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君清裴便又率軍啟程巡防西荒。

三月，君清裴抵達昭聞驛，巡視邊界，五月，則來到漫沙。大朝在漫沙城設置監察點，派兵駐守，不論對塞北，還是西域，都嚴防以待。

漫漫黃沙中，一行人的身影逐漸顯露，從扮相來看，似乎是一隊行腳商人，為首的女子騎著高大的駱駝，腳踝上錮著一串金玲，隨著駱駝前進而發出清脆聲響。

商隊靠近營地，君清裴率領顧長英等將領出來迎接。

那女子臉上蒙著一層白色面紗，眉眼媚如絲，在君清裴身上勾了一轉，見他不為所動後，才無趣的撇撇嘴，道：“今年下半年的貢品，都在這兒了。”

原來這一隊人根本不是什麽行腳商，而是老西域王派送貢品的隊伍。

君清裴吩咐手下人去清點，在這期間，那為首的女子取下面紗，圍著君清裴走了一圈，擡起柔弱無骨的手臂輕輕搭在君清裴肩上，“諸位駐守漫沙定然很煎熬，不若來我的冰火兩重天樂呵樂呵？”

冰火兩重天，聽著像是什麽酷刑，實際上乃是漫沙城中最有名的勾欄院。

君清裴笑著打下女子的手，拒絕了她的提議，“不勞九娘費心。”

那女子——本名莫九娘，在君清裴說完後，臉上的熱忱如潮水般盡數退去，眼中浮現出嫌惡之色，“君將軍倒是喊得親熱，九娘可當不起，你還是叫我莫老板吧。”

“都說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我這下總算見識了。”楊志呢喃道，“莫不是冰火兩重天裏的姑娘也是一會兒冷冰冰一會兒熱情如火吧……”

顧長英：“你還是別說了，人家好像聽見了。”

莫九娘不耐煩的瞥過兩人，翻了個白眼，讓人把貨物卸了便拍拍手轉身離開。

楊志被那目光瞪得把話全咽了回去，委屈巴巴的瞅著君清裴，只見他家大帥從方才莫九娘搭手的地方撚下一張紙片，只看了一眼便揣入懷裏，再擡頭便是笑吟吟的，“老六，你就不想想，為什麽一個勾欄院的老板同時也是西域王派來的使者，這其中的關聯，想得到嗎？”

楊志聯想到君清裴方才的行為，頓時大驚失色，“難不成那老王八以為用美色就能引誘我們大帥上鉤？這必不可能！”

此次何慶林在家休養沒有跟來漫沙，於是拆楊志臺的工作便落到了顧長英頭上，他一把呼嚕過楊志頭頂因為旸乜城那場爆炸至今蓬松卷曲的頭發，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數落了楊志一通，“這勾欄院平時就是西域用來打探情報的消息中轉站，之前漫沙還沒把名字改回來的時候，莫九娘的身份還需遮遮掩掩，如今漫沙重歸西域，莫九娘便恢覆了真正的身份。都說聰明絕頂，看來就算是絕頂了也不聰明。”

楊志拍開顧長英的手：“想我當年也有一頭烏黑秀麗的長發——老顧你怎麽跟丫頭學上了！”

顧長英輕輕一笑，轉而問君清裴：“大帥，方才莫九娘給你的紙條？”

“是傳訊，告訴我，還不到時候。”君清裴伸了個懶腰，“好嘞，回邑州了。”

大軍途經一個販賣樂器的商販跟前，君清裴忽然頓足，顧長英隨著他的目光看去：“這些樂器之前可不曾見過。”

楊志：“或許是因為這邊安定下來了，你看交易往來的商人都多了不少。”

自從漫沙重新取回自己的名字後，一天更比一天繁榮，此處不僅勾連著西荒和北蠻，還有大朝，三國的物資在此流通，和平發展三年五載，未來定不輸江南、寧宇等國內繁榮之地。

“話說回來，小侯爺今年就要成年了，大帥你莫不是想給小侯爺帶件禮物回去？”顧長英猜測道。

君清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那小崽子，管都管不住，送什麽禮，走了！”

楊志：“要我說，送禮不如教導槍法，大帥的槍法那可是天下無人能敵，只不過小侯爺是練劍的。話說回來，大帥你當初為什麽要讓老顧教小侯爺劍法而非槍法呢？”這個疑問直到今天也沒解開。

