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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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顏養傷的那一個月,隋唐成了她身後固定存在的一個布景。每天早晨,程可扶著遲顏一跳一跳的下樓來準備去教室上課,總能看到隋唐已經等在樓下的花壇旁邊,手裏拎著一紙袋早點,有時是黃油牛角面包,有時是冒著香氣兒的牛肉燒麥,幾乎天天都不重樣兒,再輔以一個柔柔的微笑,頓時就連他腳下的花兒都跟瞬間綻放了似的。

隋唐是未蔔先知,他早就猜到遲顏不可能輕易接受他送的東西,於是每每都是把早飯塞到程可懷裏,一言不發的轉身就走。

程可很無辜的眨了眨眼睛:“扔掉怪可惜的……”

遲顏皺了皺眉,“誰知道他下沒下毒。”

“哎呀!隋主席怎麽舍得給你下毒?就算真下,保證也是情花毒,讓你病入膏肓,相思成疾。”

遲顏被程可逗得臉色微紅,佯裝嗔怒的把手伸到程可的咯吱窩裏撓了撓,換來的自然是銀鈴般清越的笑聲。

大學裏追女生的招式大同小異,風雨無阻的打水買飯雖然略顯老套,但卻也最能表現一個男人的細心與在乎。在遲顏腳傷未愈的這段時間,她從來沒自己去食堂買過一頓飯,大多數時間都是隋唐幫她提前買好,如果隋唐有課沒空,也會提前叫好樣式豐富、賣相客觀、價格也鐵定不菲的外賣,直接送到宿舍門口。這種最實誠的追求,讓“直接受益”的遲顏的室友們大加讚賞,往往是胡吃海喝的往嘴裏塞著隋唐賣給遲顏的種種美食,然後含混不清明裏暗裏的狂吹枕邊風兒。

設計學院的女生大多打扮入時,性格又活潑外向,在G大裏自然算是一處亮麗的風景線。遲顏混在其中,原本並不起眼,卻沒想到一進校,就勾得集“校園王子”“大眾情人”“老少通吃”等種種頭銜於一身的人物隋唐如此細心備至的呵護,很快便名聲在外。

當遲顏的腳傷漸漸痊愈,程可試探的問道:“你到底對隋主席有哪裏不滿意啊?”

遲顏聳了聳肩:“是不是你們都覺得,這種有錢的公子哥兒如果肯屈尊降貴的來追求誰,那個姑娘就得特感恩戴德的貼上去,才能滿足廣大觀眾的八卦心理?”

程可臉一紅,急急的辯解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只是覺得,刨除掉家世背景不說,隋唐師兄本身就非常的優秀,更何況,有錢是好事,最起碼可以讓人活得更有尊嚴,前面的路可以少去很多坎坷,更不需要再在物質生活方面壓抑自己的欲|望和渴求,不是嗎?”

“你說的對,可是,我對他還並不了解,還是等以後再相處相處看看吧。”

“就是,別這麽早就say no,多個選擇多條路嘛。”程可甜甜的笑了笑。

“對了,程可,我可能,要出去租房子住了。”腳傷痊愈,遲顏必須趕緊覆工了,再在學校裏住肯定會不方便。

原先預想的傷感和不快卻沒出現,程可的眼睛裏竟然炸開一道驚喜的光,“真的嗎?遲顏!其實我也想!不然……咱們一起合租?”

遲顏楞了楞,想到有人做伴兒,總歸能說說話,互相照應,於是便點頭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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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房子這事兒不知怎麽就傳到了隋唐那裏,遲顏總覺得自己寢室裏被他安插了一個暗線,時不時的把她的動向和喜怒都事無巨細的一一報備給他。

隋唐像是獻寶似的幫遲顏他們聯系了一個住處,兩居室,就在G大的教室家屬區裏,那裏頭的房子大多是租給準備考研的學生,價格很公道,平均下來一人一個月也就七百的房租,加上水電煤氣之類的也不會超過一千。

第一趟去,遲顏便相中了那兩間向陽的臥室。落地的大玻璃窗,采光極好,一眼望出去,便是G大有名的地標“雲曦湖”,周圍蒼翠掩映,滿眼碧色。

和房東簽了合同之後,遲顏說要拉著程可去吃飯慶祝,不帶隋唐。她目光裏的戒備雖然比平時要少了些,但仍舊偏冷。隋唐沒過多糾纏,知情識趣的離開了。遲顏帶著程可去了“夜色”,自然只在前院兒,也不用擔心會碰到熟人。普普通通點了四個菜,又要了四瓶啤酒,兩個閨蜜吃吃喝喝,講講心事,算是慶祝彼此的生活翻開了新的一頁。

回到新住處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遲顏和程可進了門兒,剛一開燈,還沒來得及換拖鞋,就被生生的嚇了一跳,一瞬間以為自己上錯了樓,進錯了屋。

這房內的布置擺設竟然在她們離開的這三個小時裏頭全部裏裏外外的翻了新,添了很多必備的生活日用品,鍋碗瓢盆等等的物什往那兒一置擺,整間屋子就像是瞬間活過來了一樣,多了好多生活的人味兒。

程可一臉驚喜,遲顏的神情,則是震驚更多一點。

“一定是隋唐師兄弄的!真是細心!顏顏,這麽好的男人你還要上哪裏找去?”

