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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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顧錦來賀蘭山已經有大半年的時間了。

剛來賀蘭山的時候,她覺得一切都很新鮮,草原藍天白雲,成群結隊的牛羊,甚至還能看到群馬奔騰的景象……這是在那個繁華的京城絕對看不到的景象,也是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的日子。

她可以在這肆意騎馬,累了就躺在山丘上看遠處雲聚雲散。

這裏的晚上很安靜。

沒有勾欄瓦舍的笙簫,也沒有走馬鬥雞的賭博聲,只有男女在草原上圍著篝火唱歌跳舞。

晚上的星空也因為沒有遮擋物而變得格外好看,星星點點的,甚至能看到許多以前看不到的星宿。

可最初的新鮮感過去之後,便讓人覺得有些乏味了,以前在京城的時候,時不時就能找顧姣姣玩,有她在她身邊,她絕對不會覺得無聊,光聽她嘰嘰喳喳就夠了,可如今身邊卻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爹照常在忙公務。

剛到賀蘭山,他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每天回家都是倘著星河回來的。

而她娘也忙著跟賀蘭山的那些官夫人打交道,這是她娘最喜歡做的事,從前在京城的時候,她就喜歡參加各式各樣的聚會,一來是為了和她們打好關系方便日後打聽消息,人情往來。二來……自然還是為了她的終身大事。

她希冀著能在賀蘭山給她找到一個合適的夫君。

但顧錦實在是怕了她了,自然是能躲則躲,偶爾被她娘斥罵,也能找她爹替她說話。

她娘打小被外祖父、母嬌養著長大,脾氣是姐妹堆中最跋扈的那個,就連外祖母都拿她沒什麽辦法,卻偏聽她爹的話,所以顧錦每次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就跑去跟她爹說,由他出面當她的擋箭牌。

有她爹出面,她娘就算再不高興也不會強拉著她去見面。

頂多指著他們父女倆沒好氣地說一句“你就慣著她吧,真把她慣成個老姑娘嫁不出去,看你們怎麽哭!”

每到這個時候。

她爹就會攬著她娘的肩膀笑著哄道:“瞎說,我們的女兒怎麽會嫁不出去?”

而她則永遠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她倒是真想當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反正她也不想嫁人。

2.

第一次看到裴啟是在她來賀蘭山的第七個月。

那個時候她已經把賀蘭山能玩的好玩的都玩了,甚至還參加了幾次賀蘭山的圍獵比賽,玩得時候好玩,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尤其是那些人知曉她的身份之後總有意無意捧著她,甚至到後來有不少人都開始給她放水,這樣的游戲讓她覺得更加沒意思了。

某日。

她拒絕了旁人的邀請,獨自一人上山打獵。

快嚴冬了。

她聽說賀蘭山這邊的冬天特別冷,風霜打在人的身上就跟刀子一樣,不是京城那邊能比的。

她娘年輕那會生她的時候落下病根,每到嚴冬都會格外怕冷,這裏又跟京城不一樣,沒有地龍燒著,顧錦怕她娘回頭受不住,跟當地人打聽幾番後知道這雲臺峰上有不少雪狐,就想著上山看看,若是能獵得幾只,倒是可以給她娘做個圍脖和鬥篷。

顧錦出去的時候並未帶人。

她從前在京城就不喜歡帶人出去,如今來了賀蘭山自然也沒改這習慣。

可顧錦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終日打鷹,這次竟然被鷹啄了眼。

雲臺峰的確有不少雪狐,幾乎剛上山她就看到了雪狐的蹤跡,可當她拿著弓箭要跟過去的時候竟然先中了陷阱。

疼痛讓顧錦立刻皺眉。

她蹲身去看,那顯然是獵人為了獵猛獸而擺放的捕獸夾,卻沒想到會捕到她這個外來人,鋒利的鋸齒讓顧錦的腳踝當下就見了血,偏偏靠顧錦一個人還拉不開,試了好幾次都不行,反而因為用力把捕獸夾松開之後再收力的慣性讓傾斜的鋸齒更加刺痛了她的腳踝。

“嘶——”

即便是一向能忍痛的顧錦這會也有些沒忍住咬牙呼痛。

要命的是這會天上還下起了雪。

賀蘭山的雪下得要比別處早許多,或許是靠近雪山的緣故,這裏一到冬天,還沒進入嚴冬就開始飄起了雪花。身上衣服倒是穿得夠多,不至於因為下雪而被凍到,但眼見天色越來越暗,顧錦擔心再這樣下去,等天徹底黑了,那些猛獸就要出動了,到那個時候,被捕獸夾困住的她儼然會成了那些猛獸的盤中餐。

心裏不爽,又拿眼前的處境沒辦法,顧錦沒好氣暗罵幾句。

可再不爽,也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她可不想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地方。

“有人嗎?”

顧錦一面咬牙忍痛到還算寬敞沒有樹木遮蔽的地方,以免林子裏那些聰明的猛獸在她背後偷襲,這種時候靠她一個人可對付不了這些猛獸,一面則攏著身上的冬衣繼續呼救,也難為她活了十七歲,還是頭一次這樣丟人地進行呼救。

可連著喊了快有兩刻鐘,喊得她喉嚨都快啞了,都沒聽見一點回聲,更別說看見什麽人影了,就在顧錦以為自己真要命喪於此的時候,忽然傳來一道清潤的男聲——

“姑娘,你怎麽了?”

