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關燈
除夕大年夜那晚,時經緯最終還是被遲顏軟磨硬泡的趕回了家。這一天已經是動員劑的第三天註射,吊瓶裏的液體滴滴噠噠的輸進她的身體裏面,漸漸產生了發燒和骨痛的副作用。她迷迷瞪瞪的窩在被子裏,手機滴滴滴的響個不停,時經緯的短信一條一條的湧進來,像是耳邊趕不走的絮叨聲。

“東西給你爸送去了,他收了,但是什麽也沒說,就把我趕走了。”

“你爸該不會是看我長得比他帥,所以就討厭我了吧?”

“告訴你個好消息噢,我媽貌似是知道你了,還讓我找個時間帶你回來坐坐!”

“外面吵死了,劈裏啪啦的。”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放鞭炮。”

“瀟瀟躲房間裏打游戲呢,周彥氣得頭發都快立起來了,哈哈!”

“怎麽不回我啊?”

“T_T”

最後這個內牛滿面的表情,讓遲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翻了個身,窗外黑色的夜幕中有絢爛的花火漫天綻放著。她終於回覆了一條:“剛才睡著了。”

時經緯飛快的把電話打了過來,聲音聽上去有在刻意的壓低,“吃飯了沒有?我現在在院子裏陪小鬼頭堆雪人兒打雪仗呢。”

“你一定被他們群起而毆之了吧?”

時經緯訕訕的問:“你怎麽知道?”

遲顏得意的壞笑道:“因為你長了就是個欠揍的樣兒啊……”

時經緯咬牙切齒:“鬼丫頭,看我明兒一早去醫院怎麽收拾你!”

“你不用拜年去嗎?”

“切,年年都是人家上我們家拜年送禮,而且我爸都不在家。”

“為什麽?”

“首長唄……”時經緯懶洋洋的說,“要在部隊裏跟那些下屬們一起過年。其實,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在我爸手裏接過一份兒壓歲錢。”

其實,各家有各家的苦,旁人往往只能看到最光鮮亮麗的那一面。像時經緯這樣家世顯赫的大家族,跺跺腳整個G市都得顫一顫,看上去似乎要什麽都唾手可得,其實卻只渴望著最溫暖卻也最普通的親情而已,但卻這麽多年都無法得到。

“等你以後當了爸,別忽略跟孩子的相處,別再讓自己的遺憾在他身上重演一遍不就得了。”

鬼使神差的說完這句話,遲顏恨不得把自己這根不聽話的舌頭給一口咬下來!

她這是抽了哪門子羊角風啊!

果然,電話彼端傳來時經緯拼命強忍,卻怎麽也壓抑不住的暗笑聲:“好,到時候你負責看著我,我要是忙得忽略了你兒子,你就把電腦拆了,讓我跪鍵盤。”

遲顏的臉火燒火燎的,那股子羞燥,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朵根兒。

小情人間的低語,在夜色的掩護悄悄的傳遞著。明明只是插科打諢,互相逗趣,擡些沒什麽營養的杠,但就是覺得輕松,舒坦,腦子都不用怎麽轉,任由一股恬淡可心的柔軟,把整個身體都包裹了起來。

這電話,打了一個多小時,遲顏耳朵邊兒上夾著的手機已經開始發燙了,她聽到時經緯那邊兒好像也傳來招呼他過去的聲音,於是便沒再黏糊,掛了電話。

右上角的電量提示已經變紅,遲顏坐起身,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充電器。把充電器查到插座上的時候,金屬片的碰撞連接發出一聲清晰的脆響。她被一種溫暖踏實的情緒籠罩著,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病房沒有開燈,除了手機屏的亮光和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夜色,其餘的角落都是一片沈寂的黑暗。遲顏背對著門,面朝著窗,眼前是煙花盛放之後留下的青煙餘燼,她百無聊賴的望著,靜靜的發呆出神,直到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

“新年快樂。”

