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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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曉彤穿著極高的高跟鞋,走在走廊裏,傳出悾悾的回響。她把鞋脫了下來,赤腳,把兩只鞋拎在手裏。走廊內光線幽暗,她墊著腳尖,背影若隱若現,像個充滿童真的孩子。

隋唐的房間房門虛掩,單曉彤推開門,動作輕柔,像是怕驚動了屋內的人一般。隋唐還沒睡,穿著藍白條紋相間的病號服,斜倚在床頭看書。雖然躺著,依然能看得出來他個子很高,且身材清瘦,只是袖口處露出一截手腕,細得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有凹凸不平的粉色的瘢痕附著在蒼白的皮膚上面,看上去極其恐怖。

繃帶將隋唐的臉纏住,只露出墨黑的雙目和薄薄的嘴唇。沒有人知道繃帶下面的臉變成了什麽樣子,更沒人能夠想象曾經的他是多麽的風神俊秀,氣質卓然。

那樣的隋唐,單曉彤卻一刻都不曾忘記,因為那些點點滴滴的回憶,就鏤刻在她的心裏。只是這一切,全都在四年前被遲顏和鐘源一起毀掉了。

隋唐的嗓子被大火的熱浪和濃煙長時間熏烤,落下了永久的殘疾。他曾經是學校廣播站的金牌播音員,那與生俱來的磁性嗓音不知謀殺了多少純真少女的芳心,可現在,卻變成了猶如公鴨般的沙啞。

酒精的餘醉,讓今夜單曉彤的神經變得比往常要敏感和脆弱的多。

她記起當隋唐剛被送來醫院搶救,面對的是重度燒傷後的一次又一次因感染而喪命的威脅時,她曾跪在教堂內的十字架前絕望的祈禱著。她懇求上帝能夠憐憫她的愛意與誠心,只要隋唐能夠活下去,哪怕永遠不能再動,不能再說話,甚至躺在床上沒有知覺成了植物人,她也願意為之付出一切去交換。

但人類偏偏是欲壑難填的動物,永遠學不會滿足。

隋唐在鬼門關來回了無數次,終於活了過來,但願望達成的單曉彤卻沒有感到半分的幸運和感恩。

隋唐每好一點點,她就會忍不住的奢望他再好多一點,甚至會魔怔了一般去一遍又一遍的回想過去他沒出事之前的樣子。於是,內心深處那股仇恨的火焰和報覆的欲望也就越燒越烈。

撿回一條命的隋唐面對削痂植皮手術的苦不堪言以及覆健治療過程的痛苦難耐,都選擇了默默承受和堅強面對。而眼看著自己暗戀多年的人面目全非,心如刀割的單曉彤卻不忍也無力面對。她逃回了美國,繼續活在醉生夢死當中。每每被思念折磨的快要發瘋,便飛回國內,衣不解帶的照顧隋唐一段之間。往往持續不了太久,就又會迎來下一輪的心痛和逃避的周期。

就這樣周而覆始,無休無止,過去了整整四年。

隋唐的聲音雖然毀了,但語氣仍保持著一貫的緩慢溫柔:“這麽晚了,怎麽還過來?”

單曉彤想哭,又想笑。

她哭隋唐的悲慘,被人利用傷害,毀掉一生仍難以忘懷,卻不知對方早已經拋卻前塵開始了嶄新的生活,談起了風生水起的戀愛。

更笑自己癡傻執著,看上去灑脫不羈,其實這麽多年一直把心意像流水般白白付出,得不到回報,也依然放不下,更不想放下。

“我想看看你。”單曉彤紅著眼圈,強擠出一絲微笑。

隋唐淡淡的說:“這麽醜,跟妖怪似的,有什麽好看的……今天我在院子裏曬太陽,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子跑過來,不小心撞在了我的身上。他一擡頭,看到我的樣子,竟然被活生生的嚇哭了。”

他在調侃自己,用如此戲謔淡漠的口氣,只為了掩飾內心深處的失落與受傷。

單曉彤緊緊握住隋唐的手,她的掌心因為激動和酒勁,而顯得滾燙,隋唐的手背卻是冰冰涼涼的,讓單曉彤像是握住了冰塊般冷得一哆嗦。

單曉彤直直的對牢隋唐的眼睛,沈聲道:“我遇見遲顏了。”

繃帶的遮擋以及瘢痕的覆蓋,讓隋唐永久的失去了“表情”這一表達情緒的方法,只剩下那雙極其清透明亮的眼睛,可以偶爾打破平靜,流瀉出真實的情緒。

“她過得好嗎?”隋唐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聲問道。

單曉彤冷冷一笑,“你是希望她過得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還是希望她永遠都忘不了你,過得一點兒也不好,陷在愧疚和不安中難以自拔?”

“曉彤,我說過了,我自始至終都沒有怪過她,我當然希望她能過得幸福,快樂,平安。那只是一場車禍,開車的是我,責任在我一個人身上,說到底,她也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而且,當初要學飆車是我自己的選擇,她並沒有逼我。更何況……她恨我,有充分的理由。”

“事到如今,你還在替她說話!”單曉彤猛地站起身,眼睛裏閃著瘋狂而慍怒的烈烈光芒,“她從來沒有來看過你一眼!她已經把你忘了!而你,竟然還要替她說話!”