遲顏雙目微斂,神情喜怒莫測,逃避似的轉身去了廚房,手裏拿著剛剛路過水果攤買回來的葡萄,自顧自的洗了起來。那纖瘦孤寂的背影,仿佛是將整個人隱沒在另一個隔絕的世界當中,任何人想要進去都只能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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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貫都是隋唐追著遲顏滿哪兒的跑,鞍前馬後無微不至,隋唐從剛一開始的失落到後來也漸漸習以為常,卻沒想到自己下了課走出教室,竟然會看到遲顏正等在門口。

她臉上露出了少有的一絲暖意,“今天中午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吃飯。之前你幫我們把房子收拾得那麽好,於情於理,我都該表示一下。”

隋唐的心雀躍的狂跳著,他本能的咧開嘴,笑得有些傻氣,眼睛彎彎亮亮,像是得到了一件期望已久的寶貝一樣。

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身子略略錯開,遲顏比隋唐走的稍快,隋唐從後面望過去,剛好可以看到那個倔強的後腦勺兒。

遲顏帶隋唐去了G大外面一個人氣頗旺的小餐館,店面不大,但難得的是裏面幹凈敞亮的裝修。老板是個憨厚淳樸的北方男人,自己在廚房裏顛大勺,妻子則在前臺收款。這對夫妻檔在G大這裏開飯店,一幹就是半輩子,從手藝到信譽早就已經遠近聞名。

遲顏的目光淡淡的掃過這對夫妻。忙碌的身影,樸實卻滿足的笑容,洪亮的嗓門兒……真正的伉儷情深,禍福與共,往往並不需要怎樣的大富大貴。忙碌了一天之後,滿身疲憊,可以互相揉揉肩,身上都少不了一股子油煙味兒,但誰也不嫌棄誰。

多好,這樣的生活,這樣的感情,多好。

遲顏心中一痛,面上的神情不自覺的冷了幾分。

三菜一湯很快就端了上來,賣相極佳,隋唐夾了一口,沒想到味道竟比自己預想的要好很多。

遲顏淡淡的說:“你是不是從來沒在這種地方吃過飯?”

隋唐有些局促的咬了咬唇,固執的堅持著:“這裏挺好的。”

遲顏扯了扯嘴角,夾了一筷子油炸黃花魚,放在口裏,肉質鮮嫩,入口即化。她勾勾唇角,笑容極淺極淡,但卻像是淬著冰渣子,“我曾經在這裏偷過東西,當時,我從後巷磨進廚房,往嘴裏塞了個肉包子,手裏還抓了好幾個,老板一直追出去好幾百米,最後終於攆上了我,但看我一臉臟兮兮的,稀裏嘩啦的掉眼淚,心一軟,又把我領回到店裏頭去了,炒了好幾個菜,那是我接近一個月吃到的第一頓飽飯。”

隋唐眼神驚痛,“怎麽會……”這樣的生活,對於一直錦衣玉食的他來說,真的是無法想象。

“怎麽不會?我爸爸摘掉一個脾臟,斷了好幾根肋骨,剩餘的臟器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損傷,就算撿回來一條命,抵抗力也因此變得很差,並發癥一波一波的來襲。我賣了家裏原先的大房子,但因為年齡小,被買主惡意殺價,因為不懂行情,最後草草的就辦了過戶手續,事後才發現自己是被人坑了,卻也已經無法挽回了。”

“你可以……去找你媽媽,還有我爸爸,是我們對不起你和你爸爸,如果他們知道的話,一定會想辦法幫你們度過難關的。”

“是啊。”遲顏眼波流轉,嘴角的笑容卻異常的苦澀,就在此時這樣娓娓道來的背後,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辛酸和苦痛,是那些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根本無法想象的。

“我竟然因為嫉妒,因為仇恨,所以放不下面子,寧死都不去找你們隋家開口要錢。我當時明明已經走到了門口,看到你弟弟在辦滿月,他的幸福灼傷了我的眼,讓我妒火中燒,於是我一犯擰,就決定了,以後有什麽事兒,都要自己死扛到底,就算要飯,也不會要到你們隋家門前。現在想想,是不是太傻了?跟生存比起來,尊嚴和面子又算是什麽呢?”

