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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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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

裴時霽和祁霏再度來到無憂居時,已然輕車熟路,裴時霽付了比上次多三倍的金鋌,讓秦娘子得以空出整整一個下午。

三人見面,坐在茶室裏,無話可去寒暄,祁霏索性開門見山,向秦娘子詳細說了現在小盈的情況。

“根據大周到東齊的車程來算,她應該已經到了東齊,按照我們之前約定好的,她將會被安排在東齊一家商鋪裏幫忙。”

秦娘子手中沏茶的動作晃了下,濺出幾滴茶湯,似有恍惚。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她與很多朋友待在一塊,一定會平安健康長大的。”

秦娘子還不能完全信任面前之人,斂了目光,淡道:“多年未見的普通故交,昔年得其家人恩惠,故而牽掛至今,既然已經知道她在平安生活,我又有何擔心?”

說不認識小盈,無人會信,秦娘子將小盈劃歸在普通友人之類,亦真亦假,多少解釋了些自己大費周章打聽其下落的舉動。

只是秦娘子沒意識到,既然是普通朋友,何必多此一舉去解釋是蒙恩圖報,才有所掛念,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我也不知道你有何擔心,只是我覺得你在擔心。”祁霏不在乎秦娘子的戒備,坦然道:“不擔心便好,山高路遠,分隔兩地,若總是懸著顆心,只會傷累自個的身體,給對方知道了,對方也會難過的。”

那個“周姑娘”步步深重,手握籌碼,便不會輕易松口,你來我往,相互算計,便也不必顧忌真心。

昨個周姑娘提及同伴,秦娘子便想著兩人只怕是同道的狐貍,說起話來不知道一句裏挖了多少的坑,可眼前的小姑娘一片赤忱,說話間輕松坦然,秦娘子自然而然生出了三分好感。

“你把我朋友救出來,這份恩情我們永志不忘,我們答允你會將小盈的情況如實相告,便不會有任何隱瞞,娘子可還有想知道的事嗎?若是娘子有空,也可以去見一見小盈呀。”

祁霏用胳膊肘捅捅裴時霽,“你怎麽不說話?”

裴時霽本在安靜聽著,希望能找出更多的線索,來破開秦娘子身上的秘密,這會回過神來,“嗯”了聲,“我等言而有信,凡力所能及,必當竭盡全力。”

秦娘子覷了眼裴時霽,沏了碗茶,推到祁霏面前,“姑娘用茶。”

“謝謝娘子。”

當著裴時霽的面,秦娘子繼續沏第二碗,推了下,裴時霽雙手伸出,那個“謝”字沒等出來,秦娘子把碗端起來自己喝了。

裴時霽:“……”

祁霏好奇地看裴時霽一眼,意思是“你怎麽惹她了”,裴時霽尷尬地笑了笑。

讓秦娘子對著姓鄭的敷衍一上午,恨屋及烏,秦娘子不咬她兩口,簡直都能用慈悲心來形容,還是不要肖想什麽禮遇有加了。

茶是不打算給裴時霽喝的,剛才她說的話,秦娘子也是不會信的。

“二位如此慷慨,除了報恩,還有沒有別的所求呢?有些話,還是一次說清比較好。”

兩個外地人,跋山涉水跑這來,最開始的目的,秦娘子可沒忘。

如此殷勤,秦娘子不得不懷疑,她們是以此想做交換。

“既然是普通故交,只怕是不值得秦娘子告知我們所求的了。”裴時霽意味深長。

秦娘子看多了這副“明碼標價”的模樣,撇開目光,沒有否認這種說法。

秦娘子救裴時霽一命,換來小盈的消息,本就是一開始定好的,其他的,可得重新算賬才行。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顧慮,尤其這種需要開口說的,要是對方不想說,拿小皮鞭抽也沒轍,祁霏嘆口氣,“雖然不知道娘子和小盈是什麽關系,但如果娘子有想要捎的東西,大可放心由我們去辦。”

祁霏小聲補了句,“小盈從小只有悲田坊的那些朋友,若是知道還有故人掛念著,肯定會很開心的。”

“悲田坊?”秦娘子怔住了。

祁霏點點頭,“不過悲田坊食宿也算周全,小盈沒受多大的苦。”

“她怎麽會去悲田坊?她不該去那種地方的!”

