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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昌十八年。
這已經是趙九霄軍旅生涯的第八個年頭了。
這八年，他一直待在東勝衛，從一個什麽都不懂只知道莽著往前沖的新兵蛋子到現在東勝衛中人人敬仰的趙將軍，他只花了八年的時間。
八年的時間，其實很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經二十八，快三十了。
可八年的時間其實也很慢。
打仗行軍的人除了打仗的時間，其餘時間其實是無聊的。
這些年，韃靼早已不敢再犯，其餘那些蠢蠢欲動的幾個蠻夷小族在經歷幾次試探被鎮壓之後也都一個個變得乖覺起來，不打仗了，他們這些人自然也就沒什麽事情幹了。
這幾年。
江謙江指揮使就給不少人放了假，讓他們回家，或敬孝道，或做那些曾經耽誤沒做完的事。
許多趙九霄認識的人也都離開了。
軍營忽然少了不少人，自然變得冷清起來，趙九霄找到江謙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個小土坡上，手裏握著一只酒囊眺望京城的方向，看到趙九霄過來，他把身邊的酒囊扔了過來。
趙九霄接過，沒喝。
他坐在江謙身邊，聽他問，“不喝？”
趙九霄輕輕嗯了一聲，“戒了。”他曾經最不喜這東西，後來卻因為這東西誤事，後來他奔赴沙場想建功名重新娶顧姣，未想等他回來遇見的卻是那個局面，再後來他又沈於此道想借此沈淪卻被顧姣喚醒，這樣幾次，終於還是清醒了。
這東西，他既然不喜歡，那就別再碰了。
江謙聽他這樣說，倒也沒多說，他自己也不喜歡喝酒，只是偶爾才會喝，他收回目光繼續眺望京城的方向。
星空燦爛。
兩人並未說話。
都是沈默寡言的人，平日也就行軍布兵的時候才會說幾句。
就這麽一個喝酒一個枯坐。
不知過了多久，江謙忽然說，“你四叔前陣子已經辭官了。”
“嗯。”
趙九霄應了一聲，“我娘跟我說了。”上個月，他收到阿娘送來的信，信中就提了這事。
他想京城那邊肯定“亂”了，恐怕舉國上下都會因為四叔的舉動而震驚，可他竟然並不驚訝，記憶中的四叔本就是個瀟灑恣意的人，趙九霄猶記得自己小時候跟著四叔登高望樓，他被一群士子簇擁在一起舉杯對明月的翩然模樣。
父親也總說是他們困住了四叔。
如果當初祖父沒出事，四叔原本不必進這個局，也就不用為他們殫心竭慮那麽多年。
當初知道顧姣喜歡的人是四叔，趙九霄就知道自己輸了，不僅因為他比不過四叔，他也不可能去跟四叔爭。
“回家看看吧，你祖母和你娘肯定想你了。”
從前聽江謙說起這個，趙九霄總會拿別的搪塞，那個時候他雖然選擇放下，但心裏到底還沒徹底見好，與其回去讓大家都不自在，倒不如留在這邊，可如今……他想起信裏母親說四叔他們打算不久就要離開了。
天大地大。
他這次不去，恐怕日後也不知有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嗯。”
他到底是答應了。
“您不回嗎？”他回頭問江謙。
這幾年的時間，滿軍營的人，除了他沒離開過，就只有他身邊這位了。
江謙笑笑，“不了。”他繼續喝酒，喝完，拿衣袖抹了下嘴唇，拍了拍趙九霄的肩膀起身，“夜深了，早點回去。”
趙九霄看著他離開的身影。
他的腳步依舊沈穩，肩背也依舊挺直。
聽軍營的老將說，江將軍曾有一位很喜歡的女子，因為那位女子，他至今未娶，只是誰也不知道那個女子是誰，可趙九霄想起當年離開京城，他去書房找四叔在外面聽到的那番話，以及兩年前京城送來廢妃沈氏去世消息時他的模樣……
今天正是那位廢妃的祭日。
風吹走一聲無聲的嘆息，趙九霄凝望著江謙離開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半個月後。
趙九霄回京。
最高興的莫過於鄧老夫人和秦氏。
多年不見，無論是祖母還是母親都有些見老了，可若論精神頭，祖母竟比母親還好些，趙九霄知道其中緣故，心中難免自責，陪著祖母吃完午膳，他主動攙扶秦氏回房。
母子倆少有這樣親近的時候，秦氏有些不習慣。
“把我當看不清路的老太婆了？還是覺得我沒人扶就走不動了？”話是這樣說，但秦氏也舍不得把人推開，就這麽一個兒子，再大的怨氣也早就散了，何況這麽久沒見面，她也想他。握著趙九霄的手，看他堅毅的側臉早已不是從前青澀的模樣，心中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眼睛倒是變得滾燙起來。
“……瘦了。”
趙九霄笑，“您這話若要讓我們的火頭大哥聽到，恐怕得拿著飯勺狠狠揍兒子一頓。”
秦氏聽他玩笑，也沒忍住，笑著抿了下嘴，眼睛裏的那些難過也慢慢變成溫和慈祥的笑意。
母子倆從前說不過幾句話就得爭吵，沒想到如今倒是能心平氣和說起話，路上邊走邊說，大多都是趙九霄在說，說軍營的事，說那邊的風俗見聞。
秦氏笑著聽他說，說完方問了一句，“聽說寧夏那邊的姑娘都很活潑，你就沒一個中意的？”
原本也只是一句試探的話。
趙九霄卻沈默了，他低聲，“兒子不孝。”
秦氏聽他這樣說，就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了，無聲嘆了口氣，“沒什麽不孝的，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以前我總逼著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如今你都二十八了，以後該怎麽過，都由你自己做主……我跟你爹早幾年就想通了，你要是肯娶妻，當然最好，你要是不肯，那也是你自己選的路。”
