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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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陸小乙才知道每到這個月份,啟國就有官員南下避寒,串連當地官員,在游湖上大擺宴席,船只隨著水路往下游走,一路欣賞江邊的風景,伴著奢侈琳瑯的山珍海味,在船上載歌載舞,供奉當地的美食也算一種禮節,只是苦了沿岸做生意的老百姓,但凡攤子前有什麽好吃地道的特產,都會被人強制繳納上供。

一般是不給錢的。

那載著歌聲鳴著鼓點的船只穿過,能看見裏邊舞姬隱綽妙曼的身姿,時而傳出男人大笑的聲音,不難嗅到裏邊奢靡的場景。

“……每年都來一次,不新鮮了。”

“聽說這次來的人物不簡單,皇子手下的人,莊家那位這幾天都屁顛顛的跟著,一路伺候著。”

“咱龍山鎮的官員全去了,聽說邑城和福州的官員一路陪同來了不少,整了三艘大船,從北邊下來的。”

“唉,本來近日生意就不好做,還得給他們供奉一半拿去享樂,老百姓在它們眼裏,那是畜生也不如啊……”

街頭兩個食客搖頭吃著東西,正是陸小乙最近做的新菜品,脆皮五花,本來想弄脆皮豬肘,但成本實在是高,豬肘很貴,尋常老板姓吃不起,他就沒怎麽做,但偶爾有富家貴族跟他提前預定,他就會做好送去。

脆皮五花剛上新的時候也著實風靡了一段時間,先煮再烤過的五花肉肉質鮮嫩,外表酥脆,蘸醬吃風味十足,吸引很多食客。

玉膳齋在龍山鎮有一定的名氣,又作為當地的美食受人讚譽,自然也是逃不過那群官僚子弟的蠶食,但有莊唯傑提前打招呼,從他這定制了一批成品,早早就打包好了送上船去,所以陸小乙相比其他直接被硬搶的攤販,好了不知多少倍。

但陸小乙打心底裏是看不上這群壓榨百姓的官員,美其名曰視察,實際借著北風南下打秋風,跟江南官官相護,一層層剝削,江南本就不富裕,每年被他們這麽下來搜刮一通,年都過不好了。

冬日天冷,路上人不多,陸小乙懶懶散散一邊做生意,一邊聽兩個食客抱怨政權腐敗,說的像模像樣,期間不乏嗤之以鼻很是痛心疾首。眼瞥不遠過來兩個士兵打扮的人,陸小乙重咳兩聲,打斷了兩個食客的閑聊。

兩人跟著陸小乙視線一望,很有默契的閉口不言了,周圍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冷著臉不很歡迎,忌憚的盯著動向,生怕觸黴頭的來了自家的攤子前。

沒想到,他們徑直走到陸小乙的玉膳齋前,陸小乙可不敢跟他們硬碰硬,立刻揚起笑,主動問他們是不是要打包肉食回船上,他家的醬鹵肉別有一番風味,遠遠就能聞著香味兒,也難怪這兩人直直就找到了他的鋪子。

可這次,竟不是要他店裏的成品,幹脆要將人綁回去現做。

“船上的大人物能看上你做的東西是你的福氣!”

“馬上丟了手上的事情跟我們走一趟!”

“要是把哪些爺們伺候好了,重重有賞!”

這些官爺土匪一樣,絕壁是綁過去伺候一天什麽也撈不著不說,稍有差池可能掉腦袋!周圍人為陸小乙捏一把汗,但都縮頭縮腦,不敢站出來聲張。

陸小婷和蔡衡都在店裏,陸小婷見此要為哥哥頂上:“各位官爺,鋪面的成品都是我做的,我跟你們去!”她說著一邊揭腰上的圍裙。

蔡衡一臉焦急。

兩個官兵也都在猶豫,他們怎麽聽說這鋪面的老板是位哥兒?

“就我,我是這家店的老板,我去。”陸小乙招呼一聲,期間瞪了陸小婷一眼,那眼神很明顯,好好呆在店裏,小姑娘往那些地方去幹什麽?