3.

幹凈。

這是顧錦對裴啟的第一印象。

彼時白雪紛紛,如春天柳絮隨風灑在她的身上,顧錦握著弓弩擡頭,就看到一個穿著一身泛黃白衣的男子,男子書生打扮,手裏撐著一把傘,身後還背著一個竹簍,他不知道顧錦發生了什麽,停步後稍稍探身往她這邊看。

可顧錦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反而不動聲色地握住手裏的弓弩。

她沒有立刻沖昏頭腦向來人請求幫忙,而是帶著警惕和小心先觀察著他,書生打扮的男子看起來是這樣的單薄,面相瞧著也善,她心中稍稍放松一些,手中的弓弩卻依舊不曾松開。

正想開口,忽然聽到——

“嗷嗚”

微弱的低吼讓顧錦蹙了眉。

“什麽聲音?”眼睛朝聲音來源處看過去,是那個竹簍。

書生微楞,見她看著他身後的竹簍才反應過來,笑著跟顧錦解了惑,“是只老虎幼崽。”因為顧錦的裙子遮住了腳踝上的捕獸夾,他並未看見,也就沒有貿然過來,只是覺得奇怪,這姑娘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做什麽。

“老虎幼崽?”

顧錦聽到這話先是呆了下,很快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你背著它做什麽?”

聽這微弱的聲音,也能知道這幼崽出生不久,一般剛出生的幼崽身邊都會有母虎守著,又見書生,看著文質彬彬,手無縛雞之力,身上又沒見血,顧錦顯然不相信憑他的本事能殺了猛虎。

理所當然以為他是偷了幼崽打算去賣。

賀蘭山這邊有不少人喜歡養虎,剛出生的小老虎在這季節恐怕能賣到不低的好價錢。

想到這個情況,顧錦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她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麽倒黴,先是中了捕獸夾,現在還碰到個沒腦子的傻子,偷什麽不好,居然去偷幼崽。

“你偷了幼崽,不怕它爹娘找過來?”說話的時候,顧錦又開始嘗試自己去拔開那個捕獸夾。

這人顯然靠不住。

要是再這樣待下去,恐怕自己很有可能成為母虎憤怒之下的食物。

還是靠自己吧。

書生目露錯愕,什麽偷?偷什麽?等反應過來,他往身後的竹簍望了一眼,四目相對,看著歪頭懵懂的小老虎,他連忙回頭擺手解釋,“不,不是,我沒偷。”

他面皮白,這會因為著急,整張臉都紅了起來,卻還在拼命跟顧錦解釋,“我剛才在山上看到公虎和母虎都死了,只有這個小家夥還活著,他咬著我的衣服要跟我下山,我也擔心他這麽小獨自留在山上恐怕活不了太久,就把這個小家夥帶下來了,你若不信,我現在就帶你上山去,我給他們挖的墳還是新的呢。”

顧錦聽他這樣說,又朝他的衣裳和手看了一眼。

幹凈泛舊的白衣雖然不見血腥,但的確能瞧見一些土,她先前並未多想,如今倒正好能對上他說的話,再看他的手,即便擦拭過也能瞧見一些痕跡。

心裏的擔憂散去大半,但看著書生的目光卻依舊有些無言,“你還把它們葬了?”

書生倒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問,楞了半拍才答,“是、是啊,就在山上,姑娘要去嗎?”

顧錦搖頭。

她可沒這樣的興趣,何況她也能去才行啊。

對這人的戒心一點點消了下去,顧錦原本想與人說幫忙的事,未想手上一時沒收住力道,剛剛掰開一些的捕獸夾再次合攏,傾斜的鋸齒再次弄到傷口處,縱使是顧錦這樣一向能忍痛的人而言,此刻也臉色煞白,緊閉的嘴巴裏也沒忍住咽出一聲忍痛的悶哼。

“你怎麽了?”

終於察覺到顧錦的不對勁了,書生連忙撐傘過來,靠近之後先是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不等他詢問就看到她腳踝上的捕獸夾,瞳孔驀地一下子睜大了。

“你受傷了?!”

書生說著立刻蹲下身子。

看到書生朝她伸手,顧錦側身避了一下,雖然心中已然相信此人無害,但顧錦還是不習慣和陌生人離得這樣近,但也只是避了一下,看著面前神色不掩擔憂的書生,她輕輕抿了下唇就停下了,任他朝她伸手。

罷了。

這種時候,也只能相信並且拜托眼前這個人了。

不過顧錦很是懷疑這樣單薄清瘦的書生真的能替她打開捕獸夾嗎?

她心裏猜測著,忽然跟一雙黃色的眼睛對上,正是竹簍中的那只老虎幼崽,看著也不過兩只巴掌大小,倒是知道齜牙咧嘴,擺出一副兇樣,尤其是見顧錦看過去還張著嘴巴沖她嗷嗚嗷嗚叫,倘若不是竹簍有些高,估計它還想直接撲過來咬她。

顧錦挑眉。

老虎她見多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幼崽。

以為他這是天性,顧錦不以為然也懶得搭理,她對這些動物的脾氣多少要比對人好一些,何況跟這樣一只小畜生生氣也實在有些沒必要,未想被書生低聲訓斥兩句,這老虎竟跟能聽懂似的,低下頭沒再動,委委屈屈地嗷嗚一聲便重新趴了回去,只是一雙眼睛依舊看著她,似乎有些不服氣。

“抱歉,姑娘,跳跳有些認生。”

“跳跳?”顧錦看了一眼小老虎,眉梢一剔,“你怎麽取了這個名字?”

