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4間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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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間奏

萬森沒想到這個過程竟然如此順利,期間沒有任何意外發生,連預備的幾十只引領信奉的“水軍”都沒用上。

這些渴望朝聖的蟲自始至終沒有一只站起來拆穿他們。

這不是上古時代,是否真的存在“神”這個東西,對於蟲民而言其實沒那麽重要——為他們減少痛苦,為他們帶來希望,那麽這只蟲就有資格被他們信奉。

即便是在高度發達的卡蘭帝國,萬森同樣已經成為了這麽一個符號。

十五分鐘的獨奏讓現場的蟲全都陷入了各自的平靜之中,直到萬森收琴起身,他們依舊意猶未盡。

緊接著,萬森翅翼一振,忽然朝前飛去,輕盈地越過水面,落到了海蝕柱正前方的空地前。

那邊席地坐著好多蟲,見雄蟲飛躍而來,竟然一時之間毫無反應,只茫然地目光跟隨著那亮閃閃移動,隨著他一下就落到了水岸邊——自己跟前……還沒有穿鞋。

雄蟲的腳竟然很白,也很幹凈,他落在一只蟲的正前方,翅翼收攏,細碎的金屬飾品輕撞聲停歇,周圍又安靜下來。

“王,帶著您的蟲民奪回失去的土地,拯救他們。我,與您同在。”

萬森的話語很輕,卻非常清晰,聲音清亮悅耳,比起他指尖下跳躍的音符樂聲也不遑多讓,可這話語裏的內容卻令所有蟲震驚不已。

他們眼裏還保持著一種愜意放松的茫然,但視線卻已經落在了萬森面前的那只蟲身上。

王?什麽王?拯救……什麽拯救?這蟲是誰?貧民港有這號蟲嗎?

可精神海裏蕩漾的柔風太舒適了,就算腦子裏下意識冒出這些念頭也沒有誰這時候起來質疑,他們呆楞楞地看著雄蟲說完話之後翅翼輕振,後退兩步,腳尖離開地面朝向上飛去。

他的身影再次沒入金輝光耀之中,眾蟲的目光繼續跟隨,可這一次,他們才見到雄蟲退至陽光最明耀的半空,周身鍍著金色光芒的蟲竟陡然間消失,無論再往哪裏看,都找不到蹤影了。

萬森被德文辛裹在懷裏瞬間就帶上了高空,躲在了茂密的老樹上。

德文辛此時身披一件全反射面的隱匿用的鬥篷,翅翼振顫頻率之高,仿若憑空消失,借著此時耀目的光亮,二蟲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出神跡突降有模有樣。

老樹枝幹十分粗壯,整只蟲躺上去也不會嫌窄,琴被潦草地往枝幹上一掛,而萬森就這麽被德文辛一把撲在枝幹上,身體被雌蟲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萬森看了眼德文辛的臉,趕緊移開視線看別處——上將這表情也太嚇人了,眼睛裏的藍色絢麗極了,這可不是正常情況。

“上將……”萬森拿腳尖輕輕蹬他,“你這做什麽呢?利貝爾領主接下來能順利嗎?”

在下面,簡利貝爾的聲音回蕩上來,正是他演練了好多遍的演講詞。

德文辛沒回答萬森的話,他拿大領主的話當耳旁風,此刻發生什麽都和他沒有關系,他的眼中只剩下雄蟲。

“你的身體好燙……”德文辛發怔似地說,“耳朵,也燙。”

德文辛單手撐著一邊枝幹,一手用指背輕輕觸碰萬森紅透的耳尖。

萬森光裸的腳繼續蹬德文辛,“別說了——你不知道那臺詞簡直太羞恥了,我都能用腳趾給你摳個城堡出來了上將。”

上將不明白腳趾怎麽能給他摳個城堡,但是他明白雄蟲的腳趾正在撩火。

他用小腿壓住萬森的腳,完全俯身,牢牢地擁住雄蟲,聲音啞的厲害,“別動,別動——”

德文辛的眼眶泛起紅,脖子上的青筋微顯,“我後悔了——我該死……該死,不想讓他們看到——想把看到你的蟲都殺光,我就是自私……雄主,我想做世上最自私的雌蟲,不讓你被任何蟲看到……”

