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之後，刺繡大賽這才開始。

作為江南最大的秀坊之一，錦衣齋哪怕被收繳了半數土地，依然占地廣袤，此刻，偌大的一樓大堂內，擺放了整整三十二架紡織機。

頭一個時辰過去了，沒人開動。畢竟時間還長，要選什麽、怎麽織、繡什麽，都可以仔細思考。

又過去半個時辰，機杼聲響，各個紡織機陸陸續續開始工作。梭子在繡娘們靈巧的掌下翻動，或細或糙的布料以一種非常緩慢的速度出現。

而包括茹荷在內的幾名繡娘都還未動手織布，依舊在材料區來回踱步。如秦秀所說，大賽一開始，材料區的工具臺上便撤下了昨日的次品，擺滿了上好的絲線棉麻等織布材料。

茹荷繞著臺子看了幾圈，最終將纏滿繃帶的手伸向了麻線團。

“喲，什麽味兒啊，誰擦的劣質藥膏，真是熏死人了。”一女子誇張的捂著鼻子以手作扇，突然，她的目光黏到了茹荷手中的麻團，伸手去撥，“茹荷你選了半天就選了個這個？”

茹荷把麻團藏到身後，視線對上女子，皺眉道：“選什麽是我的自由吧，尹葳蕤。”

尹葳蕤大約是沒料到一貫懦弱的茹荷今天竟在大庭廣眾之下跟她頂嘴，一時怔楞，回神後語氣更加尖酸刻薄：“也是，你也就配這種粗糲的東西。”

茹荷深吸一口氣，沒再理她，徑自回到自己的紡機前。

這段小插曲落在路人眼裏就成了錦衣齋與錦繡坊兩代人的仇怨爭鋒，而在知情人那裏則裹了一層小兒女的癡情怨懟，實在難登大雅。

秦秀無奈的嘆了口氣，秦素則念著自己那因為公主到來而被剝去的評委資格，盯著秦秀和茹荷的眼神格外幽深。

由於比賽時間很長，評委們只需在第一天、八月最後一天以及九月最後一天到場就行，其他時間相對寬泛，既可以對參賽者進行指導點評，也可以在屋裏睡大覺，可一旦發現哪名評委私下收取參賽者的賄賂，那麽這兩人都會上江南各繡坊的黑名單。

這一天下來，墨海睡了好幾個囫圇覺，直到君無樂推了推她，才揉著眼從渾渾噩噩半睡半醒的狀態中出來，半身不遂地靠著君無樂走出錦衣齋。

此時已是日薄西山，這次沒了李榮帶路，一行四人隨便找了家酒館，幸而還有最後一張空桌。小二上前正準備詢問，就聽見一聲吆喝：“這裏被我家少爺包了，你們都去別的地方。”

墨海打著哈欠，糊得不能再糊的視線裏，一個與她身高相仿的姑娘朝著他們走了過來。目光還未至清明，先聽見一道脆生生的聲音：“請問，我可以坐這兒嗎？周圍都沒有位置了，作為報答我可以給你們看手相、面相、算命。”

顧長英正想說哪來的江湖騙子，沒想到剛剛吆喝了一嗓子的人非常狗腿的湊了過來說：“少奶奶您不用這樣，我們已經開始清場了——那邊的，說你呢，快點滾！”

這時，一位樣貌英俊的青年腳步生風地來到那姑娘身邊，拿扇子狠狠敲了一把下人的頭；“人五！出來前我怎麽跟你說的，架子比我還大是不是？”說完，青年非常禮貌的朝眾人彎腰作揖，“管教不嚴，實在抱歉，這樣，大家今天在這兒的費用，本公子包了。”

最後，那姑娘還是坐在了顧長英身邊。

經過剛才的事情，墨海的瞌睡徹底清醒了，她一臉難以言喻的看著對面的姑娘，以及姑娘旁邊的青年。

長盛：“我記得，你就是天下錢莊的向福來。”

向福來雙眼一亮：“小妹妹，你知道我？沒想到本公子的名號連十五歲以下的小姑娘都知道了。”