書生笑著解釋,“因為我第一次看到他,他就一直在我面前跳。”

顧錦揚起眉梢,還想再說什麽,忽然又沒忍住嘶了一聲。

書生一聽聲音,立刻急了,顧不上說話,忙低頭去看傷口,“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他說話的時候停下手上的動作,臉也跟著擡了起來。

這是顧錦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書生的臉。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很快就被熱氣吞噬,眼睫上也沾了幾片。

這還是顧錦第一次看到男人的眼睫這麽長這麽翹呢,跟顧姣姣的差不多,她從前就頗愛玩顧姣的睫毛。

皮膚也白。

賀蘭山這邊的人因為地理原因,普遍長得有些偏黑,可眼前的書生卻長得十分白凈,甚至看著比她還要白一些,眼睛很黑,這一點也跟顧姣姣有點像,尤其是這樣手足無措看人的時候,就更像了。

不知道是因為幼崽的護主,還是因為這雙眼睛,顧錦心裏已經徹底打消了對這個書生的戒心。

腳疼。

但還不至於讓她承受不住。

何況剛才書生替她承擔了不少力道,她受到的力道沒之前那麽厲害。

“沒事。”

顧錦說著看向他的手,便看到他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此時也被鋸齒弄出了血。

血痕斑駁。

顧錦皺眉,“你的手……”

書生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沒有察覺,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去,方才瞧見,他自己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至還轉頭安慰起顧錦,“沒事沒事,姑娘別擔心。”然後也沒管,只隨意朝自己的衣擺上把血一揩,甚至還分神安慰了幾句因為聞到血腥而不安的跳跳,然後繼續對顧錦說,“姑娘別怕。”

跟哄小孩似的安慰讓原本還有些不落忍的顧錦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他到底哪只眼睛看到她害怕了?

到底懶得多說,她悶聲不吭,可書生卻像是以為她害怕,一個勁地跟她找話題,如若不是他找的那些話題實在太無趣了,顧錦都以為這人暗懷鬼胎想打探她的身份了。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甚至因為話題太過無聊而打起了盹,直到聽到他長籲一口氣,“呼,好了。”

顧錦立刻清醒過來,低頭看,果然,捕獸夾已經從她的腳上被解了下來,松了口氣,終於不用擔心自己會在這被野獸吃掉了。

“多謝。”

這次她的道謝誠懇了許多,又看了一眼他的手,依舊沒忍住皺眉,“你的手真的沒事?”

書生還是那張笑臉,“真沒事,就剛才沒註意刺了下,回去上下藥就好。”他說著把捕獸夾放回到竹簍裏,免得回頭有人上來再被這東西套住,然後看著顧錦說,“現在是獵雪狐的季節,山上陷阱多,姑娘下次上山的時候記得註意些。賀蘭山這邊的獵戶喜歡把陷進放在草叢裏,姑娘下次看到有草叢可以註意些。”

“嗯。”

顧錦吃過一次虧,自然不會再讓自己吃第二次。

書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其實早就化水的雪花,“我背姑娘下山吧。”

“不用。”

顧錦看著他這個小身板,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她單手撐地起來,但受傷的腳才碰到地面,她就立刻疼得擰了眉。

書生看著她的窘迫,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好言好語勸道:“還是我背你吧,這離下山還有一段距離。”

顧錦沈默看他。

目光一掃他的身材,雖然人高,但實在是太瘦了,她心裏實在是有些不放心,不由問,“你行嗎?”

話出口後,方才覺得這話有些傷人,正想與人道歉,可面前的書生卻還是之前那副神色,並未因為她的話而變臉,他像是認真思考了一會,然後才和顧錦點頭說道:“我想我應該是行的,倘若待會不行,我再與姑娘說。”

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人。

還是一位男子。

顧錦看著他又沈默了好一會,最後與他真誠的雙目對視,到底沒有拒絕。

“有勞。”

“無妨的。”書生笑笑。

他想把竹簍解下來背到前面,忽聽她出聲,“我拿吧。”

書生想了想,看了眼跳跳,倒是也沒拒絕,只是跟顧錦囑咐,“跳跳脾氣有些大,姑娘多擔待。”說完又去看竹簍裏的小老虎,“不許欺負人,不然回去不給你吃飯。”

還是第一次見跟老虎商量的人,不過好像還真的挺聽他的話。

看著她就齜牙咧嘴,可看著這書生倒是又乖又聽話,這麽小就有兩幅面孔了,顧錦在心裏暗嘖一聲,覺得還挺有意思。

接過竹簍提在手上後,顧錦就順勢趴到了書生的背上。

若是其他女子保不準還會害羞,可顧錦滿心都是別把她給摔了,這摔下去,可真的要命。

讓顧錦沒想到的是這書生看著文弱,腳步卻很穩,除了最開始背起她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之後就一直穩紮穩打地朝山下走去。

能感覺到他是吃力的。

手指不小心碰到的手臂即便隔著幾層衣裳都能感覺到它的緊繃。

到後來,顧錦都有些於心不忍了,她跟書生說,“累得話就把我放下,我沒那麽弱,蹦著走幾步也不是什麽大事。”

可書生笑笑,卻沒答應,“不用,我不累。”如果聲音沒那麽緊繃的話,還有點說服力。

這樣一路到了山下。

顧錦的馬匹感覺到主人的氣味立刻掉頭過來了,聞到血腥味的它急得在原地打轉,顧錦擡手安撫地拍了拍它的頭,把它穩住之後,就沖書生說,“好了,放我下來吧。”

這次書生沒有拒絕。

小心翼翼蹲下身,等顧錦站穩後,方才問她,“姑娘是一個人來的嗎?”