德文辛在萬森耳邊一陣嘰嘰咕咕,像是在放什麽狠話,可他語氣卻委屈得很,竟然是吃醋吃得太狠了。

他手掌輕顫,卻不停撫摸萬森的頭發、臉頰,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麽一般。

看著被鬥篷裹在裏面的雄蟲,眼裏的占有欲毫不遮掩,他剛剛在上面看著眾蟲朝聖,看著他們露出的目光,心裏竟然無來由的恐慌——仿佛萬森真的成了他無法觸及的“神明”。

萬森擡起手從德文辛的鬥篷下穿過,摟著他的腰,臉上露出一點狡黠的笑容,“我允許你做自私的雌蟲——剩下的就讓領主自己去操心吧。”

聽聲音,那位領主現在可順利得很呢。

德文辛眨眨眼,手掌的顫抖慢慢停了下來。

“他們看我……”萬森繼續給上將註入速效強心針,“我只會看你呀,上將,你不信我。”

德文辛聽到這話臉上頓時閃過一縷驚慌,“沒有……我沒——”

話語陡然被封在一個親吻裏,德文辛覺得自己不聽話的手又開始抖了……這雙爪子,怕不是想要回爐重造了?

德文辛神兒還沒楞完,親吻結束,他意猶未盡地用舌頭輕輕碰了碰嘴唇,似乎在確認剛剛的吻是不是真實的,就聽萬森說:“罰金收繳,下次就不止這麽多了。”

上將被雄蟲的主動給搞得大腦宕機,一時間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是!!”

巨大的回音陡然撞破此處暧昧氛圍,萬森與德文辛同時側過頭往樹下看去。

以萬森的目力,當然看不到什麽細致的東西,下面的蟲群密密麻麻,像一個個小色素點,但他們的聲音被洞穴不斷放大,回音陣陣,震耳欲聾。

計劃的開頭相當完美,接下來的一切也就順理成章。

只要一個信仰凝聚,這些貧民片區的蟲便猶如有了主心骨一樣凝聚起來。畢竟除了音療的巨大誘惑以外,領頭蟲竟然就是已經很久沒有發聲過的簡·利貝爾領主!

就在“神降”之日後的第二天,關於蘇子東殘虐不堪的消息不脛而走,先是貧民港,後來整個水渠都傳得風風雨雨——與一般的謠言不同,這個隨著消息擴散的還有那些失蹤的雌蟲或雄蟲的歷史軌跡,以及關於稀有提取物“麻土”的研究報告和那些受蘇子東庇護,卻無聲無息消失的雄蟲們的體檢數據。

水渠再小,也是擁有幾千萬蟲民的地域,消息的發酵需要時間,而這期間,萬森每十日就在天漏之地演奏,只是再不需要搞那些神神叨叨的出場,他按時來,按時離去,仿佛只為撫平蟲民們的傷痛。

哈維興奮地在房間裏匯報情況:“效果非常明顯,就連主城裏面的蟲也不信姓蘇的了,他氣急敗壞——現在到處找利貝爾領主,說他忘恩負義,背信棄義,不配做他的雌君,直接把單方面解除婚約的公告掛上所有聯網平臺了。”

萬森好奇道:“沒有提到我嗎?”

“他哪敢啊?”哈維誇張地兩手一攤,“萬森閣下是冠著‘神使’的名頭,公然反對或潑臟水,蟲民也不幹呀,還會適得其反。”

德文辛冷笑一聲:“跳梁小醜。”

哈維繼續說:“但是大半年時間下來,不管他的手段高不高明,現在也有相當一部分蟲都在他的控制下,而且這些蟲握著水渠的好幾處關鍵命門,把他逼急了,說不準要幹出什麽事來。”

“噠、噠、噠……”

德文辛的手指在桌面輕輕規律敲擊著,沒有發言。若是在以前,像水渠這種情況自然最方便的就是一鍋端,別管黑蟲白蟲,一網打盡再說。

但蘇子東手裏不僅有萬餘只無辜雄蟲的性命,還有水渠的基礎武裝力量,把他逼到絕境,發起瘋來,把整個水渠炸了也說不準。

想必維布倫肯定不想要一個千瘡百孔的水渠。

該說是不是該慶幸一下水渠雖然在防守上做到了堅不可摧,但其內部的攻擊手段還停留在兩三個世紀以前。

“而且,邊界那兒還發生了不少沖突,今天才看到一個游行,好家夥,橫幅都——”

“說重點。”德文辛冷冷打斷哈維比手畫腳的形容,“上水宮的布置調動。”

哈維趕緊正形,“是,上將。因為輿論已經發酵到白熱化階段,雙方都高喊對方是贗品,所以新聖會決定將原定一個月以後的演奏提前至三天後,這次門票不設票價,不設門檻,所有蟲都可以前去。唔,搶票制——沒有光腦的可以定點預約。”

