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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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三伏天,耀目的太陽懸在正頭頂上,火辣辣的炙烤著,幾乎要活生生得把人曬成條魚幹兒。

遲顏站在軍訓隊伍裏面,身子挺得倍兒直,軍綠色的迷彩服被汗水徹底浸濕,緊緊貼在身上。蟬鳴嗡嗡,在耳邊像是爆炸的轟鳴,吵得兩側的太陽穴一鼓一鼓的,邊跳邊疼。

設計學院的男生大多帶著點兒“娘”的氣質,長相白皙清秀,身盤兒卻比很多女人還要來得柔弱,在大中午頭兒整出這麽個半懲罰性質的站軍姿訓練,才進行了十幾分鐘,遲顏所在的班裏便倒下了八|九個人,而且竟然有一多半兒都是男的。其中當然不乏有真的中暑的,但也夾著幾個渾水摸魚想偷懶的人,坐在空地邊兒上的陰涼地裏,扶著頭半瞇著眼,一邊裝虛弱一邊偷偷觀察教官的位置和表情。

隋唐比遲顏大兩歲,是G大經濟學院的大三學長,學校安排大三學生會的成員在大一新生軍訓的時候給他們當“代理班主任”,照顧這群師弟師妹的生活起居和剛剛入學的種種瑣碎繁雜的事宜,無巧不成書,隋唐竟然被派到了遲顏的班級裏。

站在隊伍旁邊的隋唐就像一株挺拔的白楊樹,幹凈,舒展,沈默中透著穩重可靠的氣質,風度翩翩,舉止有度,讓一票女生瞬間迷戀傾倒到不行。遲顏的耳邊充斥著關於隋唐的嘰嘰喳喳的議論、花癡的嚼舌根的聲音,目光不由得變得更加冷峻。教官為此發了很大一通脾氣,站軍姿的時間又被延長了整整一倍。遲顏在心裏第無數次把隋唐連同他的祖宗十八代又都罵了一遍,最後只得微閉著眼睛,繼續咬牙苦撐。

休息時間,所有人都像是打了蔫兒的醬菜,失去了水分,皺皺巴巴的。大家三五成群,席地而坐,除了大口大口機械性的灌水,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遲顏仰起臉,把礦泉水瓶子裏已經曬得溫熱的水全都迎著頭沖著臉,直直的澆了下去。原本熱浪滾滾的風,吹在濕噠噠的皮膚和發絲上,總算帶走了一些蒸騰的暑氣,留下了片刻的清涼。遲顏滿足的勾了勾唇角,精氣神兒也回籠了幾分,卻猛然發現隋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然坐到了她的身邊,手裏拎著一袋子冰棍兒,正在撕拿出來的一個的包裝紙。

“吃吧。”隋唐把哈密瓜口味的水當當的冰糕遞到了遲顏面前。

遲顏的臉因為高溫和暴曬,漲得紅彤彤的,但面部的表情依舊欠奉,嗓子冒著煙,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唯獨慣有的固執依舊,“不用了,謝謝。”

“哎呀,師兄!怎麽就只有遲顏有份啊!”有幾個女生微嗔的說著俏皮話兒湊了過來,“不帶這樣偏心眼兒的!”

隋唐把袋子向對方的眼前拎了拎,溫和的笑道,“拿去吃吧,人人有份兒。”

一哄而散,大家像蝗蟲一樣圍住了那個裝滿雪糕的塑料袋。

“你倒是挺會收買人心的。”遲顏冷笑。

“快吃吧,不嫌化了會可惜嗎?不要為了跟我較勁而和自己過不去。”

這句話倒是一語中的。

遲顏最終還是接過了冰糕。含在嘴裏,精神果然一振。

“謝謝。”她聲音冷硬,表情別扭的說。

隋唐笑吟吟的瞅著遲顏,一張溫潤如玉的臉,猶如春暖花開。

遲顏在心裏暗罵了一句“妖孽”,垂下眼簾閉目養神,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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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大的軍訓持續了整整兩個禮拜,這些原本都跟鮮花兒般水靈的新生在這段時間裏頭猶如去地獄裏走了一遭兒,到結束的那一天,每個人都成了塊兒焦黑的碳,胳膊腿兒也僵硬酸疼得幾乎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迎新生晚會,遲顏所在的班級有硬性指標壓身,必須要出一個節目。新選出的班長程可是遲顏的室友,軍訓的這兩個星期兩人已經混到形影不離的親近,看著好友為了節目幾乎愁白了頭發,一貫低調內斂不顯山不露水的遲顏選擇了挺身而出的救場。

她在“夜色”有時候也會上臺跳上一曲妖嬈性感的艷舞,但都是濃妝著面,且戴著個閃亮的金色面具,讓人看不清她本來的容貌。臺下那些猥|瑣尖叫的男人,她只當他們是一顆顆的大白菜,為了賺錢,讓他們劃拉劃拉眼珠子,反正又不會少去二兩肉。有人點名讓她去陪酒,肖冉會幫她擋掉。當時肖冉還不是“夜色”的老板,她的身份是老板的女人,在自己男人的地頭兒,定然也沒人敢駁她“冉姐”的面子。

肖冉覺得遲顏身子骨纖長柔軟,是個跳舞的好苗子,又喜歡她性子裏的堅韌倔強,於是收了她當“幹妹妹”,親自教她跳舞。這一支獨舞《蝶殤》是肖冉的得意之作,遲顏已經學了個大成,應付一臺校園裏的小型晚會自然不成問題,於是便憑此報上了名去。三次彩排,層層篩選,《蝶殤》竟然一路走到了最後。