“嗯。”

顧錦點頭,卻沒多說,反而問他,“你怎麽來的?”

“我家就住在附近,走幾步就是。”書生說完看了一眼顧錦的腳,擔憂道,“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去我們村子休息下,村子裏有個土師傅是個赤腳醫生,平時也給人看病。”

顧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炊煙裊裊,的確是有人住的樣子,但她還不至於跟著一個陌生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雖然這一路,她對這書生已經沒了戒心,但也不代表她全然相信他。

誰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何況天色漸晚,又下起了雪,她再不回去恐怕她娘都得著急了。

“不必,家中有人等著,我該回去了。”顧錦說完直接翻身上馬,有馬鐙撐著腳,也用不了她多少力氣,清風還是有些不安,一直想走,顧錦扯了下韁繩沒讓它動,“今日多謝你了,改日我再領人來登門道謝。”

“不用不用,我也沒幫你什麽。”

書生的拒絕並未讓顧錦有多少反應,她甚至沒有對這個回答多說一句,只和人打了聲招呼,“走了,你的手記得上藥。”

這麽好看的一雙手,留下疤痕就可惜了。

聽書生應好,她朝人點了點頭,然後就握著韁繩掉頭走了,沒走出多久,她忽然再次勒停清風,扭頭問人,“你叫什麽?”

像是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詢問,書生這次楞了好一會才笑著回答,“裴啟,我叫裴啟。”

雪下得更大了,原先柳絮形狀的白雪如今已經化成鵝毛,可書生背著竹簍撐著傘站在那,眉目清秀,笑容灼灼,竟讓人看得有些晃眼。

3.

那日從山上回來之後,她就被她娘禁足了。

這次就連她爹都沒站在她這邊,而是跟她娘站在統一戰線,苦口婆心讓她待在家裏好好休息。

她這次是真的讓他們嚇到了。

那天顧錦雖然靠著清風一路回來,但腳上的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白色的羅襪被血染了紅,就連鹿皮小靴都呈現了暗色的痕跡,她原本想瞞而不報,但門房的小廝看她這樣就咋咋呼呼往裏頭報了,再後來她娘看她這樣更是差點沒暈倒……

顧錦心裏也清楚,所以並未反對。

反正出去也沒什麽事做,只是雪狐皮的事只能托人去做了,一道托人去做的還有一件——

打聽裴啟的身份。

賀蘭山原本就不大,有心想打聽的話,自然不難。

“你說他是去年會試的魁首?”顧錦聽完海棠的回稟後,有些驚訝地揚了下眉梢,“那他怎麽還待在這?去歲不就應該進京趕考嗎?還是他落榜了?”

“沒落榜,他沒去。”

海棠說完看到主子不解的眉眼又與人解釋道:“據奴婢查到的線索,這人家裏人去得早,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他從小受恩師教習,恩師死後便留在這處接替恩師之前的工作教授當地的學生讀書。”

顧錦聽完後,沈默半晌才吐出兩個字,“傻子。”

“可不是。”海棠深以為然,甚至還有些恨鐵不成鋼,“明明有著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待在這邊教書,而且這裏的學生可不似咱們京城那邊尊師重道,奴婢聽說這位裴先生平日沒少被欺負。”

顧錦揚眉。

等聽海棠說完自己打聽到的事,更是無語。

這人還真是個傻子。

不過傻不傻的也跟她沒什麽關系,他救了她一命,她也會盡自己所能幫他,“回頭讓人送些東西過去,走我自己的賬,別讓阿娘知道,免得她又有話要說。”

海棠哎了一聲。

4.

顧錦以為她跟裴啟應該不會再有碰面的機會了,沒想到幾天後,他們又遇上了,彼時顧錦正在街上閑逛,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道:“姑娘,姑娘——”

這聲音頗為熟悉,顧錦停步回眸,就看到氣喘籲籲朝她跑來的裴啟。

“是你?”

等人喘氣喘得差不多了,又問,“有事?”

裴啟看著顧錦說,“上回姑娘派人送了東西過來,那日裴某不在家,是鄰居大姐幫著收下的,事後裴某想還給姑娘,但不知道姑娘住在哪裏,只能一直放在家裏。”他一口氣說完後,稍作停頓,緊跟著說道,“姑娘何時有空請遣人去把東西拿回來吧,裴某當初救你並不為這些,而且那些東西實在太貴重了,裴某不能要。”

沒想到裴啟攔住她是為這件事,顧錦皺眉,“給你了就是你的,你若不想要,扔掉就是。”

她說完自顧自拿著糖人離開。

裴啟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自然不能就讓她這樣離開,只能跟著顧錦,邊走邊說,“姑娘,那些東西實在太貴重了,你還是派人拿回去吧。”

顧錦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若沒有打聽過裴啟的為人,以他現在這副“死纏爛打”的模樣,顧錦一定會以為他別有用心,可偏偏她之前把裴啟的情況已經打聽得一清二楚,自然也就知道他並非做戲,而是真的不肯要。

耳邊的聲音一直沒有停下過,吵得顧錦終於忍不住停下步子,她眉頭連著跳了幾跳,終於轉頭,“那些東西你不喜歡?”