遲顏猛地回過頭,黑暗中的影子隱隱綽綽。月光流轉,讓那英俊絕美的五官漸漸清晰起來。

竟然是——林慕青。

--------------------------------------

“你來了多久了?”遲顏很快便恢覆了鎮定。

“一個小時了。”

遲顏心中一緊,一個小時,看來,自己方才跟時經緯的電話,他已經全都聽到了。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該說的,她都已經說清楚了。

“那怎麽一直不吱聲,過來坐吧。”遲顏指了指距離自己病床旁邊的椅子。

林慕青的目光灼灼的望著遲顏,無聲的拉鋸大概持續了一分鐘,最後,他身子一松,還是走了過來,在那把椅子上坐下。重新擡起頭時,一雙流光四溢的深邃眼眸中,是深沈刻骨的悲傷和心疼,“你病了?”

遲顏搖搖頭,“沒有,我後天要捐造血幹細胞給一個白血病的孩子,這兩天只是住院打動員劑而已。”

“你……在發燒?”林慕青的手伸了過來,修長幹凈的手指,纖塵不染,毫無瑕疵,眼看著就要觸到遲顏的額頭上面。

她卻在最後關頭把頭輕輕一偏,淡笑著勾了勾唇角,“這是正常反應。”

禮貌中,透著疏離和淡漠,像是在他們之間建造了一條厚厚的圍墻,隔開了彼此。

“我是洪水猛獸嗎?”林慕青有些受傷的把手縮了過去。

遲顏垂著眼簾,並不與他對視。她厭惡一切名由的暧昧,既然已經拒絕了對方,索性幹脆一點。

她搖了搖頭,“當然不是。”

“可是你一直在躲著我,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給你發短信,你也不回。就算……就算你拒絕了我,我們總還是朋友吧?”請你不要完全把我從你的世界裏劃除出去。這句話,林慕青放在心底,並沒有說。

遲顏決定閉目塞聽,把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直接忽略。她重新擡起頭,輕松自然的問道:“你怎麽來了?跨年的時候不是工作很忙嗎?”

“再忙總要放個假,喘口氣兒。而且,我現在是自己的老板了,多了很多自由的空間。”

“那很好,恭喜你,得償所願。”

“聽上去,像是一種諷刺。”林慕青苦笑著搖了搖頭。

遲顏失笑:“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永遠都不會真正的‘得償所願’。”林慕青悲傷苦澀的望著遲顏,而話語中最後的那四個字,則是已有所指的故意加重了尾音。

得,又轉回到遠點了。

“我有點困了,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對你來說,假期的閑暇得來不易,別都浪費在醫院裏面。”遲顏躺□,擺出了一副‘慢走不送’的架勢。

林慕青站起身,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沈聲說道:“來看你,對我來說,永遠都不是浪費。我今天去你家,本來是想去找你,結果發現你不在,你爸爸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我知道你這次捐骨髓的對象,是你的弟弟。”

遲顏有些惱火的猛地坐起了身,這是她的隱私,傷口,她不想被人翻來覆去的提及,仿佛是在傷口上撒鹽一樣。痛徹心扉,狼狽不堪。

“不要說了!”她的眼睛裏像是有火舌要立時噴出來一般。

林慕青卻沒打算就此停止,“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些事,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聽了你爸爸對我說的那些話之後的感覺。”

“不用告訴我,我沒興趣知道!”遲顏偏過頭,用決絕而淩厲的語氣打斷了他。

林慕青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我聽了之後,覺得心疼,更覺得慚愧。”

遲顏身子驀地一顫,喉中那些原本想要沖口而出的話語突然都被哽住了。

她攥住被角,力道越來越緊。

“我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悲慘,更無辜,更可憐,所以我費盡心思的報覆林靜,報覆林家,不是說要從他手裏奪走什麽,而是造個陷阱,讓他自己跳進去,讓他在我的引導之下,親手毀了自己最珍愛的寶貝。”

“我成功了,看到他那一副喪家之犬的樣子,我不得不承認,那一瞬間,我很得意,很開心。”