可他也是一個哥兒,在這跟姑娘家也沒什麽差別。

陸小乙跟兩個官兵走了。

跟著小船上了大船,陸小乙親眼所見,才更能體會花船上的奢靡,裝修的金碧輝煌太陽照著都閃眼睛,隔了好幾層,裏邊很寬敞很大,戲子舞姬推杯換盞應有盡有。遠遠的就聽見男人的調笑,還有女人銀鈴一般的笑容,進了裏邊更不得了,一個蒙著眼睛的男人笑的淫/蕩,與四處置身穿著薄衣的女人玩捉迷藏,想是摸到一個,就脫一件衣服,丟了一地散亂的衫件,那玩笑聲,是陸小乙路過聽了都臉紅的程度。

真會玩。

陸小乙被人推嚷一句,讓他快點走,別亂看,陸小乙就收回了視線。

船上是有廚房的,而且還不小,裏邊已經有不少人,廚具應有盡有,陸小乙這才發現,除了他,官兵還抓了其他的廚子來,大概瞥一眼,陸小乙就見著兩個面熟的,是鎮上的大酒樓的廚子,曾經采買遇到過兩次。

兩個官兵把陸小乙送來也沒走,就拿著兵器守在門口,膽敢偷懶交頭接耳,想是要受些罪過的,就像門口一個因為做工不細被打出去遭受毆打的漢子。

陸小乙定了定心,選了食材就忙活起來,來之前他帶了鹵肉的醬料包,做起來很是輕松,直接丟進鍋裏鹵煮就好,而且他心裏有氣,不敢發出來,自然食材處理上就不太走心,想是一會吃到不太幹凈的東西,就是他們的事了。

這廚房裏就他最閑,翹著鍋蓋等,一臉百無聊奈的,眼神漫無目的亂瞅,就瞅見隔壁一位滿頭大汗的仁兄,一臉大敵的往鍋裏倒一盆牛蛙,對,是牛蛙,陸小乙看了好幾眼,確定沒看錯。

想了想,這裏竟然有人會吃牛蛙?

不過那位仁兄一看就是沒做過飯的,笨手笨腳的,一會丟了盆子,一會摔了盤子,引得門口兩個官兵頻頻瞪了好幾眼,盯他的頻率越高,他出錯的頻率就越大,眼見就要過來抓人,他自個兒也慫的要命,額頭一波波淌著汗水,一半是嚇的,一半是熱的。

忽然,旁邊一人接過他裝牛蛙的盆,他側頭,就見一個長相俊逸的哥兒湊過來,接了他手上的鏟子,熟練的在鍋裏翻攪。

“找些蔥姜蒜來。”陸小乙低聲道。

男人一頓,反應過來這哥兒是要幫他,做不來飯搞點菜還是會的,官兵本已經盯上他了,這時看他忙活起來,又不知該不該上前來抓人了。

陸小乙將鍋裏的油撈起來,很快洗了鍋重新上油。

這時男人也把洗好的蔥姜蒜拿過來了。

陸小乙目不斜視,油燒好了先放了豆瓣醬,再加蔥姜蒜下去炸鍋,“刺啦”一聲,將牛蛙倒下去了,翻炒幾下,上了顏色,就倒水下去煮。

“你還會做高國特色菜?”男人在一旁看著,忽然問。

“高國菜?牛蛙?”陸小乙蓋上鍋蓋油燜,這時候將男人看清了,約莫四五十歲的大叔,挺高,長得還行,額頭一道八字瞥,一看就經常皺眉操心,五官總體看比較高朗,這麽一看,他確實不像大啟人士。

“你是外國人?”陸小乙一眼辨認:“高國的?”

最近高國人出入大啟有些頻繁了哈。

他點頭,摸了摸鼻間兩撇小胡須,面相看起來有些憨厚:“來這邊做點生意,沒曾想剛到鎮上,就被他們抓上船,說是想吃高國的特色蛙菜。”

“你賣牛蛙的?”陸小乙問。

“牛蛙?”男人的眉頭習慣性皺起,又釋然的放開:“這名字倒是新穎,你怎麽會做高國菜。”

不就是水煮牛蛙嗎?這有什麽不會做的,反而是這個人,賣牛蛙的連牛蛙菜也不會做,有點奇怪,不過外國人的心思,他也摸不太懂。

他一個人管兩口鍋,完全沒問題,一會時間就做好兩道菜。

牛蛙煮好了撈起來,起鍋燒油,一把蔥子蒜淋上去,再倒油,滋啦一聲,霸道的香氣四處散開,引得廚房裏外的人頻頻看過來。

招呼這位大叔過來,示意他就交這份成品上去,男人感激不盡,兩人又互道姓名,比較熟悉了。

“小乙,你這是做的什麽?”裘淳早被陸小乙的鹵肉勾出饞蟲,搓著手就想他賞一塊來嘗。

“額,這……這裏的你先別吃。”陸小乙打著哈哈攔下:“裘叔,你要想吃,一會我帶你去我店裏吃個夠。”