她打聽過裴啟的喜好之後,買得都是他喜歡的筆墨紙硯。

裴啟被噎住,他面露遲疑,但頂著顧錦的註視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裴某不敢欺瞞姑娘,姑娘送得東西,裴某都很喜歡。”

“但——”不等顧錦開口,他話鋒一轉,又跟顧錦說道,“喜歡,不代表裴某能接受,這些東西都太貴重了,不是裴某能用的,還請姑娘把東西都收回去。”

他說得坦然極了。

而顧錦沒說完的話也被卡在了喉嚨裏。

她當然可以不理會他的話,或是直接讓他扔了,但不知道為何,她總有種她要是不答應他,很可能這人會一直煩他。

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人,顧錦一時也沒了法子。

最終迎著那雙黑亮含笑的眼睛,她只能冷冰冰吐出兩個字,“隨你。”

裴啟松了口氣,笑容也放松了許多,“那姑娘家住哪裏,回頭我給姑娘送過去。”

顧錦看著他的眼睛,不緊不慢吐出三個字,“總督府。”

肉眼可見剛剛才放松的人這會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置信,驚愕地看著她。而顧錦看著他這副模樣,心情竟然莫名變得輕快許多,看了一眼依舊呆怔著的人,唇角微翹拿著糖人轉過身,也沒再理會這個蠢書生是什麽想法,就這麽離開了。

5.

第二天。

顧錦就聽海棠說裴啟把東西都送回來了。

她昨日特地叮囑過門房,若有人送東西回來切莫驚動母親,倒也巧,今日母親正好出門參加宴席去了,正想著出門去看看,未想海棠卻說,“姑娘可是要去見裴先生?”

顧錦未回答,只是看了海棠一眼。

海棠低眸回答,“裴先生放下東西就走了。”

“走了?”

顧錦微怔,又皺眉,“他可有留話?”

海棠搖頭,輕語,“未。”

顧錦坐了回去,她沒想到裴啟會這樣離開,從前但凡知曉她身份的人,無論男女都會想方設法爭著來她家找她,她對此不厭其煩,於是到後面,每每有人來她家,她只裝作自己不在,如今難得想請人進府,這人竟一句未留就走了。但思及此人的過往和脾性,又覺得這樣才是他的作風。

“可要奴婢派人去把裴先生再請回來?”海棠一時也不清楚她的心思,擡頭看了一眼,辨不清她的心思,索性斟酌著開口詢問。

顧錦並未說話,過了許久才淡淡吐出兩字,“不用。”

雖然裴啟不肯要她的東西,但該報的恩,顧錦還是要報的,這是她的做人準則。她著人去跟著裴啟,想著他若是有事,她幫人一把,這恩情也就可以還了,免得她總是記在心裏,因此這陣子顧錦又聽了不少關於裴啟的事。

裴啟的生活很枯燥。

每天兩點一線,學堂和家裏,除了教書就沒別的業餘愛好了,哦,也不是,如今他的業餘愛好還多了一個養幼虎,也虧得他住得比較偏,附近又沒什麽人,要不然就他養老虎這行為,恐怕早有人找上門去了。

這陣子顧錦派人跟去的人每日都會跟她回稟裴啟做的事,有時候顧錦聽著裴啟每日做的事,都有些沒忍住打哈欠。

這人實在是太無趣了。

別的像他這個年紀的人,即便沒有妻兒,也有紅顏知己。

何況裴啟的皮相並不差。

從回稟的話中也能看出裴啟的桃花不少,不是屠夫家的女兒去學堂送飯了,就是村子裏的妹妹爭著送吃的,但裴啟此人卻像是天生沒情根,該給錢給錢,該道謝道謝,客客氣氣、規規矩矩,連讓人落個話柄都難。

“還有嗎?”

又聽了一天裴啟兩點一線的生活,以及給他家虎崽講書的故事後,顧錦實在沒忍住掩唇打了個哈欠。

這次海棠倒是沒像以前似的說“沒了”,而是說,“據榮默說,今天又有人去找裴先生要錢了。”

顧錦並不感到意外,“又是他那幾個學生?”

這事顧錦前陣子已經聽過許多回了,並不稀奇,賀蘭山這地方本就不富裕,一般人別說讀書了,估計連字都不會寫。朝廷派父親來這的原因,除了提防邊夷再起戰事,警惕威懾邊夷蠻族,也是為了教化這邊的百姓……

留在賀蘭山的人,會讀書寫字的少之又少,要真有錢又有這個心的,也不會留在這個經常起戰火的地方。

因此裴啟教的那些學生,各個家裏都沒多少錢,顧錦之前聽海棠說過,那些孩子別說交束修上學了,就連讀書也是裴啟一個個親自上門去喊來的,要不然估計這些孩子早就隨著他們的阿爹阿娘上山采礦打獵去了。

而裴啟這個傻子,不僅免費教他們讀書寫字,有時候誰家出個困難,還會自掏腰包。

海棠搖頭,“不是,是他村子裏幾個有名的潑才。”

“潑才?”