她是真的有些見老了，眼角深深幾條皺紋。
這幾年，她總忍不住想，如果當初她沒那麽強勢地逼著他做選擇就好了。
可這世上哪有什麽如果？
沒再提這事，等回到屋子，丫鬟上茶的時候，她才又跟趙九霄說了一句，“你四叔他們昨天去山上祭拜了，等他們回來，你也去見見，他們沒幾日就要走了，弘星出生這麽久，你還沒見過呢。”
趙九霄點頭。
他這次回來，原本就有這個打算，等秦氏去睡午覺，趙九霄又坐了一會才離開，出去沒一會就聽到一陣笑聲，“我去給大伯母送桃花！”
“哎呀，小少爺你跑慢點！”
“就不就不，你們來追我呀！”趙弘星手裏拿著一枝新鮮灼眼的桃花，一邊回頭一邊跑，就這麽撞在了趙九霄的腿上。
“哎呦。”
趙弘星摔倒在地，擡頭看，是一張並不熟悉的生面孔。
可他多機靈的人啊？倒在地上，也沒哭，就這麽捂著額頭看了趙九霄一會，忽然喊，“大哥！”
趙九霄挑眉，“你認識我？”
趙弘星皮實，都不用人扶就自己爬起來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他仰頭看著趙九霄一本正經地說道：“雖然沒見過，但我能猜到，再說我早聽爹爹和娘親說你今天回來的事了。”
趙九霄不置可否。
他低頭看小孩，雖然第一次見，但其實早聽母親說過無數次了，的確和四叔長得很像，鼻子和嘴唇幾乎是比照著過來的，可這雙眼睛……卻更像他的母親。
趙九霄來時想過許多，他以為再碰到故人，心中還是會悸動，可此時看著眼前這個孩子，他卻內心平靜，只有釋然。
遠處走來一對夫婦，他擡頭，藍天白雲、晴空燦爛，兩人穿過桃林，拂落一樹桃花，他聽到身前小孩回頭喊“爹、娘”，他亦長吐出一口氣，看著來人喊，“四叔、四嬸。”
（完）
徹底完結了！
寶貝們下本見，這章依舊有紅包，感謝一路跟讀下來的寶寶，愛你們~還有全訂的bb麻煩幫忙在周四的時候打個五星，沒有全訂的就不用多花錢啦，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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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趙九霄軍旅生涯的第八個年頭了。
這八年，他一直待在東勝衛，從一個什麽都不懂只知道莽著往前沖的新兵蛋子到現在東勝衛中人人敬仰的趙將軍，他只花了八年的時間。
八年的時間，其實很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經二十八，快三十了。
可八年的時間其實也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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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韃靼早已不敢再犯，其餘那些蠢蠢欲動的幾個蠻夷小族在經歷幾次試探被鎮壓之後也都一個個變得乖覺起來，不打仗了，他們這些人自然也就沒什麽事情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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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九霄接過，沒喝。
他坐在江謙身邊，聽他問，“不喝？”
趙九霄輕輕嗯了一聲，“戒了。”他曾經最不喜這東西，後來卻因為這東西誤事，後來他奔赴沙場想建功名重新娶顧姣，未想等他回來遇見的卻是那個局面，再後來他又沈於此道想借此沈淪卻被顧姣喚醒，這樣幾次，終於還是清醒了。
這東西，他既然不喜歡，那就別再碰了。
江謙聽他這樣說，倒也沒多說，他自己也不喜歡喝酒，只是偶爾才會喝，他收回目光繼續眺望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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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沈默寡言的人，平日也就行軍布兵的時候才會說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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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江謙忽然說，“你四叔前陣子已經辭官了。”
“嗯。”
趙九霄應了一聲，“我娘跟我說了。”上個月，他收到阿娘送來的信，信中就提了這事。
他想京城那邊肯定“亂”了，恐怕舉國上下都會因為四叔的舉動而震驚，可他竟然並不驚訝，記憶中的四叔本就是個瀟灑恣意的人，趙九霄猶記得自己小時候跟著四叔登高望樓，他被一群士子簇擁在一起舉杯對明月的翩然模樣。
父親也總說是他們困住了四叔。
如果當初祖父沒出事，四叔原本不必進這個局，也就不用為他們殫心竭慮那麽多年。
當初知道顧姣喜歡的人是四叔，趙九霄就知道自己輸了，不僅因為他比不過四叔，他也不可能去跟四叔爭。
“回家看看吧，你祖母和你娘肯定想你了。”