墨海：“……”什麽玩意兒。

長盛亦是一言難盡，沒想到之前在錦衣齋見到的向福來竟然只是個擺設，說什麽收斂了，沒想到根本就是換湯不換藥，芯子照舊。

向福來骨子裏的劣根性在觸及身邊少女清澈的眼眸時倏地收了回去，裝模作樣的咳了兩聲說：“雖然你們可能都知道本人了，但自我介紹還是不可避免。本人是天下錢莊的向福來，身邊這位，乃是妙手神算門掌門的小徒弟，陶陶。”

長盛瞪大雙眼：“啊我知道！我在話本裏看過！”

君無樂也點點頭說：“我也只在話本裏看到過相關介紹。”

墨海左右看了一圈，發現只有自己不知道這個門派。

“神算門是江湖上最神秘莫測的一個門派，幾乎沒人知道門內有多少弟子，也幾乎沒人見過其門內弟子，而皇宮內專門為神算門某位內門弟子開設的天機閣也在數十年前被封。江湖中已有三十年未見神算門弟子，因故有種說法——神算門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不存於世，”說到這裏，顧長英微妙的頓了頓才說，“因為窺天機洩天意是要遭受難以想象的懲罰。”

他的話直白得仿佛一根倒刺，在向福來的話上輕輕一刮就刮下一層皮來，根本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

“你能讓我看看你的手相嗎？”

顧長英一楞，微微低頭去看那名叫陶陶的姑娘。

陶陶見他不答，以為他是沒聽見，又重覆了一遍：“能讓我看看你的手相嗎？”

鬼使神差的，顧長英伸出手。

陶陶搖了搖頭，“是另一只。”

顧長英的手比一般大朝國男子要寬大許多，即便在軍中也比一眾武夫寬厚、強韌，虎口和五根手指均布滿老繭，大拇指骨節突出，手指長度竟跟其他手指差不多，陳年舊傷藏在皮肉骨血下，無一例外地被一雙淺色眼瞳註視著。

顧長英忽然有種整個人的一生都被看穿的錯覺，他猛地抽回手，大喇喇的說：“不看了，反正肯定說的跟其他算命的說的沒多大區別。”

“漫長雪域，無盡長夜，萬蟲跗骨，心有火種，等一點火人，乃止蟲鳴。”陶陶輕點著顧長英手心，昏黃色天光傾瀉，柔和的披在她身上，使得陶陶整個人都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寧靜致遠，她用平淡的嗓音述說著顧長英背負了二十年的秘密，“在你背上留下疤的那個人就是你要等的人，鞍前馬後，追隨一生。但是，他……”

“夠了！”

眾人皆被顧長英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驚得心跳快一拍，君無樂和長盛尤為吃驚，君無樂從認識顧長英起，幾乎就沒見過他如此冷漠嚴肅的一面，哪怕是在教導他劍術的時候也不曾擺過一次冷臉，從來都是諄諄教導，而此時的顧長英，雙目中染上一絲紅血絲，嘴唇緊緊抿起，眼角隱隱發黑，不怒自威，竟是像極了書中所繪的塞北蠻子從古推崇的邪神。

這個想法剛冒出頭，就被君無樂掐了。無論出發點與惡意與否，這都是對將士的一種侮辱。

時間靜靜地走過數分，眾人句話未說，都在安靜的等待顧長英發話。良久，顧長英疲憊的閉上眼，頷首道：“抱歉，我太失態了。你們繼續吧。”說完，就不再說話。

下一個輪到長盛，小姑娘躍躍欲試的伸出白嫩的手掌，陶陶低頭看了一眼，食指在她手心上方比劃幾下，隔了一會兒才說：“非常難得的手相，若出現在男子手中，無一不是改換江山的手相，只是……”

“好了好了，”長盛縮回手，露出一點笑容，“不能透露太多，我懂。”

陶陶也以笑回之，“你們還有誰要看嗎？不收錢。”

經過顧長英和長盛的事例，看來這位陶陶姑娘確有神通。墨海同君無樂對視一眼，墨海正要伸手，陶陶卻說：“我不看你的，來處和歸途都看不清，只能從面相上看見最簡單的姻緣，這還是因為命定之人已經出現在你身邊的緣故，說起來，姑娘你不久前還同這個人起了爭執。”