話語間,情之切切,人總是在著急時暴露出本心。

裴時霽意識到這是個好時機,不如賭一把,以此為餌,逼秦娘子和自己做這單買賣,可此時祁霏忽然開口,打斷了裴時霽的話。

“我瞧娘子十分關切小盈,想來關系匪淺,人活一世,短短數十年,若不是極不能開口的理由,娘子不妨信我,你我皆坦誠相待,以解心結。”

祁霏一段話,打亂了裴時霽的計劃,她不經意地皺了皺眉。

此時此刻,裴時霽和祁霏近在咫尺,卻都沒有註意到彼此的變化。

若是以前那個渾身戾氣的刺猬祁霏,也定會覺得一步一利誘,這買賣才不會虧本,但在和裴時霽的相處中,她身上的鋒芒開始被磨得溫潤,也習得了裴時霽的一些寬厚與溫良,當祁霏內心變得充盈,處於她本性中的赤子之心便顯露出來。

可她的“老師”裴時霽,卻在一點點褪去謙和的外殼,具有獠牙的狼再有耐心,也改變不了狩獵的本性。

有什麽東西,正在將裴時霽和祁霏的距離一點點隔開。

祁霏將一顆真心捧上,秦娘子不免楞了下,在屺鎮待得太久,她已記不清,有多久不曾見過這樣真誠的神情。

太多的算計環繞在身邊,她戰戰兢兢近十年,可依舊在或深或淺地卷入這潭死水之中。

太累了,祁霏的一番話,輕輕地落在心頭,帶來一種安心和信任的感覺,一些記憶也開始緩緩溯回。

女人溫雅得體,柔弱得像枝頭薄薄纖顫的花瓣,可她的內裏卻堅韌無比,傲雪淩霜,不畏俗塵。

少女的家鄉是一處封閉的村莊,她沒讀過書,曾在村口的學堂那聽到過“離經叛道”這個詞,懵懵懂懂的,她大概知道外人用這個詞來形容女人,並不是什麽誇讚。

女人會的很多,做飯、女紅,少女學著記憶裏村裏老人誇女子的話,誇了句“您的手真巧,將來一定會是位賢妻良母。”

女人笑話她從哪裏聽來的世俗話,也不惱怒,只是靜靜地縫著給盈小姐的帕子,道:“我會這些,不為取悅誰,只是生活所需要,就算是大哥哥,他是個男子,也會些。”

後來,少女才發現,這座宅子的主人家和其他人家不一樣,大公子、二小姐、四歲的三小姐,他們的品性極為相近。

不分男女,他們都要讀書明禮,亦要學習騎射強健身體,君子遠庖廚之類的話,從不曾在宅子裏出現。大公子也是極好的男子,謙謙君子,總愛立在女人身邊,和她討論朝堂的事。

大公子說得很激動,嘆奸佞在朝、長夜難明,末了,總愛嘆上一句,“這女子也該入朝才對,若多些像你這樣的人在,悍臣在側,何愁君主不賢?”

偶有媒婆上門提親,被女人駁斥得啞口無言,繼而惱羞成怒,說女人“沒有半分女子的樣子,肯定嫁不出去,等成了老姑娘,便只能嫁給鰥夫。”

大公子立刻冷了臉,將媒婆掃地出門,連同那些禮物一塊扔出去。

“同為爹生娘養,女子難道生來便只有婚嫁這一條路不成?爾等俗物,還是少來我府上,省得臟了我府的地!”

女人這時候便會撐著腦袋,笑吟吟問少女:“阿陌,你也覺得我會嫁不出去嗎?”

女人輕飄飄的一句話,少女心跳得好快,紅了臉,囁嚅著說不出話。

女人開懷而笑,笑少女的可愛。

記憶忽然斷在刀劍爭鳴的那一刻,齊刷刷的動作,厚厚的積雪上緩緩蔓延開紅色的血漬,她摔在上面,甚至還能感受到溫熱。

“阿陌,快走吧,會有人來照顧你的,你和小盈都會平安長大……”

秦娘子陡然從回憶中回來,耳畔有道朦朦朧朧的聲音,因為是背對著另外兩人,祁霏和裴時霽並未察覺到什麽,只是在秦娘子沒有回答時,祁霏才又說了一遍,“我與小盈交談時,她曾說過有個姐姐,敢問秦娘子是小盈的姐姐嗎?”

姐姐。

這兩個字一出,秦娘子心中經年累月的情意積累而成的巍峨高山,轟的一聲,瞬間崩裂。

“她還說了什麽?”

祁霏觀察著秦娘子的反應,搖了搖頭,“她說,與姐姐分別時,年紀還小,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也不知道姐姐現在何處。原來……原來娘子並非小盈的姐姐嗎?”

“我不是她姐姐。”秦娘子輕輕地說,“她姐姐乃是洛陽秦家的姑娘,是我的……”

“是我的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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