢房。

身上的疼痛一波波傳來,那些清晰的記憶便像風中的蘆絮,頃刻間散在空,再也抓握不起來了。

李明月捂著不住抽痛的頭,縮在稻草鋪上喘息。良久,空茫的眼漸漸回神,繼而露出點笑意來———— 一想到一會兒就要聽到高興的事,她就覺得這痛苦也沒那麽難挨了。

下一刻,牢門被打開,一身玄底金龍紋常服的人走了進來,臉色又是一慣的冷沈。

李明月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雖然每回謝商來她都能聽到有關謝筠的“好消息”,但是他太過陰晴不定了,不知道又是哪裏惹了他,自己就會被他拿鞭子折磨。

謝商體內的蟲卵,雖還未發育完全,卻仍會不受控地回到她這邊來。

托謝商的福,獄官都不敢動他,而謝商受蟲卵影響,每次就算傷她也傷不了多久,不然他就會愈發暴躁和頭痛,

而也是因為這點,謝商常來這裏釋放自己的陰暗面,她就從他這邊得知,謝筠那個賤人,終於快要死了!

之前謝商來了又走後,獄卒們就會忍不住竊竊私語,說什麽太子和謝將軍為了公主的病焦頭爛額、說什麽聽聞公主又吐血了、又昏迷了,說什麽太醫盡皆束手無策,已是藥石罔效……

聽了真叫人高興!叫人痛快!

而謝商的心腹還總會在這裏找他,這天某個大臣說一句,那天某個內侍鳴不平,她裝作昏迷,就這樣聽著、看著謝商心中的天平不斷傾斜。

“昭國狼子野心,開戰必不可免,但公主說了一句時局未穩不可擅動,那些人竟紛紛同意!他們到底是誰的臣子,到底誰才是這個國家的君王!”

“太子殿下,公主今天醒過來的時候,將您批閱過的折子又叫人給她看了一遍……這,這實在是……不是老奴多嘴,雖是一母同胞,但您也不能太縱容她了!”

“嘉懿公主僭越至此,實不能忍啊殿下!一介女子,牝雞司晨!難不成要效仿那呂後亂政嗎?”

……

現下,謝商又來了,他的臉色絕無僅有的差,進來後站在那裏,卻是一動也不動,魂魄離體般,像是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麽。

直到他的貼身內侍找來,向他問安,他才如夢初醒。

“何事?”謝商萬分煩躁地捏著眉心。

“殿下,那些朝臣遞了好多折子上來,都是……都是勸您把登基大典推遲的,說是、說是……”

“說是什麽!別支支吾吾的!”謝商不耐。

“說是,還有眾多戰後遺留問題未處理,而且公主如今生死未蔔,還是等她薨……薨逝了,葬禮喪事過後再……”

“放肆!!”

謝商一腳踹翻了刑具的木架,哐當巨響,嚇得內侍立刻跪地磕頭,喊著息怒。

“孤想何時登基便何時登基!他們有何權利否決!有什麽能比孤更重要?還得孤給她讓步!”

謝商憤怒至極,甚至連內侍說了“薨逝”他也不再有反應了。要知道以往,別人只要議論謝筠的病情一句或者提到她“死”相關的字眼,都會被謝商重重責罰。

“殿下是天下共主,自然萬事萬物都得以您為先!”內侍深深叩首。

“孤偏要按計劃舉行登基大典!看誰敢置喙!凡有異議者一並入獄!”

謝商再沒有留在這裏的心情,甩袖而走。

看著內侍急忙追去的背影,李明月心中大笑。

蟲卵的影響只能當誘因,這些“忠言逆耳”才是真真正正幫了她的忙啊!哈哈哈哈,她且等著、等著手足相殘的那天!

謝筠,你必不得好死!!

可讓李明月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她便被放出了昭獄。

官兵押著她出了襄城城門,在城外官道解開鐐銬,將她釋放,隨即頭也不回地返程而去。

她在原地呆楞了許久,從不敢動到不敢信,再到猶豫、確定是否是真實,最後狂喜著拿上他們扔下的包裹,邊大笑邊快步逃離。

城墻之上,她的一切被盡收眼底,看著那個踉蹌著跑遠的身影,謝衡皺眉道:

“老師,為什麽要放那個女人走?”

張之川一身素衣,神情平和:“這是公主的意思。”

“為什麽?”謝衡不解,“筠姐姐為何這樣做?這個李明月,萬死不足惜!”

“因為她如今在詔獄過的有些舒服了,所以要讓她繼續接受懲罰。”

“……我不明白。”

在詔獄不是應能更好的懲罰她嗎?放走她,豈不是讓她逃脫了該受的罪?

張之川將手放上他的肩頭,指著城門之外的遠方,說道:

“你要知道,身體的刑罰並不是最痛苦的,這世間,底層之人為生存而活的每一天,才是最漫長最深刻的痛苦。”

當她失去特權、失去錢財、失去容顏、失去健康、失去身份……失去一切時,她掙紮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天,都將是最殘酷的折磨。

那將是比在詔獄,更深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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