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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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他叫隋唐。四年前那場車禍,他是司機。聽說,他受得傷很嚴重,雖然保住了命,但是已經徹底毀了容。這些年,一直都沒有消息。”

“隋唐?”遲顏失魂落魄的喃喃重覆著這個名字。

“怎麽,看你的樣子,怎麽像是不認識他了一樣。你們不是曾經……”

“曾經怎樣?”

肖冉頓了頓,有些擔心的望著遲顏的臉色——驚詫,期待,恐懼,種種極端的情緒糅雜在一起。

“你沒事吧?”肖冉問。

“你快說啊!”遲顏抓住肖冉的手,掌心裏全是涼涼的冷汗。

“如果我沒有記錯,當年的你們,曾經是一對情侶。”

“……”遲顏手裏的酒杯驀地脫手,摔到了桌子上。

肖冉繼續說下去:“最開始,好像是單曉彤帶他來‘夜色’的,他卻一眼就瞧上了你。這個隋唐不像是一般那種混夜場的花花公子,從頭到腳的書卷氣,逢人三分笑,給人感覺如沐春風。他在你身邊泡了一年多,你一直都對他不冷不熱的。他這人兒,活脫脫就像個布景,總是靜靜的站在你背後,就那股子深情得恨不得把你融化了的小眼神兒,我現在想想,還能落下一地的雞皮疙瘩。”

“後來,他就開始跟著你進出賽車場,你還親自教了他飆車。當時你們的關系變得親近了許多,所以大家才都說你跟他已經好了。車禍之後,你,他,還有鐘源,三個人都銷聲匿跡了。單曉彤曾經來找我問過你和鐘源的下落,我說不知道,替你們打發了她。”

隨著肖冉的敘述,遲顏腦海中那個模糊的身影仿佛在漸漸向自己走近,逐漸變得清晰。

疏朗清逸的眉目,斯文秀氣的無框眼鏡,擴挺的鼻,薄如刀削的唇,這張臉像是浸在冬日的暖陽中,永遠含著柔軟的笑意。

遲顏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淚,撐得眼眶酸脹。她把手中握著的杯中酒一飲而盡,火辣辣的燒灼感沿著口腔和食道一路沖進胃裏。

跌跌撞撞的離開“夜色”後,遲顏蹲在路邊,眼淚大顆大顆的砸進雙腳之間的一小片泥土裏面。

她在心裏反反覆覆的喚著一個名字。隋唐,隋唐……她曾經強加在自己心頭以及那個和煦溫暖的少年身上的恨,憎惡,排斥,戲弄,其實都拼命壓抑著更深更強烈的渴望與愛戀。他是這世界上最純摯的白色,讓當時身處於黑暗中茍且偷生的她無法自控的想要靠近和擁有。這本可以是一段兩情相悅情投意合的美好故事,灰姑娘找到命中註定的王子的愛情傳奇,卻因為對方的家世身份,而被永遠被釘在了仇恨和罪惡的十字架上。

鐘源曾經說過,遺忘,是上天降下來的恩賜。可是現在,這種恩賜已經被殘忍的收回去了。遲顏的腦海中有無數遙遠卻清晰的畫面,正猶如狂風中急速飛旋的滾滾煙塵,撲面而來,讓她無處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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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18歲的遲顏剛剛拿到設計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每年接近一萬的學費,讓剛剛有些好轉的生活又一次陷入了捉襟見肘的困頓之中。

她不像自己的同學一樣衣食無憂,高考過後可以用長達兩個月的假期自由自在的四處旅行。她需要打工,除了晚上在“夜色”調酒、跳舞,或者多接幾個飆車的活兒之外,白天的時間也變得不能浪費。

她沒有想到,她在哈根達斯當收銀員的第一天,就遇上了母親淩素素帶著隋淩雲和隋唐一起來吃。她更沒有想到的是,對方會裝作跟她毫不認識,目光通透筆直的穿過她的身體,沒作絲毫的停留。尷尬,委屈,失望,憤怒,讓遲顏幾乎是顫著手把找回的零錢遞到了隔著櫃臺卻仿佛隔著天塹的母親的手上。這樣和美的一家人,母慈子孝,坐在靠著玻璃幕墻的位置上,被夕陽罩著,鍍上一層暖暖的金色光暈,她卻像是陰暗中不懷好意的魔鬼,只想著伺機而動,猛地撲上去,把眼前的這份刺眼的美好徹底撕成碎片。

下班後,遲顏抵著陣陣抽痛的胃,從店裏緩緩的走出來。她方才發洩似的空腹強塞下了一大份冰淇淋,想著母親的冷血薄情,便賭氣的決定自己買給自己吃,沒想到最後卻成了自己活該找罪受。

她低著頭,扶著墻,掙紮著走進後巷。一雙考究的手工小羊皮皮鞋正停住在她的自行車旁邊。後巷幽深安靜,將兩人的呼吸聲放大了很多倍。遲顏擡起頭,看到正擔憂的望著自己的隋唐,臉色不禁又蒼白了幾分。

她倔強的咬了咬嘴唇,收回視線,視若無睹的繞過隋唐的身體,跨上自行車便準備離開。

隋唐在車子經過他眼前的時候突然猛地拉住車頭的橫桿,關切的問:“你看上去好像很難受,還能騎車嗎?”