裘淳也不為難他,點點頭:“那我一會一定去你店裏坐坐,好好感謝你幫我。”

本以為事情到這裏就算完,兩人也約好時間,菜都上了,這會進來兩個官兵,二話不說就要押著裘淳出去。

兩人都嚇了一跳。

“為什麽抓我?”裘淳掙紮兩下,哪裏逃得過官兵的押解,連拖帶拽的將人拽了出去。

陸小乙跟著追出去,就見兩個官兵罵罵咧咧就將人整個往水裏推,正是冬日,江水很冷,裘淳掙紮不過,撲通一聲被人從屁股後邊一腳揣進水裏。

“哈哈哈,你們看啊,太好笑了,原來高國人都是旱鴨子啊!”

周圍不少看熱鬧笑話的官兵,但沒人救人。

原本兩國局勢就緊張,大啟武力不比高國,處處被壓制,邊境貿易還要交不平等的稅額,多數人還是帶著仇視忌憚心理的,這不奇怪,可這些人不去邊境保衛邊疆,對一個普通人出手,還使出這樣拙劣的手段來報覆,實在有些過分了。

何況,這人是被強制抓上船來為他們服務,表面看又沒犯錯,這些大啟官兵出爾反爾,想是早就沒打算放過他!

眼見人飄在水裏快要不行了,周圍笑聲正盛,看熱鬧當然不嫌事大,莊唯傑跟著嘈雜出來就看見這一幕,他額頭青筋直冒,暗罵這些京城來的沒見過世面的傻/逼,也不怕萬一這人真有什麽好歹引起國際糾紛!

他一個眼神,立刻就有屬下跳下水救人。

隨著噗通兩聲下水的聲音響起,冰冷的江水漫過陸小乙的口鼻,他朝著人拼命游過去,將人一把撈起來朝岸邊游。

後一步下水的莊唯傑的手下接了人去,轉身將兩人撈上岸。

“陸小乙!你怎麽在這!……”莊唯傑橫瞪身邊的下屬:“去,找兩條幹帕子來!”

陸小乙渾身濕透,冷的牙齒咯咯的響,勉強對著莊唯傑笑了一下,就去看裘淳大叔,那位大叔不比他好太多,一臉蒼白,但好在人是清醒的,拉跨著一張臉對陸小乙做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陸小乙:“……”

“謝謝你啊,小乙兄弟,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得撂這了。”他打著抖,文質彬彬的人,被人踹下去,也不多大生氣,仿佛是早有預料。

不一會就找來幹帕子,陸小乙擦了擦頭發,擰幹袖子裏的水。

“走走走!跟我去換身衣服!”莊唯傑道。

“他呢?”陸小乙指著裘淳大叔。

“一起去!”

莊唯傑只要保證高國人不死不引起兩國糾紛,對裘淳這麽客氣完全是看在陸小乙的面子上,帶兩人下去換了身衣裳。

過了這麽一個小插曲,船上的熱鬧繼續。

船上幾個京城來的官員聽聞手下匯報外邊的事情,跟著就調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莊家的也太不經事了,虧他大哥還是鎮守邊境的將軍,就這,此怕還沒跟高國的對上,就已經嚇得尿褲子了吧哈哈哈?”

這位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周圍其他人自然也只敢迎合,只邑城來的兩個隨行官員面色不太好看。

那人坐在最高位上,腿上身前還分別坐著蹲著個哥兒伺候他,身後有專人奉茶,一時間瞇著眼享樂無限。

就有另一位京城來的年輕官員附和:“高公公說的太對了!”

竟是個宦官!

高澤就等著有人附和他的話,聞言睜開眼,笑了笑:“怎麽說?”

年輕官員跟他一唱一和:“邑城與高國接壤,兩地貿易頻繁,最近幾年仗不打了,莊家的倒是做起生意來了,想是從高國手中也得了不少好處吧?”

言外之意,莊家與高國交易頻繁,關系不簡單。

幾個邑城的官員當即變了臉色:“張大人!你說話不要血口噴人!”