第二周的軍訓對遲顏來說格外得辛苦,白天的軍訓不摻雜絲毫水分,於是練舞和彩排便都安排在了晚上,幾乎每天都折騰到臨近午夜才能回到宿舍。好在她習慣了“夜貓子”式的生活,就算早早上了床也睡不著,但程可卻有些扛不住了,幾乎每天都是哈欠連天,雙眼蒙淚。

隋唐每天都會送寫零食水果給遲顏,她不收,他就讓她同寢室的室友幫他帶上來。隋唐一施展“美男計”,絕對一擊即中,彈無虛發,再加上打點給這幫女生一些不大卻很實際的好處,輔以溫柔得能把人融了的笑容,遲顏身邊的所有人幾乎都丟盔棄甲的倒戈到了隋唐那邊。所有人都在幫他做事,替他說話,那枕邊兒風吹得,簡直讓遲顏哭笑不得。

最後一次彩排時,遲顏憑著《蝶殤》已經聲名鵲起,很多人是慕名趕去禮堂圍觀。

她一眼就看到了作為學生會主席而坐在第一排團委書記身邊的隋唐,他姿態隨意的坐在軟凳上,卻已經像一副19世紀的宮廷油畫一樣熠熠奪目。學校裏總歸是有這樣的人吧,生下來就擁有了全世界,仿佛渾身上下會發光,走到哪兒都是焦點,做什麽都能輕而易舉的做到最好。

她收回亂七八糟的想法,張開纖長的手臂,擺出開場的姿勢。灼熱刺目的舞臺燈光從頭頂上直直射下,琵琶伴奏響起,她頓時融入其中,忘記了自己是誰,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只瀕死而絕美的蝴蝶。

沒有人註意到遲顏整曲跳下來之後,額頂的微汗以及身子在落地之後的輕顫。

她崴腳了,腳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依然堅持著跳到了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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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後臺,她幾乎是跌坐到了椅子上,周圍有很多人圍過來祝賀她,誇讚她,她強擠出微笑,有些牽強,卻已是極限。

隋唐的突然出現,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主席,你怎麽不去繼續看節目?”有人問。

隋唐置若罔聞的從對方面前匆匆走過,像是一陣迅疾的風。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遲顏面前,蹲下|身,把她的襪子往下一拉。

紅腫青紫的傷就這樣露了出來。

有人驚呼,有人惋惜,有人已經去找藥箱了。隋唐擡起頭,目光灼灼而沈痛,有滾燙的溫度,雙手死死的攥著遲顏所坐的座位把手,兩人靠得很近,遠遠地看著,仿佛隋唐把遲顏圈在自己的懷抱中一般。

“你不疼嗎?逞什麽強?”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風光霽月的主席,用這樣的語氣對別人說話。

嚴厲,心疼,恨鐵不成鋼。仿佛傷了的是自己,卻比真的傷到自己還要更痛。

遲顏覺察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落在自己和隋唐身上的目光,有些尷尬的壓低聲音,說道:“我沒事。”

“明天不要跳了。”

遲顏有些惱火的說:“除非你以學生會主席的身份,以我跳得不夠出色為理由,把這個節目直接撤下去,否則,你有什麽資格管我的事!”

“一次迎新生晚會,有這麽重要嗎?遲顏,你的身體,你的雙腳,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否則,你爸爸靠什麽活?”

隋唐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臉上因為急切而漲得微紅,這些涉及到隱私的話,隋唐是用僅限於他們兩人能夠聽到的聲音說的,卻剛好捏住了遲顏的七寸。

——爸爸。

的確,為了爸爸,她必須要學會愛惜自己。

遲顏的神情微微松動,輕聲說:“好。你現在可以讓開了吧?”

“讓開了你準備幹什麽?一瘸一拐的回寢室嗎?”隋唐皺眉。

“你會不會太閑了!我要去哪,關你什麽事!”遲顏強壓隱忍著的委屈和怒火,都被腳腕傳來的刺痛而瞬間引爆。

隋唐不由分說的直起身,雙臂架住遲顏的身子,牢固堅硬猶如鐵箍,然後猛得往上一帶,便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後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顯然是傻了眼。

“把我放下來。隋唐,你以為你是誰?”遲顏沒有直接用力的掙紮,因為那樣只會顯得更加難堪而已,但讓她乖乖得任由隋唐抱著,又是絕對不可能的。

“乖,別動。”隋唐淡淡一笑。

乖個屁啊!遲顏簡直恨不得仰天長嘯了!

不是都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嗎?其實兵遇到秀才,不也一樣會被氣得啞口無言?

“你就當,我是在替我的家人贖罪吧。”他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遲顏被這句話生生的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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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你以為你們隋家對我和我爸爸做過的一切,是你給我幾個無關痛癢的小恩惠,就可以贖得清的嗎?

你拿什麽來賠我一個媽媽,賠我爸爸一條腿,賠我一個幹凈快樂無憂無慮的生活?

她的目光沈在夜色裏,若隱若現,幽深而冰冷。

作者有話要說:隋唐以為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消弭遲顏心中的恨,補償隋家曾經做過的一切,保護她照顧她,給她一個安定的生活。

很明顯,遲顏不是這樣想的。。。

這姑娘恩仇必報。。。。╮(╯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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