“可是那種開心並沒有持續很久。很快,我發現,我為了那些自以為是的陰暗想法,失去了更多的東西。比如林夫人,比如……你。我把自己最醜陋的一面毫無保留的展現在了你的面前,讓你鄙視,害怕,繼而逃離。我們甚至連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現在想想,這一切其實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如果我是今天的你,我不會捐,我會看著自己的弟弟去死,看著自己的母親痛苦,他們越是痛苦,我就越是開心。”

“你就像是一面鏡子,讓我看到了自己有多醜陋。再完美的外表,再溫柔的笑容,其實也掩飾不住內心的邪惡和陰冷。”

遲顏輕聲說:“沒有,你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像你說的那麽完美,在你心裏的那些想法,我心裏其實無一避免的也都存在,哪怕到現在都依然如此。我只是覺得,現在的生活很開心很幸福,而過去的那些事,就讓它們統統過去吧。你會想要報覆,只是因為你還沒有在現在,找到對你而言真正珍貴的東西,所以你才總是想著清算舊賬。等到你什麽時候真正的開心了,幸福了,那麽你過去經歷的那些苦難,也就變得不再重要了。”

“現在的幸福……”林慕青眼神飄忽游移,諷刺般的輕笑一聲,他俯下‘身,輕輕的撫摸著遲顏蒼白消瘦的臉頰,漸漸,將指腹流連觸碰上了那殷紅柔軟的唇瓣上面,“我的幸福,只有你能給,可是你不要我。”

遲顏目光一冷,伸出手,死死扣住林慕青的手腕,略一使勁,便把他的手掰了開去,再猛的往外一甩,他整個人便被她生生拽倒在地上,右手又一記拳頭揮了上去,直直的打在對方的臉上,身子跟身後的墻面發出一聲碰撞的悶響。

林慕青喘著粗氣,驚訝的瞪著遲顏。遲顏直直的回敬過去,眼睛裏有怒火熊熊燃燒著。她當然知道“臉”對於林慕青來說的意義,一個演員,一個歌手,如果臉上掛彩帶傷,就以為著必須停止工作。她方才出手,卻不是一時沖動,她必須給他一個嚴厲的警告,讓她知道她的底線在哪。

遲顏望向門口,卻看到了黑暗中一臉驚怒氣喘籲籲的時經緯。她心頭一軟,笑了笑,再轉頭看向林慕青,面色沈靜,眼神中帶著堅定的笑意,“林慕青,這一套,以後少在我這兒玩,如果你繼續手腳不老實,我跟你,就真的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林慕青坐在地上,有些狼狽,嘴角邊有殷紅的血絲緩緩的流下來。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時經緯,輕笑一聲,從地上站起身,笑容中透著狂妄的從容,目光只是在時經緯的臉上略一劃過,沒有絲毫的停留。

“我會再來看你。”他留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在和時經緯擦肩而過的瞬間,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的碰撞,焦灼,對立,博弈。

林慕青離開後,時經緯臉色鐵青的坐到了遲顏的床邊。

他看到林慕青碰過她的臉,她的唇。

那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領地,只可獨享不容許任何人染指的珠玉珍寶,現在竟被旁人窺視和侵犯!

雖然遲顏絕不是個能讓人搓圓捏扁的軟柿子,林慕青也被她生生揍到掛彩破相,可是他還是氣,心裏頭活像是打翻了醋缸,恨不得親自動手,把林慕青打得滿地找牙。

遲顏知道他在生氣,於是打定主意要哄哄他,伸出手,捂了捂他的手,又把身子往跟前那暖哄哄的懷抱裏湊了湊,用軟軟的鼻尖兒暧昧的蹭了又蹭。兩人這呼吸一對,頓時幹柴烈火似的,劈裏啪啦的,一下子就燒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林慕青當然不會就此收手。

遲顏越堅定的拒絕,他就越覺得特別,越愛之難舍。更不要說,時經緯這一類人,本就是林慕青最厭惡和不齒的人種,搶奪或者摧毀他們的東西,會帶給他莫大的成就感。

求霸王冒個泡T 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