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飽飯足後，一行人在酒館門口分道揚鑣。

陶陶走得不緊不慢，向福來就跟在她身邊放慢步子，時不時拿眼角餘光瞟一眼，柔和的夕陽鋪在二人身上，仿佛落了霞霜滿裳。他們走過石橋，橋下溪水中蕩漾著晚霞，船夫拿槳一揮，就碎了。

向福來忽然問：“剛剛那幾人，是真看不了麽？”

陶陶嗯了一聲，道：“只能確定一點，那三位，絕非池中物。另一位倒是……”

“怎麽？”

陶陶搖了搖頭，吐出幾個字：“他和她追隨的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這麽嚴重？”認識陶陶兩年，向福來清楚的知道，這世上就沒有什麽她說不準的事，只要說出口了，那就是既定事實，哪怕是旁人眼中虛無縹緲的未來。

“各人命運罷了。”陶陶一頓，心中感念：師父和師兄說得果然沒錯，不親眼看看這世人、這世道，不親自來體驗一遭，哪怕是“天眼”也看不清世人的悲歡離合、世道的變幻無常。

“天下的局面，從來都是因人而變的，脫離了人，我們什麽也看不清。”

如此揮墨山河般的語氣令向福來呼吸一窒，每每陶陶說起這些，總是與她以往的模樣相去甚遠，好似她的靈魂已經脫離世間。向福來沈默片刻，忽然油腔滑調的來了一句：“所以說你就別回去啦，安心在塵世中當我的少奶奶可好？我保證保證今生今世心裏只有你一人，絕對不看旁的什麽鶯鶯燕燕一眼。”

人五人六非常捧場：“少爺說得好！少爺我們支持你！”

陶陶瞥向耍寶的主仆三人，“誰說我不回去，這次刺繡大賽結束了就回去。”

“啊？真的要走嗎？”向福來話中難掩失落，陶陶本是下山歷練，隨時都有可能會回霧歧山。

見他失落模樣不似作假，陶陶掩面輕輕笑出聲：“只不過，你也要同我一道回去。”

向福來登時像被萬噸黃金砸中，不，比被萬噸黃金砸中還要精神百倍：“陶陶你要帶我回去見岳父岳母，啊不，師父師兄了嗎！？”

“你猜呀。”

另一邊的四人卻不似這幾人這般歡脫，就連年紀最小、素來不會察言觀色的長盛都感覺到了盤踞在顧長英和君無樂身上的凝重。小姑娘心裏多少有點急躁，小跑兩步跑到三人前方，學著她父皇教育人時的模樣，負手而立，老氣橫秋的說：“未來既然還未發生，一切都有改變的可能，何況她也沒說出個好壞，只說不能確定，事在人為，你們一個個的這麽喪是要作甚？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三人均是一楞。

墨海率先捧腹：“你們倆大男人還不如一個小女孩兒通透，隨便來個人說幾句話就信了，要我說，信別人不如信自己。”

“說來慚愧，”顧長英垂首，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薄薄日光下，那剛毅的面容有幾分幾秒是柔和的，“我本來是最年長的，沒想到居然要讓小姐來開導。”

長盛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明白過來就好，無樂哥，你呢？”

“嗯，我也倍感羞愧。”君無樂如是說，唇邊浮起一抹淡笑。

不知是不是被夕陽鍍上了一層天然濾鏡，墨海總覺得那笑容有點黯淡。

“明白就好——啊那邊有賣糖人的！”長盛說著就要跑過去。顧長英一把將她揪了回來，“小姐，請在此等候。”

趁著顧長英買糖人、長盛背對他們期間，墨海悄悄湊到君無樂耳邊，壓低聲音道：“餵，你該不會還在想陶陶說的話吧？”

君無樂不動聲色地同她拉開距離，笑著問：“你說什麽？”

少年的瞳仁並非純粹的黑色，而是像塊暗沈的瑪瑙，所有情緒都凝固成堅硬圓滑的外表，難以窺探。

墨海與之對視幾秒，聳了聳肩，“沒什麽。”

