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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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晝夜交替之後,正是百色市一天裏最熱鬧的時段。

這時候大街小巷幾乎同一時刻點亮自家門前的招牌,燈火交相輝映著將熱鬧拉開序幕,而後熱鬧又在酒肆茶館的人聲鼎沸中達到頂峰,至晚方休。

但白府卻與外界的熱鬧格格不入。

此刻白府裏的下人們都瑟縮在瓦舍裏,神色緊張人人自危。眼睛雖然隔著屋墻看不見外面的情形,但那一聲聲嘶叫卻十分有穿透力,那聲滲進他們的耳膜自畫成副,叫他們雖不見、但亦身臨其境。

而在院中的張副官再次親眼目睹這番景象,幾乎叫他絕了對女人的念想。

只見院裏自土中拔出根丈餘長的桃木樁子,其上更遍布黃符咒語,是鎮妖鎮鬼的利器。可那天師在案前念念有詞手舞足蹈了這許久,綁在桃木樁上的九姨太癲狂之態仍未有減輕,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九姨太雙手被反剪著與桃木樁綁在一起,因前面綁她的時候掙紮太過而致使頭發淩亂,白日裏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在淩亂的發中時隱時現,一經對視就能知道那眼眸裏的怨毒是多麽深厚,叫人不寒而栗。

看著九姨太因四下掙脫而更顯猙獰的臉,張副官有一瞬間恍惚,眼前這個瘋子真的跟白日裏那個溫柔可人的九姨太是同一個人嗎?

再看看一旁痛心疾首的白興國,張副官知道這必不能假,這個一到夜晚就瘋癲無狀非要自殺的瘋子就是他們白大人所鐘愛的九姨太。

可如此鬧下去,只怕…張副官很擔心地看了看白興國,正欲勸說時突然見他變了臉色!

只聽一聲慘叫,那頭發花白的天師驟然吐血倒地,而綁在桃木樁上的九姨太不知怎的竟然掙脫了天師的“縛鬼索”,一雙怨毒的眼睛新添了猩紅之氣,掄著斷裂的桃木劈頭蓋臉地向天師砸去,差點沒把天師送上西天。

張副官嚇得膽寒起來,下意識地就掏出槍對準了埋頭苦砸的九姨太。

可白興國一記眼刀過來,張副官就不敢造次了,他放下槍,一溜煙跑到柱子後面躲起來。

白興國不忍心對九姨太下狠手,企圖以愛喚醒她,便小步著接近,喊道:“灼灼,別害怕,是我啊…”

九姨太聞得聲音便停了手,爬起來面目表情地看向前方,可她眼神並不聚焦,仿佛是個睜眼瞎根本看不見近在眼前的白興國。

白興國急了,伸手想去拉她,但此刻九姨太卻忽然蹲到地上,伸手挖了一坨泥巴掐成小塊,徑直往耳朵眼裏塞。

可那泥巴裏還團著小顆粒石子,石子鋒利的邊緣直把她的耳道拉出一道道血痕,鮮血順著耳垂往下滴,九姨太卻絲毫沒有反應,仍是一塊接一塊地往耳朵裏塞。

她動作很快,白興國根本來不及阻止。而塞到滿意之後,九姨太忽然獰笑幾聲,接著眼睛一轉,直接瞄向了廊下的石柱,然後不假思索地撞過去,力求一死!

這根石柱離張副官躲藏的石柱很近,眼見九姨太發了瘋地撞過來,張副官嚇得大叫,跳著腳往開跑。

而白興國哪裏舍得九姨太就這麽死了?所以幾乎是一瞬之間他掏出了槍,“砰”的一聲槍響打在了張副官的左小腿上,張副官吃力不住向後倒去,正巧砸在撞過來的九姨太身上。

九姨太身子輕量,而張副官體壯如牛,所以這一倒便成泰山壓頂之勢,直接把九姨太砸的半天沒起來,這段空隙成全了白興國,他趕過來在九姨太脖頸處一掐,便讓九姨太陷入昏迷。

此時白興國才長籲了口氣,抱著昏迷的九姨太往臥房走去。可經過倒在地上的王天師身旁時,才下眉頭的煩擾又浮上心頭。

今夜算是堪堪過去,可是明晚呢?王天師也不中用了,李天師方天師都死了,又到哪裏去找下一位天師?難道灼灼的病,真的沒有救了嗎!

**

對於宴娥因為一個夢就要去廣西的事,孟一行實在勸不動了。

小時候他常聽老人說,如果在夢裏遇見不認識的人,無論在夢裏你倆如何難舍難分,夢醒後都一定不要去它說的地方,因為一旦你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你會死在那兒,而“它”會覆生!