“關你什麽事!”遲顏猛地擡起頭來,眼睛裏迸發出無比耀眼和灼熱的憤恨光芒,“我不認識你!”

隋唐笑得有些牽強,牽強中又帶著點兒落寞,“我叫隋唐。”

“既然你叫‘隋唐’,是不是更應該離我遠一點?”遲顏意有所指,冷笑著說。

隋唐沈默了片刻,才說,“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你現在疼得一腦門子汗,肯定騎不了車。”

“豪門闊少爺是不是都這麽閑?”遲顏陰沈著臉,笑容譏誚而諷刺。她的確胃疼的厲害,可身子卻依然挺得筆直,眉心間一片平坦,絲毫沒有用微蹙現出痛苦。

隋唐的臉上平靜無波,聲音和語氣亦是淡淡的,但眼神裏卻透著堅毅和固執,“就算你只是個陌生的路人,我看到你不舒服,也會這樣做的。遲顏,接受別人善意的幫忙有這麽困難嗎?你犯不著草木皆兵。”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遲顏語氣冷硬的說。

“……”隋唐沈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道,“當年,我也坐在法院的旁觀席上,目睹了全部的審理和判決過程。你可能不記得,你當時,就坐在離我很近的位子上。”

這真的不算是個很好的開端,甚至寫滿了屈辱、憤怒以及仇恨種種不良的記憶,如果可以,他真的一輩子都不願意再提及,但這終究是一道隋唐繞不過去的坎兒,他改不了姓名,也改不了出身,一切就像是宿命般的,跟他開了一場極具有黑色幽默的玩笑。

其實早在六年以前,他便註意到了旁觀席上的遲顏。那個目光清澈神情倔強的少女,用恨不得把對方撕成碎片的銳利目光,瞪著被告席上的他的叔叔隋光耀,並且在宣判後的法院外,攔住了他的父親隋光華,迎面朝他的臉上用力吐了一口口水。

這一幕幕,都猶如雕刻斧鑿般,深深的印在了隋唐的心裏。他是個溫和隱忍習慣了逆來順受的人,所有螳臂當車的掙紮,都會選擇直接放棄。在遇到遲顏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會有這樣一種人——她的世界裏黑白分明,為了堅守心中的“白”,她可以去直面一切艱難險阻,哪怕被“黑”步步緊逼到了懸崖邊上,依舊不曾有絲毫的示弱和退讓。

隋唐變成了黑暗中一雙默默關註的眼睛,他癡迷沈醉的偷窺著遲顏的一切。她就像是個永遠不會被打倒的鬥士,獨自挑起了整個家庭的重擔。為了生存,她沒日沒夜的練習調酒,跳舞;喝到倒在後巷裏吐得一片狼藉,吐完後爬起來還是繼續回到“夜色”;她跟那群瘋狂燒錢不知進退的紈絝子弟一起時,眼底時而有厭惡排斥的光芒轉瞬即逝,但最終仍用“隱忍”將真實的情緒強壓在心底;她學會了開車,繼而是危險刺激但也收益頗豐的飆車,她成了他們的賭註,玩物,但她自己最終卻只是笑笑,然後把腦袋繼續別在褲腰帶上,風馳電掣的在山間繼續賺著搏命錢。

今天,他在哈根達斯裏看到她,繼母淩素素的反應涼薄而冷漠,讓他驚訝,更讓她心痛。她落寞的一勺一勺的吃著冰淇淋的時候,瘦弱的背影看上去只是個脆弱的需要安慰和擁抱的孩子,讓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勇氣,想要突破所有的瞻前顧後,以及長達六年的晦澀的暗戀,不顧一切的走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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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顏卻只是指了指車把,冷冰冰的說:“放手。”

隋唐沒有動。

遲顏一步從車上邁了下來,重新將車子靠著墻根兒鎖好,“那你就繼續站在這兒握著我的自行車喝西北風吧。”言罷,轉身就走。

隋唐有些狼狽的追了上去。

這一路,遲顏走走停停,隋唐便一直跟在她身後三米遠外的地方,不會靠近,但也一直固執的如影隨形。有好幾次,遲顏都已經停下腳步,跟他灼灼逼視著,想要罵他趕他走,但看著他那張淡然純澈的臉,竟又突然哽住,有些說不出口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幾章都會寫回憶。

如果隋唐不是“隋唐”,他和遲顏或許會很幸福,他的溫柔可以包容著她的倔強,可是,假設根本不成立。

遲顏對他,一開始是冷漠和抗拒,然後是蓄意的利用和報覆,最終,卻在不知不覺中陷進了他的溫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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