得了糖人的長盛揮舞著小竹簽，故作嚴肅：“我乃定國將軍，爾等宵小鼠輩、當誅！”

隨後就是一通稀裏嘩啦的亂吼，偏偏顧長英特別捧場——他自己有私心，拜托做糖人的師傅捏了個大將軍降敵的形象，買回來後哄長盛說這就是君清裴，惹得小姑娘學著糖人的動作，以竹簽做長|槍胡亂揮舞。

有行人避讓不及，被糊了一身的糖。

“啊抱歉抱歉。”小長盛心疼了下被攔腰折斷的糖人，而後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擡眸，認出那個“受害者”竟然是同為刺繡大賽評委的俠女。

君無樂三人亦認出了此人。顧長英上前一步，狀似無意的擋住了俠女望向長盛的目光，略帶歉意的說：“這位姑娘，實在不好意思，我家小姐愛鬧。要不然這樣，你這衣服多少錢，我們賠給你。”

俠女仿佛沒聽見顧長英的話，視線緊緊跟著長盛。直到顧長英說了第二遍，她才微微頷首：“不用。”

她的嗓音低沈中帶著點虛弱，由於帶著面罩，墨海等人看不見她的面容，只能聽她用那把不同於常人的嗓音說：“別再撞到其他人了。”

長盛縮在顧長英身後，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

等到她走遠，長盛才皺眉說：“那人給我的感覺，不知怎的，有點可怕。”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顧長英本想順著那俠女離開的背影看看她所要去的方向，回頭卻壓根兒沒看見俠女的身影，不由微微顰眉。

長盛是個心大的，這件事很快就被她拋到腦後，回程路上自顧自地說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一定要去空谷看蘭花，如果可以，我想挖幾株帶回去。父……父親說，最近幾年江南新開了好些民辦酒廠，釀的酒味道要比上貢的更醇厚，囑托我帶兩甕回去，這還是父親頭一次拜托我呢。”

顧長英附和：“這些都交給屬下去置辦吧。”

長盛於是又說：“再過二十來天就是中元節了，江南的中元節要持續幾天，到時候我一定要親自扮鬼！你們都是要被我吃掉的小鬼！”

墨海一聽，頓時來了興致：“中元節？可不就是鬼節？江南還興扮鬼捉鬼的風俗？”

君無樂回答道：“中元節持續三天，會把江南城幾乎所有街道變成花燈市集。頭兩天晚上有捉鬼活動，每天從戌時開始，亥時結束。有興趣的可以從市集上面購買面具和服裝來扮道士或扮鬼。道士捉大鬼，大鬼吃小鬼。小鬼心善，專給孩童發糖果，大鬼則負責驚嚇逛市集的行人和搗亂、搶小鬼的糖果籃，道士負責捉大鬼，不讓他們得逞，如果對此都沒沒興趣，待在家中就好。”

他說完，長盛又緊跟著補充道：“第一天申時一過就可以尋找藏在市集各處的面具，每年的大鬼、小鬼、道士面具都會在花燈市集開始的時候出現在市集各個地方，數量都是固定的，能不能發現面具要看運氣。”

墨海舔了下嘴唇，滿臉興意盎然：“說得我都迫不及待了。那第三天做什麽？”

“第三天啊，人們會聚集到一溪與河道的交匯——也就是港口，那天港口不準停船。人們帶著自己制作的，或者買來的長明河燈，為逝去的親人、朋友送去黃泉路上的引路燈火。”

聽完顧長英所說，墨海興致低落的“哦”了一聲：“好老土。”

顧長英：“……”請問我可以揍人麽？

君無樂擡手，半空中轉變方向，改為拍了拍顧長英的手臂。顧長英一臉懵的垂首，完全不明白小侯爺此類無聲勝有聲是為何意。

後半段路程，幾人之間的氣氛已不如最初那般沈重，說說鬧鬧的，回到四合院時，天空最後一點日光搖搖欲墜，雲層中的月亮慢慢顯露身影。幾人在院中作別，各自回房間。

許是這一天睡得太足，又或許從前的生物鐘還沒調整過來，墨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外面傳來的長劍破空聲，不像催眠曲，倒像是響個不停的鬧鐘。