從前聽江謙說起這個，趙九霄總會拿別的搪塞，那個時候他雖然選擇放下，但心裏到底還沒徹底見好，與其回去讓大家都不自在，倒不如留在這邊，可如今……他想起信裏母親說四叔他們打算不久就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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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次不去，恐怕日後也不知有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嗯。”
他到底是答應了。
“您不回嗎？”他回頭問江謙。
這幾年的時間，滿軍營的人，除了他沒離開過，就只有他身邊這位了。
江謙笑笑，“不了。”他繼續喝酒，喝完，拿衣袖抹了下嘴唇，拍了拍趙九霄的肩膀起身，“夜深了，早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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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正是那位廢妃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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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九霄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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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見，無論是祖母還是母親都有些見老了，可若論精神頭，祖母竟比母親還好些，趙九霄知道其中緣故，心中難免自責，陪著祖母吃完午膳，他主動攙扶秦氏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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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倆從前說不過幾句話就得爭吵，沒想到如今倒是能心平氣和說起話，路上邊走邊說，大多都是趙九霄在說，說軍營的事，說那邊的風俗見聞。
秦氏笑著聽他說，說完方問了一句，“聽說寧夏那邊的姑娘都很活潑，你就沒一個中意的？”
原本也只是一句試探的話。
趙九霄卻沈默了，他低聲，“兒子不孝。”
秦氏聽他這樣說，就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了，無聲嘆了口氣，“沒什麽不孝的，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以前我總逼著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如今你都二十八了，以後該怎麽過，都由你自己做主……我跟你爹早幾年就想通了，你要是肯娶妻，當然最好，你要是不肯，那也是你自己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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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她總忍不住想，如果當初她沒那麽強勢地逼著他做選擇就好了。
可這世上哪有什麽如果？
沒再提這事，等回到屋子，丫鬟上茶的時候，她才又跟趙九霄說了一句，“你四叔他們昨天去山上祭拜了，等他們回來，你也去見見，他們沒幾日就要走了，弘星出生這麽久，你還沒見過呢。”
趙九霄點頭。
他這次回來，原本就有這個打算，等秦氏去睡午覺，趙九霄又坐了一會才離開，出去沒一會就聽到一陣笑聲，“我去給大伯母送桃花！”
“哎呀，小少爺你跑慢點！”
“就不就不，你們來追我呀！”趙弘星手裏拿著一枝新鮮灼眼的桃花，一邊回頭一邊跑，就這麽撞在了趙九霄的腿上。
“哎呦。”
趙弘星摔倒在地，擡頭看，是一張並不熟悉的生面孔。
可他多機靈的人啊？倒在地上，也沒哭，就這麽捂著額頭看了趙九霄一會，忽然喊，“大哥！”
趙九霄挑眉，“你認識我？”
趙弘星皮實，都不用人扶就自己爬起來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他仰頭看著趙九霄一本正經地說道：“雖然沒見過，但我能猜到，再說我早聽爹爹和娘親說你今天回來的事了。”
趙九霄不置可否。
他低頭看小孩，雖然第一次見，但其實早聽母親說過無數次了，的確和四叔長得很像，鼻子和嘴唇幾乎是比照著過來的，可這雙眼睛……卻更像他的母親。
趙九霄來時想過許多，他以為再碰到故人，心中還是會悸動，可此時看著眼前這個孩子，他卻內心平靜，只有釋然。
遠處走來一對夫婦，他擡頭，藍天白雲、晴空燦爛，兩人穿過桃林，拂落一樹桃花，他聽到身前小孩回頭喊“爹、娘”，他亦長吐出一口氣，看著來人喊，“四叔、四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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