張大人:“呵呵,我血口噴人?”張大人徑直對高澤比了個告禮的手勢,得了對方首肯,才繼續說道:“朝廷每年給你們邑城撥的軍餉可不少,若不是你們沒本事,打不贏勝仗,我泱泱大啟,豈會受那高蠻子壓迫至此?”

“張大人你說話講點道理,每年朝廷何時按時播發過軍餉?今年冬,我們鎮守邊境的士兵都還穿著夏衣,高國全民皆兵,他們的士兵可早就套上了鐵騎鎧甲!”

“怎麽,你是說朝廷有人吞了你們的軍餉?太子馬上監國,國內風調雨順,是民心所向,天命如此,你現在竟敢汙蔑朝廷!”

“不是……”

眼見爭吵不休,高哲才幽幽出口:“行了。”

他一開口,邑城方就再不爭辯,張大人不依不饒的開口:“高公公,我以為邑城官員玩忽職守,要大查莊家,別不是養了一群胳膊向外拐的虎狼,到時候害人害國!”

幾個憋成豬肝色的邑城官員間,唯一那人一直沒開口,這時候說話了,一開口聲音沈穩,四平八穩:“沒能遏制住高國的發展,是我們的莊家的失職,請高公公如實回稟,到時候是徹查還是撤換,我們莊家絕無怨言。”

說話的是位年邁的老者,莊家的二把手,莊唯傑的親叔父。

“哈哈哈,莊老言重了。”高哲還是清楚事態的,莊家坐擁邑城百年,勢力早就滲透各方,此地敏感,連朝廷都不敢輕易出手,他此次來是為敲打,加上邑城老幾位,明面上是朝廷的人,卻因著莊家與二皇子王妃親戚關系,自然與二皇子一脈更為親厚。

如今三皇子貴為太子,又馬上上任監國,這關頭料莊家會出手擁護,此次來,敲打敲打,讓他騰不開手折騰就是,等太子上任,再慢慢處理莊家的事情。

這也是莊家無奈之下跟高國聯手的原因,事態如此,存亡之際,二皇子與太子鬥了十來年,若是太子上位,他們莊家定要淪為犧牲品,依著他們與二皇子脈的關系,就算現在站著正統的位置,也絕對得不到太子一脈的信任,到時候輕則抄家,重則株連九族斬首。

人都是自私的,什麽家國大義,表面上說的好聽,真讓太子一脈那些蛀蟲上去,看看此次江南之行沿岸百姓的口碑就知道了。

說莊家背後與高國有勾結,倒也不是冤枉了他們,可如今上得不到朝廷的信任,下又是高國虎視眈眈,莊家夾在中間,背靠二皇子勢弱,朝廷下達的指令一年比一年苛刻,也實在是,被逼無奈走投無路。

莊家乃至邑城,都要做好背水一戰的準備。

這些事自然傳到了莊唯傑耳朵裏,莊唯傑冷笑:“那些朝廷的蛀蟲,年年延期克扣大半軍餉不說,今年更是影子都見不著!七八萬的將士就靠著我們這些收入支撐著,營隊一縮再縮,兵器都買不到新的,媽的,要不是關乎家族命運,我才不想管這些爛攤子,交給那些朝廷的慫包下來試試,保準上了戰場第一輪都撐不過去!”

莊家叔父沒說話,叔侄兩面色陰寒,心事重重。

過了良久,叔父才道:“做兩手準備吧,說不得我們到時候面對的第一個敵人,是背後的朝廷。”

自己還得防著自己人,真是笑死人了,可莊唯傑笑不出,他自認為跟高國打毫無勝算,但跟國內那些養嬌了的慫包,還是能一戰的。

莊叔父:“那位,也快有動作了吧?”

莊唯傑正色,點頭:“他還是信不過我,很多事不會直面跟我交流。”

“你救過他,你覺得他可信嗎?”

莊唯傑沈吟一會,實誠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根本沒把我們莊家這點利益放眼裏,也無所謂我們的目的,到時候幫我們一把,也是順手為之。但他有自己的目的,據我所知,他在釣一個人。”

“什麽人?我們能插上手嗎?”

“不知道,高國政權與我們不一樣,他似乎也頗受掣肘,在國內想是有不方便動手的理由,所以才禍水東引。”

“這麽好的機會竟是插不上手,罷了,自身難保也顧不上那頭了,只要他不影響我們的大業,我們便睜只眼閉只眼,端看他怎麽出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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