顧錦皺了眉,原本斜靠在榻上的身子也端坐起來,“怎麽回事?”

她以為裴啟被欺負了,神情頗為嚴肅,聲音也壓得低沈。

海棠不敢隱瞞,把榮默稟報的事與人一五一十都說了,說完後悄悄打量了下顧錦的臉色,想了想還是替榮默多說了一句,“原本榮默是想著直接上前阻攔的,但一來那些潑才並未對裴先生做什麽,二來這錢是裴先生自願給的,因此……”

“這個傻子,給那些學生也就罷了,如今連這些潑才的事都管。”顧錦越說越沒好氣,臉色也有些難看,“怎麽,他當自己是散財童子不成?”

少見自家姑娘這樣生氣,海棠小心問道:“您看要不要讓榮默過去教訓一頓?”

顧錦冷臉:“教訓什麽,他自己願意當善財童子,與我們有什麽關系?不用管,隨他去。”

話是這樣說,可翌日顧錦還是出了門。

裴啟住在城外的西榕村,書卻是在城中教的,原本顧錦這趟出去也沒想著做什麽,沒想到剛一去就瞧見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站在裴啟的面前,而裴啟正打開自己的荷包。

看那兩個男人眼冒精光的模樣,顧錦就立刻沈了臉。

她腳下步子忽地加快,想當著裴啟的面好好教訓他們一頓,可才走出幾步又驟然停了下來,這會過去,誰知道這幾個潑才會拿什麽話搪塞,倒不如……她看著那幾個無賴拿錢轉身,離開裴啟的視線,兩個剛才還裝可憐的人立刻喜上眉梢,又走了幾步,等裴啟瞧不見了,更是勾肩搭背說起裴啟的壞話。

“我就說這姓裴的是個傻子,以後咱們兄弟沒錢了就問他來拿。”

“難不成他還能次次都給我們不成?何況他一個破教書的能有什麽錢?”

“他教書當然沒什麽錢,可他文章寫得好,畫也好,我聽說回坊齋的老板一直登他的門讓他多做幾幅畫呢。你知道他一幅畫能賣多少嗎?”

“多少?”

那人往後看了一眼,比了個數字。

“這麽多?!”那人眼冒精光,又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說這教書匠怎麽這麽多錢。”他說完樂呵呵地顛了顛手裏的銀子,“那以後咱們兄弟可有財神爺罩著了。”

“可不是,走走走,我們去賭一把,贏把大的,咱們還能去窯子裏逛逛,聽說李媽媽那又來了幾個新貨色。”

他們說著很快就走遠了。

顧錦冷著臉看他們走進一家賭坊,轉身往回走。

裴啟已經回私塾了,這個點,學生正要回家吃午膳,裴啟正交待完他們路上小心,自己也剛想出去吃點東西,就看到顧錦進來了。

遠遠瞧見一個紅衣勁裝的姑娘,他還楞了一下。

“顧姑娘?”

他遲疑著喊人,以為自己眼花了。

正想揉揉眼睛,看看是不是自己看粗了,手腕卻突然被人握住了,看著握住他的那只手,裴啟原本就呆怔的神色變得更加怔楞了,直到被顧錦帶著往外走了好幾步,他才回過神,沒有去計較顧錦的唐突,他還以為出什麽事了,忙問,“顧姑娘,出什麽事了?”

顧錦並未回答,也懶得回答。

眼見為實。

她要讓這個傻秀才好好看看他幫得都是什麽人!

也是運氣好,顧錦剛帶裴啟過去,就看到那兩個無賴被人推搡著出來。

“滾滾滾,沒錢就別來丟人現眼!”

“狗東西,你怎麽說話的?剛才還徐爺、李爺喊著,現在就敢這麽對我們!”其中一個神情憤怒,要上前理論,被另一個拉住,“好了好了,你和他爭什麽,回頭我們有錢了再來,他不還得伺候我們?”

“狗仗人勢,呸!”那人往門前啐了一聲,想想實在不服氣,索性說,“不如我們再去找裴啟要點錢?”

“你還真把他當傻子了不成,而且剛才我也看了,那姓裴的自己也沒多少錢了,要真鬧大了,回頭你娘跟我爹絕對削我們。”

“真是倒黴!早知道剛才最後一把就不賭了,也不至於把底全都輸光!”

兩個人說著離開,並未註意到樟樹後面的顧錦和裴啟,等他們走遠,顧錦看向身邊早就傻眼了的裴啟,“看到了?”

裴啟還沒徹底回過神,但也知道顧錦在問什麽。

他點了點頭。

“這兩人根本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以後別誰來問你拿錢都給,你自己才多少錢?”原本是想好好罵他一頓,讓他清醒點,但說完見裴啟低頭沈默的模樣,顧錦頓了頓,想著他原本也是做好事,只是被人騙了,以他的性子恐怕這會心裏不好受,她還是別再冷嘲熱諷了。

思索著要不要安慰他幾句,可還不等她開口,便聽他低低說了一句——

“幸好。”

“什麽?”顧錦一頓,以為自己沒聽清。

裴啟轉頭看向她,他先前面上的茫然已一掃而盡,留下的只有輕松和慶幸,“他們既然騙我,那就代表著範嬸和徐叔並未出事,我原本還擔心給的錢不夠,現在可以放心了。”

顧錦聽得目瞪口呆,甚至覺得這人瘋了,或者這人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是個傻子。

她皺著眉,近乎不可思議地皺眉道:“所以你以後還要幫這種人?即使他們根本沒出事,是騙你的?”