萬森與德文辛對視一眼,蹙眉道:“如果每次的演奏會就是給那些被控制的蟲‘解藥’的手段,他把名額放出去,肯定會遭到哄搶,一定會爆發沖突。”

即便萬森這邊的天漏聖音吹得再天花亂墜,能進來聽上一回的蟲畢竟還是少數,對於整個水渠而言也只不過是幸運的一部分。前些日子還因為搶天漏之地占位置,兩個小片區還發生了爭鬥,倆小領主打的是頭破血流,最後還是利貝爾領主帶蟲平息下來,還臨時制定了一個不許重覆進入天漏之地的規矩。

但新聖會這個消息一出,一定會讓那些兩邊都接觸過的蟲心生希望,雖不是戰爭,一旦發生沖突,雌蟲們直接開大蟲化鬥毆,其混亂與傷亡可不亞於開著機甲互搏。

德文辛繼續輕輕叩擊桌面,說道:“他們的騙局必須當眾揭穿,否則那些被嚇怕的蟲不會重新歸順利貝爾,拿不到控制權,水渠的出口就打不開。哼……利貝爾還真是天才。”

萬森撐著下巴說:“上將的布防進不來,一切就還是非常被動。”

一時間,大家都陷入了僵局。

哈維把情況匯報完畢,行禮正要離開,萬森突然叫住他,“上尉,等等。”

哈維站住轉過身,德文辛也頓住輕輕叩擊桌面的手指看向萬森,二蟲的目光有些狐疑,畢竟雄蟲很少會直接叫住除德文辛以外的蟲問話。

萬森說:“上尉,我聽上將說,這些天空閑的時候,你會偶爾去天漏之地待上一陣,那裏是有什麽異常嗎?”

哈維瞅了一眼德文辛,見上將臉色有點不太妙,以他這雌蟲身份將心比心來想,可能是雄蟲居然因為上將的一句話而關心其他不相幹的雌蟲,上將怕是要吃醋。

他趕緊低下視線,語氣恭敬疏離地說:“原來閣下說的是這事,之前的確向上將請示過——異常倒是沒什麽異常,就是覺得那裏待著舒服,可能是閣下在那施展過音療的原因,總覺得還有療效殘餘……”

說著,哈維有點尷尬地碰碰鼻尖,“……也有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覺得那地兒待著平靜。”

“療效殘餘?”萬森看了眼德文辛,若有所思地重覆道。

德文辛不再吃暗醋,目光凝重一分,“你之前怎麽不說?”

哈維被他倆的重視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緊張道:“上將,這就是我的個蟲感覺,其他蟲是不是也是這種反應不太清楚……而且因為閣下定期音療,天漏那兒隨時都有很多蟲提前占位置。”

“還有,”哈維小心地看向萬森的方向,“如果閣下的樂聲後續有效果的話,您應該會最先察覺到才對。”

德文辛一楞,的確,他和萬森不是第一次進天漏之地,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沒說話,垂下眼眸,沈下思緒靜靜感受著自己的精神海,由於和萬森在一起後沒有遇到過精神海失控狂暴的情況,他幾乎都要忘了這個從前對他而言,猶如呼吸一樣的本能動作,而這一感受,簡直令他震驚到無以覆加。

由於抗拒使用恢覆劑,他的精神海殘破不堪,每次梳理都是一件大麻煩。

精神海域是抽象的存在,若說它的梳理過程,好比在狂肆翻騰的海洋上用風扇試圖壓下每一道滔天巨浪,這些浪潮對於雌蟲而言,就好比一把把鋼刀瘋狂削卷他們的神經。而現在,他的精神海平靜無波,像光滑的鏡面,永恒地沈寂著。

原來,他已經遠離那種折磨好久了,久到就像從來沒有遭受過那種痛苦一般。

片刻後,德文辛睜開眼睛,眸裏無波無瀾,他搖了搖頭說,“我的精神海已經完全平覆,感覺不到修覆的過程。”

所以,他們可能忽略掉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事——

德文辛立刻叫來利貝爾,並組織了幾支實驗組依次進入天漏之地,經過多次對照後,終於得出了一個震驚的信息——那就是天漏之地那個地方竟然有保持音療效果的作用!

這就意味著,那個地方仿佛是一個大型的治療艙!

這個發現簡直猶如雪中送炭,他們剛剛一直焦灼的僵局頓時迎刃而解!

利貝爾立即將這個消息發布出去,除此之外,萬森還向蘇子東下了一封挑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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