那聲音極其規律，在萬籟俱靜中仿佛被無限放大。

墨海倍感煩悶，下意識從薄被中伸出手往床旁一伸，伸到一半才想起，這裏沒有床頭櫃，也沒有鬧鐘。

裹著被子把自己悶了一刻鐘的時間，墨海終於忍不住翻身下床，神情懨懨的披上外衣推門而出。

庭院內，君無樂果然又在那兒練劍。

“小侯爺，算我求求你了，你就算不努力，別人想要超過你也難於登天，所以，咱們別那麽努力好不好？”不論哪個世界，總有比你聰明還比你用功千百倍的人，墨海蹲在房門前苦惱的揪了揪頭發，“這讓我們這些資質愚鈍的懶蟲可怎麽活。”

回答她的依舊是利器破空聲。

墨海頗為無奈的嘆了口氣，打定主意當個話癆門神：“小侯爺，你是不是還在想之前陶陶說的話？”

“噌”地一聲，劍尖對準了墨海，君無樂的目光順著劍刃望了過去，“為何非要擾我練劍？”

“是你練劍打擾我睡覺在先，我才打擾你練劍的，這個關系是相互的，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道理，明白？”理不直氣也壯，墨海覺得自己蹲著說話一點兒也不腰疼。

君無樂與她對視秒三秒，轉了視線，輕輕喘息著說：“沒有。”

墨海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君無樂是在回答她哪句問話。“既然沒有，那你為啥不直視我說？”

這人太過通透，直覺也太強，一下就判斷出他有無說謊，君無樂無奈，涼涼夜風吹拂，也吹涼了唇邊的弧，“四歲生辰那晚，我被人劫持，我爹從戰場回來就變了，要求我練劍騎馬，不能說半個不字。我娘，在我五歲那年就去世了——病死的。”君無樂的語氣中是墨海沒料到的嘲諷，“而我那舅舅待我如何，你之前在偏殿也體會過了。自我娘去世，這世上再無人疼我愛我。親緣淡薄，她說得也沒錯。”

墨海的目光在劍尖上凝結，半晌，她道：“以後我罩你，說一不二。”

——“以後天塌下來，姐罩你！”

君無樂揮劍的手頓在半空，左邊胸口鈍鈍的，愈來愈快的心跳聲仿佛就在耳邊，他啞著嗓子，將笑未笑，“我以為你先前在宮裏說的，只是隨口的玩笑話。”

“我可以說很多玩笑話，只有罩人不是。”墨海這短短十五年裏，只對兩個人說過‘罩’這個字，並非強者對弱者的照拂保護，只是……總有那麽一兩個人，一言一笑，總會激起靈魂中的戰栗，是想要放在心尖上對待的，無關風月。

君無樂長久的凝望著她，並未從墨海臉上發現任何開玩笑的神色，他覆又想到前天黃昏時分眼前人說的話，便垂了眸，“算了吧。”

墨海：“……行吧。”孤兒院小霸王的罩可不是誰都能享受到的，“那我去睡了，你小點聲。”

“等等。”

“作甚？”

墨海回頭，只見君無樂已經揚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怎麽看都帶著一股不懷好意，“你也睡了一天，想來夜裏睡不著並非全是我的原因，不如，來給我當個陪練？你說你要罩我，可要是連我都打不過，怎麽辦？”

“你這小崽子……”墨海擼起袖子，氣勢洶洶的走到他跟前，“拿劍來！”

“我們先說好，若是你贏不了我，怎麽樣？”

墨海氣勢不減，哼笑一聲：“不違反天理倫常，你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若是你贏了，那便你罩我，若是我贏了，”夜色中，少年一雙眼眸卻仿佛比白日裏更加純澈清透，完完整整的映照著墨海的身影，“我護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套路不成被反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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