隋唐的喉嚨像是被人狠狠的掐住了一樣。他感到窒息,甚至絕望。原來,他看到的,從來都只是“夜色”裏那個瀟灑迷人的“暗夜精靈”。他不自覺的被她的堅強深深吸引,因為那正是他自身所缺少的東西。可原來,他的想法是如此的幼稚。那些仇恨,是刻在骨子裏的,她能夠熬到今日,或許正是靠著這份仇恨的支撐,才沒有倒下去。而他那些軟綿綿的情感,在這樣的“仇恨”面前,根本不具有絲毫的意義。

這頓飯頓時味同嚼蠟,隋唐突然意識到,遲顏似乎並不是想要通過這頓飯來跟他縮短距離,她要的,是跟他徹底的劃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甚至不惜犧牲她的驕傲和自尊,把自己內心深處那些曾拼命掩飾的不堪的經歷統統開誠布公的剖析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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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顏每晚去“夜色”上班之前,程可往往已經換好了睡衣,像個軟綿綿的大娃娃,窩在沙發裏抱著筆記本看韓劇。她看上去純真,其實極為通透,從來不會過問遲顏每晚的去向,只是在她半夜甚至天亮才回來的時候,會很心疼的幫她熱一杯溫熱香甜的牛奶。

所以,當遲顏在吧臺隨意的跟來給她捧場的朋友調酒聊天,卻看到一抹熟悉的倩影,衣著性感,妝容濃艷,卻掩不住局促的舉止和慌張的神情的從自己面前走過時,她手裏的酒杯一滑,差點摔落在地上。

是程可。

竟然是一個小時以前,還笑著揮揮手,送她出門的程可。

遲顏呆在原地,腦海中白了幾秒鐘,隨即回過神來,掌心裏卻已經不滿冷汗。

程可跟在紅姐的後面,微垂著頭,迷炫的燈光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融入喧囂和瘋狂當中,像一滴掙紮的水滴,頃刻間便不見了蹤影。

遲顏當然認得帶走程可的那個女人,她叫紅姐,“夜色”裏的小姐都叫她“幹媽”,這人刻薄尖酸,臉上扣的粉活像是戴了個面具,但因為跟肖冉的關系似乎極為親近覆雜,於是便一直“夜色”裏站穩著腳跟。

遲顏的心裏像是天人交戰,一方面,她自己的親身經歷讓她明白,人有時候是身不由己的,為了搞到錢,解決最最現實也最最殘酷的燃眉之急,有時候“身體”是唯一可靠的憑借。

可是……

那是程可啊,永遠笑容綿軟,不谙世事的程可啊……

遲顏不動聲色的離開,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剛剛上了一層,便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到隋唐一臉焦急的樣子,他牢牢的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輕聲說:“不要過去。”

“你看到她了?”遲顏的目光裏寒光一閃。

“是。”隋唐並沒有否認,“你根本就不了解程可,她16歲的妹妹為了供她和她們的弟弟念書,南下打工,其實就是操持了這個行業,現在查出得了艾滋病,只能回到家鄉,卻成了千夫所指。程可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妹妹,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去死,所以她才……”

遲顏用力甩開隋唐的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以及自己該選擇的路。我在‘夜色’見過她好幾次,她總是徘徊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進去,我給了她一萬塊錢讓她解燃眉之急,又幫她聯系了醫院替她妹妹治病,可是最後,她還是選擇走了進來。遲顏,房間裏面是什麽情況,你不是不清楚,你現在進去是要幹什麽!惹火了他們,不僅救不了程可,就連肖冉都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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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和遲顏在“夜色”的三樓焦灼的對峙著。

一個兩眼冒火,一個眸若寒冰。

沒有人看到,在距離不遠的拐角處,陰影裏站著一個高大靜默的身影,深邃的雙眸中有邪佞而得意的光芒,一閃而過,猶如夜空中劃過的流星。

赫然,便是鐘源。

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局,隋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困在其中。可悲的是,他對於迫近的危險,竟仍一無所知。

作者有話要說:哎。。。學醫的真心傷不起。。。我當時是腦抽了是不是。。。。竟然選擇了這麽個專業。。。。

回憶還有兩章結束。

遲顏設了一個局,包括請隋唐吃飯時的交談,引他在夜色為自己出手,都是其中一環,別有用心的,卻沒想到程可會突然出現,徹底攪亂了她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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