君清裴側目冷冷看了他一眼，“就你話多。”隨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邑州城內，這日，天氣晴好，君無樂如往常般受長盛邀請去宮中嘗試她新做的糕點。

甫一走進汀蘭殿，便聽見一陣細小的嗡嗡聲，和蚊子拍打翅膀的聲音又有所不同，頻率更快，聲音更大。君無樂循著聲響望去，就見半空中有東西飛來，恰好落在君無樂眼前。

那東西由兩片竹葉似的木片和木棍組成，兩片木片上面有一個可扭轉裝置，而下方，則吊著一塊包好的糕點。君無樂接過糕點，拆開，是核桃杏仁酥。

長盛從殿內跑到君無樂跟前，示意他嘗嘗味道。君無樂一邊好奇的打量著手中的那小玩意兒，一邊咬了一口杏仁酥，口感酥脆，兩面都撒上了些許白糖，不算很甜。

君無樂默默吃完後道：“還不錯。對了，”他舉起手裏的物件兒，問，“這是什麽？鐘靈閣做的？”

長盛點頭：“是啊，這東西叫做竹蜻蜓，你扭一下上面的發條，它就能自己飛起來，扭三下是尋常男子的一步之距，如果是從殿門到你站的位置，要扭二十四下，木條下面能栓東西，但是不能太重。”

君無樂挑眉，心道：我說她怎麽突然公務繁忙搬到鐘靈閣住了，合著是為了搗鼓這些東西。

長盛：“屋子裏還有，你要不給子昀姐帶一份去？”

君無樂頷首：“有勞。”

鐘靈閣就著原來天機閣的舊址張羅布置，如今已經改頭換貌，不說煥然一新，卻也沒了往日的死氣和灰敗。

此時的鐘靈閣內異常喧嘩，門口也無人通報，君無樂便徑直走了進去，正巧，墨海也從裏屋拿著工具走出來，擡眸就看見了不遠處的君無樂：“你怎麽來了？”

她身邊一濃眉大眼的清秀男人問：“老大，這位是？”

墨海：“哦，這是我的小老弟。”

男人也哦了一聲，表示自己退下了，離開後猛地想起——墨海的弟弟，可不就是定國侯府的小侯爺麽？

墨海來到君無樂身邊，將他領到後面的小房間，“剛剛那個叫車厘，你叫他車厘子就好，是提前錄取的新人，我見他機靈，就放在身邊當個跑腿。”

君無樂心念一動：“你之前說的小南瓜……”

正說著，有人敲了敲門，墨海：“進——喲，說曹操曹操到。”

“啊？”旻南從一大疊紙張中擡起頭來，先和君無樂打了個招呼，便將那疊紙交到墨海手上，“老大，這是這次招人情況，除去車厘，一共招了三十三人，全都帶回來了，但是還要訓練一番才能用。”

墨海揮了揮手：“那就交給你安排吧，盡快篩選出能用的人，除夕那次煙花表演，皇上決定讓我們鐘靈閣也參與到明年的祭天大典之中，禮部的華侍郎前些日子送來安排程序表，我們填補上面的空缺就行。”

旻南道了聲好，告退。

墨海翻了翻手上的紙張，末了，笑道：“那個吳方，在我這裏套了那麽多近乎，還不是沒有通過最後一項考核。”

君無樂問：“最後一項考核，考什麽？”

“不知道啊，都是江蔗和柳橙他們商量著出的考題。”

君無樂：“那你豈不是個甩手掌櫃？”

“那可不！”墨海沖他擠眉弄眼，“我這個甩手掌櫃也忙啊。”

明知她這幅表情就是想調戲他的前奏，君無樂卻還是順著她的話問了出來：“你忙什麽？”

“忙著跟小侯爺談情說愛。”說著，湊過頭去在君無樂唇邊親了一下。

君無樂面色微紅，惱道：“別鬧！”卻是沒有移開，“我還以為你會說忙著搗鼓小玩意兒，比方說，竹蜻蜓什麽的。”

墨海細想片刻，說：“最近確實在搗鼓些小玩意兒，但不止竹蜻蜓，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我接下來可能要忙一陣子，就禮部送來的程序表，這幾天我得加班加點的給完善了，就不回侯府住了，小侯爺若是空閨寂寞了可以隨時來找我。”