裴啟想了想才說,“在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的時候,我能幫自然是要幫的,不過經此一事,我也清楚,日後即便真的給錢,我也會親自交到徐叔他們的手上。”

他說完看向顧錦,“顧姑娘就是因為這事來找我的?”

顧錦看他笑盈盈的樣子,根本不想回答,她轉身離開,沒有理會身後裴啟的呼喚,一路黑著臉回到家,正好跟她爹碰上。

“咦,誰惹我們大小姐生氣了?”

“爹?”顧錦循聲看去,看到一個穿著緋袍的中年男人正從馬車下來,忙翻身下馬,“您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了?”倒也高興,她已經很久沒看到她爹這麽早回來了。

除了她受傷的那天。

“衙門今天沒什麽事,就早點回來陪你和你娘吃飯。”顧雲州說著還拍了拍顧錦的頭,又看她這一身打扮,“也不怕你娘看到生氣。”

顧錦挽著她爹的胳膊,聽到這話吐了吐舌頭,“阿娘今天去寺裏了,這會估計還沒回來呢,回頭我早點換了就是。”

顧雲州向來不拘著自她。

他這些年自己走的地方多了,見的東西也多,也不覺得女兒家就得拘在後宅內院,要帶夫人和女兒來賀蘭山,一來是因為這些年實在聚少離多,舍不得她們母女倆,二來也是想要讓她們遠離京城是非,看一看更廣闊的世界。

“還沒跟阿爹說呢,你剛為什麽生氣,誰惹我的寶貝女兒了?”

雖然這些年很少見面,但父女倆的感情並不差,顧雲州是個溫和的性子,也不講究大家長那一套,顧錦也願意與他說心裏話。

“誰敢惹我啊?”顧錦原本不想說,但想了想還是開了口,“阿爹,我遇見一個人……”

“上次救你的那個?”

“您怎麽知道?”顧錦瞪大眼睛,她還以為這事自己瞞得很好呢,但想想榮默原本就是她爹的人,她又了然,“榮默都和您說了?”

顧雲州笑道:“你千叮嚀萬囑咐,他自然是不敢說的,只是你這陣子神神秘秘總派他出去,你陳叔怕你出事便跟了幾回,不過日前我已讓他不再跟了。”

“那位裴先生怎麽了?”

被她爹知道對顧錦而言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原本瞞著也只是不想讓他們摻和,知道就知道了,“也沒怎麽,就是這人……”她把裴啟做得那些事和人說了一遭,“您說他是不是傻子,自己過得也就那樣,還非得幫這麽多人,而且明知道被人騙了居然還說幸好,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傻子。”

顧雲州聽完後捋著胡須笑著說,“我倒是覺得這位裴先生至純至善,是個不可多得的人。”

很少聽爹爹這樣誇讚一個人,上一次聽他如此誇讚的還是趙家那位四爺。

可那個傻書生哪能跟趙四爺比?

6.

那天之後。

不知道出於什麽緣故,或許是想看看這人是不是還在犯傻,又或許是為了驗證這人是不是真的如爹爹說的至純至善,顧錦沒事的時候就愛往私塾跑。

裴啟教書的時候,她或是坐在樹上,或是直接靠在屋檐上。

天冷,她的手裏總會拿著一袋熱酒……裴啟的生活是真的無聊,可他的聲音也是真的好聽,有時候聽著他的聲音,顧錦就昏昏欲睡,甚至還能做起美夢。

這日。

顧錦又枕著瓦片睡著了,直到聽到學生放學時歡笑的聲音才打著呵欠醒過來,到底是冬天了,就算是顧錦這樣不怕冷的人也覺得有些冷了。

“阿嚏——”

裴啟剛出來就聽到這麽一聲,他腳步一頓,仰頭詢問,“誰?”

顧錦自然不會回答,她可不想讓裴啟知道自己來看他,正想離開,就聽到底下遲疑著詢問,“……是顧姑娘嗎?”

離開的身形一頓。

顧錦沈默了一會,還是跳了下去。

突如其來的人影把裴啟嚇了一跳,他驚魂未定往後大退一步,一時不察,差點摔倒,還是顧錦扶住了他。

“多謝顧姑娘。”神魂恍惚的裴啟向顧錦道謝。

雖然被嚇成這樣,行禮倒還是標準的士子作揖。

無論是在京城還是在賀蘭山,裴啟都是她見過最弱的男人,顧錦收回手,“你怎麽知道是我?”

“啊?”

裴啟楞了楞,想明白顧錦問得是之前的問題,忙回答,“我也不確定,只是猜測。”

顧錦無言,又想轉身離開,卻被裴啟喊住,“等等,顧姑娘,你、你餓不餓?”

“什麽?”