“我這麽隨和的一個人，怎麽會和別人起爭執呢，開玩笑。”墨海說完，發現周圍幾人都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瞪著她，尤其是君無樂，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得她心裏直發虛。“行了行了，那怎麽能叫爭執呢，只不過是一點點思想不統一罷了。”

長盛：“哦，所以昨天你和無樂哥真鬧矛盾了？”

顧長英一拍桌子：“我說什麽來著，你肯定欺負我們家小侯……小少爺了。”

“誰是你們家的你說清楚，”墨海也拍，“我跟我家小老弟交流交流人生感悟怎麽了，有點分歧不是很正常？無樂你說是吧？”

君無樂：“唔……可是你說我自大。”

墨海正要去勾君無樂肩膀的手尷尬的頓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兩人視線你來我往，“情深意切”的對視了幾秒，直到長盛噗嗤一聲笑出來，“我真是沒想到，原來無樂哥也有向人告狀的時候。”

見眾人似乎沒有把重點放在那所謂的“已經出現的命定之人”上，墨海悄悄舒了口氣，殊不知身邊的君無樂一垂眸，掩蓋了那抹飛速而逝的光芒。

墨海收回手，不自在的搓了搓；“大仙兒，你就幫我算一個——我啥時候能駕鶴西去啊？”

陶陶：“生死不算。”

“那我換一個？”

“我之前說過，你的我算不了。”陶陶認真開口解釋著，“你身上的氣運我看不見，就從面相來看，行將就木、枯木逢春，這兩種狀態交疊在一起，說不定隨時就會遇到危險死去，也說不定每回都能化險為夷躲過災難，在我眼裏，不確定的東西就算不了。”

“哦，謝謝了。”今天，墨海也在為無法死去而悲傷。

君無樂：“那姑娘的意思，豈不是說，你算出來的，都確定會發生？”

陶陶點點頭：“有的小傷小病可以避免，畢竟我們這種人的存在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幫助世人逢兇化吉。”

“也就是說，一個人生來的命運如何，大方向是不會變的。”

陶陶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君無樂的說法，“那你有沒有想算的？”

“請問姑娘能算什麽？”

“手相面相解夢解卦，近事遠事大小事，生死不算，功名優先。”陶陶俏皮的眨眨眼，道，“姻緣另算哦。”

君無樂嘴角一抽，因為他發現其餘三人都默默的把頭轉向他了，於是只好伸出手，“那便請看手相吧。”

陶陶握住君無樂的手，看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說：“少時親緣淡薄，青年時水中困魚……不過這後面的，請恕我無法告知。”

君無樂心中一動：“也是無法確定的嗎？”

陶陶表情凝重，輕輕應了一聲。

眾人都被她這表情感染，一個更比一個神色深重，唯有君無樂自己，不自覺的往身邊偏了偏頭。他與墨海，陶陶給出來的答案都是不確定的未來，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二人的未來，是相連的？

飯菜陸續上了，沈重的氣氛隨著飯菜和咀嚼聲暫且消退。小小的飯館內人聲鼎沸，嚼菜聲和肚子咕咕叫的聲音此起彼伏。

人五、人六站在一桌人旁邊，眼巴巴的看著自家少爺吃香的喝辣的，人五更是委屈巴巴的開口道：“少爺您看，雖然小的剛剛壞了事，但是念在我們跟了您這麽多年、忠心耿耿的份兒上，就給口飯吃吧。”

哪知他們那人前瀟灑知禮的少爺竟是個克扣下屬的黑心鬼，一連三聲“去去去”把他們轟到角落去了。

當然，最後向福來還是給他們飯吃了，酒館內一空出座位，向福來就給他們倆人專門訂了一桌好酒好菜。

畢竟，向福來自詡是個關心下屬的好老板嘛。

作者有話要說：

接檔文，一個擁有天眼（劇透神器）的神算陶陶，和花花公子卻在經商一道非常有天分的向福來的故事

《人算不如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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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文越改越多，以前寫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啊，現在寫得也不是什麽好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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