君無樂：“……”哪怕兩人在一起了，君無樂依舊會被墨海的不正經打敗。

他將好奇摁進心底，在旁邊安靜的註視著處理事務的墨海。做正事時，墨海倒是一改往日裏的耍潑賴皮的流氓形象，神情專註，眉目中帶著幾絲明睿的光，單單是在旁邊看著，君無樂心中止不住烈焰翻騰，歡愉中透著幾分苦楚，卻叫人欲罷不能。

五月過去，轉眼就來到濃夏，長盛一如既往的邀君無樂品嘗她做的小甜點，君無樂嘗了之後總要提一份送到鐘靈閣，一來二去，他也成了鐘靈閣的常客。

鐘靈閣的人都對這位話不多，為人和善的小侯爺印象極好，多有留心的人也看出君無樂和墨海之間的氣氛有別常人，每每看見墨海身旁站著君無樂時，大家都極為自覺的不去打擾。

“小侯爺來啦？”田立正準備去一旁的工事房做墨海交待的東西，見到君無樂便揚起個可愛的笑容，“老大在裏邊兒呢，剛睡。”

君無樂皺了皺眉：“剛睡？”

田立：“是啊，自從入了夏，老大幾時不晚睡啊。”

“甜梨兒！我聽見你說我壞話了我還沒睡著呢！”閣樓裏傳來墨海中氣十足的吼聲，田立立馬息聲，攤手，表示無奈。

君無樂走到墨海身邊，見她桌上雜亂不堪，想著幫忙收拾一番，卻被制止。“別別別，我習慣亂一點！”

眼尖的君無樂發現擺放無序的紙張下似乎還藏著個什麽，他沒戳破，只道：“我聽田立說了，若是真的忙不過來到需要熬夜的程度，那我……”

“不用！”墨海一口回絕。

“為何？”君無樂目不轉睛的端詳著她，“還是說，你在做什麽不能讓我知道的東西？”

墨海額間直冒冷汗，心說這人怎麽這麽敏銳，嘴上卻道：“哪有什麽不能讓你知道的東西，我們之間怎麽可能有秘密，你說是吧？”

此番討好的話似乎效用甚佳，君無樂果然沒再追問，只是後來，每次來鐘靈閣時都帶了一碗冰糖蓮子，且讓人準備的晚膳裏多了一些黃花菜。蓮子能補中養神，治夜寐，以黃花菜佐膳，則能使人熟睡。

墨海知曉君無樂的好意，可她沒好意思說出來的是：若是想睡，晚上喝咖啡喝茶都能睡得昏天黑地，要是不想睡，安眠藥都沒用。

入了秋，君清裴一行人從漫沙回來，結束了大半年的邊界巡防。顧長英和楊志等人回來後也隨著君無樂一同到鐘靈閣探望墨海。墨海甫一見到楊志便嘲笑他的腦門發量又少了，兩人在鐘靈閣門前大打出手，打得不相上下難舍難分，最後顧長英和君無樂一人架一個才將他們分開。

太陽落山，顧長英等人也離開皇宮，君無樂則去了一趟汀蘭殿。

夜晚露水深重，一切蟲鳴都止歇，整個皇宮靜謐得仿佛山水畫。君無樂踏著寂靜而來，進入比外界更加安靜的鐘靈閣，一眼就望到了最深處案桌邊的人。

君無樂悄聲走近，發現墨海只披著一件薄薄的外衣，竟然就這麽趴著睡著了。君無樂放下手上提的食盒，卻被墨海胳膊下壓著的紙張吸引了註意力。

那一摞摞的紙張全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說是楷書又比楷書潦草，說是行草吧，似乎又沒有哪個字是這樣寫的，君無樂稍微一想，便知道這或許是墨海在另一個世界常寫的字體。君無樂輕輕取出墨海手裏攥著的筆，又給她加了件衣服，然後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紙張，席地而坐，一張一張的仔細看著。

有些是禮部草擬的關於祭天大典的策劃方案，墨海只不過在空缺的地方添添補補，但也看得出寫的時候墨海十分苦惱，紙上被劃掉的字一排接著一排，君無樂甚至還在角落看見揉成團的紙。有些則是鐘靈閣內人員的檔案，篩選和考核並沒有結束，進入鐘靈閣之後等待他們的只會是更多的考驗。

身為閣主，要管理的事情一定很多很雜吧……回望墨海酣甜的睡顏，君無樂無聲的勾起一抹笑容，忽然，他發現墨海胳膊下似乎還壓著一條細線，細線另一頭的東西掩藏在層層紙張下。