隋唐輕嘆一聲,垂下眼簾,語氣中滿是疲倦,“你喝多了,早點回家吧,我不想跟你繼續吵了。這四年,我們為了同樣的話題吵了幾百上千次,始終無法說服對方,相信今天晚上,應該也是一樣。”

單曉彤肩膀一顫,下一刻突然猛得撲進隋唐的懷裏。她用力的抱著,死死的摳著,拼命的搖著頭,淚花四濺,“不要趕我走……我不逼你恨她了……我就是心疼你……不要趕我走……隋唐……”她嗚咽著,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旁人從沒見過的狼狽與脆弱。

隋唐任單曉彤抱著,左手有些僵硬的擡起來,在半空中停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緩緩的落下,溫柔的安撫在單曉彤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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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源出院後,便住進了遲顏為她租下的一間兩居室裏。

鐘源有潔癖,於是遲顏將房間提前一天收拾得幹凈整潔一塵不染,甚至還買了一束香水百合,精心修剪後插|進花瓶裏,擺在客廳的茶幾上,讓整間屋子都彌漫著淡淡的幽香。

不知道鐘源還能活多久,她只希望他餘下的每一天都是輕松快樂的,仿佛沐浴在花海中一樣的愜意。

關於單曉彤,遲顏本來不想多問,讓鐘源操心,可她夜夜噩夢所以面容憔悴神情渙散,卻沒能逃過心細如發的鐘源的眼睛。

最後,是他率先用手語問道:“你最近怎麽了?總是恍恍惚惚的。”

“沒什麽啊。”

“如果太累,不用天天過來。”

“沒關系,跟你待在一起,我很開心。”遲顏站起身,沒頭沒腦的拎起方才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位買的小西紅柿,“我去洗給你吃,等一下噢。”

鐘源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沈默無言的雕塑。

紅彤彤的小西紅柿,各個圓潤飽滿,輕輕一咬,一股子酸酸甜甜的汁水便充盈了整個口腔。遲顏吃得很急很快,一個一個的往嘴裏胡塞,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而鐘源則是細嚼慢咽,動作斯文有禮。

“我最近……又做那個夢了。”

鐘源手裏吃小西紅柿的動作緩緩停止了下來,最後凝為一處靜默沈重的影子。他用手語答道:“只是夢而已,不要當真。”

遲顏搖搖頭,“我知道,那一定是真的,因為夢裏的感覺,正變得越來越真實和強烈,就像是身臨其境正在發生的事一樣。鐘源,那個人……到底是誰?算我求你好了,因為除了你,我不知道我現在還能去拜托誰。”

哪怕知道這段被自己刻意掩埋掉的回憶並不美好,她也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或許是天性中的率直坦誠所致,又或許是被單曉彤的突然出現給生生刺激到了。她不想再逃避,潛意識裏也隱隱的覺得,單曉彤不會允許她再逃避。之前那場聚會中,她的每一言每一語,都像是別有用心,充滿暗示。

鐘源卻仍然固執的緘默不言。

這樣碰了個軟釘子,讓遲顏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裏去。晚上回到時經緯家裏,他因為有應酬要很晚才能回來,於是她便抱著貓咪躺在沙發上,從茶幾下面摸出時經緯隨意放置的一包煙,心煩意亂的點上了一根。

其實她早就下定決心戒了,有五年時間完全沒有再碰過,只因為當初被父親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來,被他用笤帚狠狠的抽了好幾下。她不願看到父親那失望痛楚的眼神,於是便跪在地上舉著拳頭發誓,因為攥得太緊,指甲陷進皮肉,在掌心留下一排很深的印子,過了很久才漸漸消退。

懷裏的貓本就不老實,再加上遲顏抱得太緊,它被箍得很不舒服,於是跐溜一下子躥到了地上,不知道又跑到哪裏去了。

遲顏望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楞楞出發著呆,末了,猛得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在居家服外面裹上長大衣,抓汽車鑰匙便匆匆的出了門。

砰得一聲,關門時發出的巨響,將縮在疊好的被子中間當“面包夾心”的小貓嚇得本能的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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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顏開車來到了“夜色”。

依然是一片燈紅酒綠和紙醉金迷。遲顏一直記得肖冉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夜色”就是要給這座城市的人一個忘記現實漫步雲端的感覺。

漫步雲端?可惜肉眼可見的雲層只是一團虛幻無狀的空氣,真的一腳踩上去,只有狠狠墜落的結局。

遲顏在吧臺找了個座位坐下,要了一杯朗姆,拿起手機,專註的按著鍵,屏幕散發的幽光打在她蒼白深沈的臉上。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肖冉娉娉婷婷從二樓走了下來。她一眼便看到了遲顏,嘴角淺淺一笑,施施然走過去,拉開座位坐了上去。

“怎麽今天想要過來了?”肖冉問。

“肖冉,幫我個忙好嗎?”

“說吧,我欠你一條命,能幫的我一定會幫。”

“你認識單曉彤嗎?”

“當然。”

“過去,她是不是經常站在一個男生的左右?”

肖冉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對。”

“請你告訴我,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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