孟一行始終覺得宴娥夢裏的那個赤足少女就是要找替死鬼的惡鬼,可是他把這話說給宴娥聽的時候,宴娥卻不以為然,說即便對方是鬼她也要去。

她要去問一問究竟,究竟為何托這樣的夢給她。

既然宴娥鐵了心地要去廣西找那幢大宅子,孟一行勸不動那就只能加入。

只是雖然加入了,孟一行仍覺得氣鼓,最後只能無奈安慰自己:誰叫他們還有共同的目標沒有做完呢?要是宴小姐被夢裏的鬼勾走了魂,他沒法和老爹還有莊鶴伯母交差。

而對於孟一行勸說無果後的隨行,宴娥心中感慰,卻並不十分表露。她向來不是感情外放之人,凡事皆藏於心內,只等時機到了再用實際行動回贈於對方。

對於這一點,羊犀是深有體會的。

當年在西藏與宴娥初次相遇時,她的一個無意舉動替宴娥解了圍,當時宴娥淡言寡語,只道了謝便消失在人群中。羊犀以為她不是個感恩之人,一笑置之。

可之後幾天裏她卻發現宴娥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每每她要遭當地人坑錢的時候宴娥就會上前阻止。

羊犀不缺錢,缺的就是這份你來我往的“幫助”,所以後來她和宴娥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這次收到宴娥的信之後,她便從滸州匆匆趕過來,說什麽也要同她一起去廣西。宴娥很少求人幫忙,一旦開口,那必定是棘手的麻煩。

正好宴娥所問之事她也很感興趣,所以此行可謂一舉兩得。

於是三人便一同前往廣西百色。

從江蘇象頭縣到廣西百色,他們差不多花了六七天的時間。

這六七天的時間裏,孟一行生平第二次覺得自己是條酸菜魚,又酸又菜還多餘。

羊犀看著才十七八歲的樣子,不過卻正如宴娥說的那樣,她對稀奇古怪的事情很感興趣,雜學旁收的知識很廣,往往你才開個頭,她就能滔滔不絕地續下去,還續的頭頭是道。

比方此刻,他們在百色市找到旅館安頓下來,話題居然又回到陳鳳身上。說到陳鳳猜測自己可能是假死的情況時,羊犀登時兩眼放光,興奮地直叫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孟一行雖然對鬼神之說並非完全不信,但“死而覆生”還是太過離奇,他實在無法接話。

倒是宴娥鄭重其事地問道:“何以見得?”

羊犀道:“《山海經-海內西經》中有記載,說曹魏時期有人挖掘了周靈王的墓穴,發現其中有一名殉葬女子,其‘不死不生,數日時有氣,數月而能語,狀如二十許人’,這些人便把這名女子送給郭太後。十年後郭太後去世,這名女子整天慟哭不已,一年後便也死了。”

孟一行一算其中所隔時間,不禁“丫的”出聲,驚訝道:“你是說這女子被活活封在墓裏兩百多年?這丫的是人幹的事嗎!”

羊犀顯然對此等不公的事早已習慣,所以只嗯了一聲,便扭臉問宴娥的感想。

宴娥沈吟片刻,只說:“那如你所說,若事先準備萬全,活人是可以在封閉的墓穴中假死存活經年的,只要再開棺見了活氣便能覆活?”

羊犀點頭:“是這個意思,只是不知道這樣的‘準備’都包含了些什麽,我只知道在人活著的時候每天服用定量朱砂,可保其死後屍體不腐;要想死而覆生,生前準備必定比其更加覆雜!”

聽著羊犀的這些話,宴娥不禁陷入沈默。

朱砂含毒,那些人希望死後不腐自願服毒她無話可說,但聽羊犀的意思,想起死回生那前期準備必定比每天服毒更加痛苦,孟英、莊鶴還有陳鳳他們會是自願的嗎?

如果不是自願的,那是誰迫使他們這樣做的呢,又是為了什麽樣的目的?

那名周靈王墓穴中發覺的女子是被殉葬,難道他們也是被用來殉葬的嗎?

想到這裏,宴娥不禁看向孟一行。

孟一行顯然也想到這一點,他搖搖頭,覺得不現實:“如果是為殉葬的話,那為什麽老爹他們散落各方不在一處?總不能是墓主為了鍛煉身體想跑來跑去的吧?”

羊犀聽得撲哧一笑,說:“你說的也有道理,現在我們也只是猜測,凡事有可能的都要想一想,後面才會有更多方向可供選擇嘛。”

說完她又指使孟一行說:“趕了幾天的路,你去弄點飯來,我們早些吃了好睡覺,明天還有正事要做。”

孟一行說聲好,然後出去了。

待他一走,羊犀便把宴娥戳回神來,問道:“餵,你沒跟他說莊鶴和你的事情啊?”

宴娥笑了笑,說:“餵,你不是也沒跟他說你是伏羲族嗎?”

羊犀白了她一眼,挨著坐下,道:“我那是怕嚇到他。再說了,我是伏羲族的事情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系,但是你不一樣誒。”

宴娥收了笑,突然嘆了口氣,“找到陳鳳之前,我也不知道原來還有人也是那樣的,誰希望被當成怪物呢?莊鶴肯定不會希望,我當然也會害怕!”

是啊,誰也不希望自己被當成怪物!羊犀想起自己家裏的那些事,不禁也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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