顧錦停步回頭。

天色昏暗,冬日的賀蘭山幾乎沒什麽晚霞,風大天暗,可裴啟站在那,那張單薄的面皮卻有些紅,“你的手很冷,吃些東西再回去吧。”

不知道出於什麽緣故,看著這樣的裴啟,顧錦一時竟未拒絕。

只是她原本以為裴啟是帶她出去吃,沒想到這人竟是自己做給她吃,這私塾原本就是民宅改造,後面就有一間廚房,偶爾下雪下雨學生回不去,裴啟就會自己做飯給他們吃。

燈火憧憧。

顧錦環胸靠在門邊。

外面下著雪,而屋內裴啟正在竈臺前忙活,顧錦見過男人燒飯,顧姣姣的丈夫,那位赫赫有名的趙首輔就曾下廚,她跟著顧姣姣也吃過一回,但這還是有人第一次為她下廚……

“廚房煙火大,顧姑娘去旁邊等吧,馬上就能吃了。”裴啟抽空回頭與她說。

顧錦沒吱聲,她只是看了裴啟好一會才轉身離開。

這天之後,顧錦還是會去私塾,不過不會在躺在瓦片上或者樹上了,一來是雪下得越來越大了,二來……裴啟居然在私塾給她安了一個位置。

他從不問顧錦這麽做的原因,只是每回看到顧錦都會請她進來坐。

後來還是顧錦沒忍住,在一次兩人吃飯的時候,她主動問裴啟,“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跟著你?”

彼時裴啟正在吃飯,聞言,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認認真真看著顧錦說,“顧姑娘這麽做自然有這麽做的原因,若姑娘想說,裴某洗耳恭聽,若不想說,裴某又何必多問。”

看顧錦沈默,他笑了笑,又給她盛了半碗湯。

“喝湯吧。”

顧錦沒出聲,她只是看著燈下的裴啟,忽然想道,或許爹爹說的沒錯。

這個傻子真的心思純碎,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7.

三年後。

此時顧錦已經嫁給裴啟有兩年的時間了。

誰也沒想到顧錦會嫁給裴啟,最初的時候,蔣冬珠說什麽都不同意,她設想的姑爺即便沒趙長璟那麽優秀,但至少也得是名門出身,可裴啟呢,一個沒去科考的秀才,留在賀蘭山的教書匠,還無父無母……她怎麽可能同意?

可顧錦鐵了心,顧雲州私下也與她好好聊了一回。

到底是疼女兒的人,蔣冬珠最終看得還是顧錦自己的意思,何況裴啟這人窮是窮了點,心卻實誠。

第一次登門就把自己的家產全帶過來了,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看著阿錦還會臉紅,雖然那些東西,她實在看不上,但也能看出這孩子對阿錦是真心的。

於是兩人就這麽成婚了。

顧錦和裴啟的婚後日子很幸福。

從前顧錦沒想過嫁人,但遇到裴啟之後,她發現嫁人也不錯,就像顧姣姣說的,“你遇到了對的那個人就會覺得原來婚姻也是可以那樣好的”。

裴啟如今還在教書。

其實成親之後,裴啟也想過要不要繼續科考,他到底還是想給顧錦更好的生活,可顧錦問他“你喜不喜歡教書?”

裴啟沒有欺騙顧錦,點了頭。

他當初留下,既是為了報答老先生的大恩,也是不希望這塊貧瘠的土地繼續幹涸下去,這塊地方好不容易有人開設私塾,教書育人,他知道讀書的好,所以更不希望他就此枯萎。

“那就教,選擇你想選擇的,不要為了我改變你的心意。”

“可是……”

“沒什麽可是,我當初嫁給你的時候,你就在教書,你無論做什麽,都不影響我對你的喜歡。”像是知道他的猶豫,顧錦靠在引枕上挑眉,“何況你要是科考,這小丫頭怎麽辦,我一個人可沒辦法照顧她。”

像是為了附和她的話,原本熟睡的裴奚忽然哇哇哭了起來。

裴啟連忙哄人。

暖橘色的燈火下,裴啟抱著繈褓中的女兒溫聲哄著,而顧錦靠在床上,歲月讓她變得越來越溫柔,她看著裴啟忽然輕輕喊了一聲,“裴啟。”

“嗯?”

裴啟擡頭,他還是初見時的模樣,清潤幹凈,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不自覺彎成月牙形狀,“怎麽了?”

顧錦沒說話,只是朝人勾了勾手指。

裴啟以為她有話要說,抱著裴奚靠了過去,沒想到才靠近,臉頰忽然一熱,他瞪大眼睛,目露驚訝,慢慢的卻紅了臉。

而他繈褓中的小嬰兒睜著眼,一會瞅瞅她爹,一會瞅瞅她娘,咯咯笑了起來。

阿錦的番外到此結束了,還有一章九霄的個人番,我明天寫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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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貓崽崽穿到清朝,成了皇孫弘暉。歷史記載不過八歲夭折的生卒年,旁的什麽都沒有。

罷了,都要噶了,先在阿瑪頭上啃個竹子吧。

阿瑪用膳我轉桌,阿瑪開門我上車,

阿瑪訓話我撒嬌,阿瑪睡覺我嘮嗑。

處理朝政都沒有這麽頭疼的四貝勒,看著那沒他腿長的奶團子,心想若是再氣他,定然要打他一頓餓他三天,把做個嚴父刻骨入髓。

然而有一天,他熟練的直奔正院,卻找不到他的崽,向來清冷矜貴、穩重自持的胤禛,頭一次露出慌亂神色。

康熙:你兒子養的不錯,朕抱走了。

太子:小別致還挺東西,孤笑納了。

胤禔:玻璃香胰子美食,我都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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