君無樂心道：那應該就是墨海瞞著他在做的東西，究竟是什麽？看一眼，就一眼，不為過吧？

猶豫再三，他終是伸出手，眼看就要碰到細線，墨海卻在這時睜開了眼。

兩人相對無言。

“你想幹嘛？偷襲？”墨海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睡了一會兒精神頭好了不少，即便眼睛下還是一層青黑色。

“不是。”君無樂不動聲色的收回手，頭一次說了謊：“你臉上有墨，想幫你擦擦。”

“嗯？哦沒事兒，待會兒去洗掉就好。”墨海絲毫不在意臉上是幹凈還是臟汙，反正臟的不是自己的眼睛，她見君無樂手上拿著紙，強裝鎮定的把桌案再次弄亂，那條細線隨之隱沒在紙張下。

她無所事事的問道：“那個、呃……你還沒回去啊？”

君無樂將她一瞬間的慌亂收入眼底，沒說什麽，只是拿出食盒中的糕點端到案桌上，“今天長盛學做了桂花糕，邀我過去品嘗，料到你應該還沒用晚膳，便給你送來了。”

桂花糕剛從食盒中拿出來便散發出馥郁芬芳，墨海迫不及待嘗了一塊，入口即化的糕點舒緩了胃部的抗議，甜而不膩，有點點冷，但這種糕點正是要帶點冷，吃進嘴裏甜味化開，冷冽甘甜，還提神醒腦。

“公主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墨海又拿了一塊，“想到之前她在江南給我做的那勞什子的小米粥，真是難以置信，這真的不是禦廚做的嗎？”

君無樂隨手抹去她唇邊糕點殘渣，“確實是長盛做的，這麽多年還不許人進步？”

墨海邊吃邊睜大眼睛，像只小松鼠般望著君無樂，說：“這倒不是。只是她進步的腳步怕是從地底一躍邁到天上了。”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桂花糕，墨海饜足的瞇著眼睛，沒型沒款的癱坐在座椅上，靜靜的看了橫梁小片刻。

君無樂問她：“很累嗎？累的話今晚就先歇息吧。”

墨海將目光放到君無樂身上，“累啊，累到禿頭，你看桌上那面，全是我掉的頭發，我還年紀輕輕，不想和楊將軍一樣改變發型。不過，很快就能解放了。”

她沖君無樂招招手，“過來，肩膀借我一用。”

君無樂調整了姿勢，好讓她靠著舒服，兩人在這靜謐的夜中安靜獨處，一句話不說也能感受到巨大的滿足。

窗外星辰漫天，秋高氣爽，不遠處飄來馥郁的桂花香，墨海心滿意足的把玩著君無樂鬢邊垂下的黑發，不過癮，又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耳朵，果然就見那溫潤飽滿的耳垂透出絲絲紅潤，仿如剔透美玉。君無樂無奈：“你真是沒有一刻消停。”

“老了自然就消停了，得趁著年輕，多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比如？”說著，摟著墨海的手臂驀地一緊。

墨海察覺，道：“這個不行，小侯爺還需再忍忍。”

“一忍忍到老，”君無樂語氣無比正經，“挺好。”

君小侯爺難得開了句玩笑話，墨海放肆笑了幾聲，笑過，她道：“你別說，我突然想起曾經的中學校園裏有一條由銀杏樹組成的小道，秋天的時候，金黃的銀杏葉鋪就道路，踩上一腳都是軟綿綿的，並不厚重，人走在這條路上，會不由自主放緩了腳步，感受腳下傳來的柔軟。路上通常是兩兩一對的情侶漫步閑游，秋風將樹葉吹落到人的發上、肩上，還有心裏。其實我所在的那個城市很少下雪，每次想到‘雪落滿頭’這個詞，就會想起學校那條銀杏小道。”

那一對對攜手的情侶背影在回憶裏透出一股年代的陳舊感，仿佛他們正從青蔥年少一步步邁入中年。

——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墨海捂住眼睛，裂開嘴無聲的笑了。君無樂以為她不舒服，低頭的瞬間卻被吻住雙唇，他一怔，立即加重這個親吻。

窗外忽然起了繾綣秋風，攜裹著不知從何處落下的金色銀杏，吹進了鐘靈閣中，模糊了旁側纏綿的兩人面容。

作者有話要說：

就忙啊，忙著談戀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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