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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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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議

將自己深埋心底的秘密訴說給兩個來路不明的人聽,並不是明智之舉。

也許是祁霏所說的話,讓人相信她確實和小盈情誼深厚,可以去信任她,又或許是記憶席卷而來,擊潰了秦娘子苦苦守護多年的防線,那些回憶激蕩間,讓她再也控制不住要將這份情誼說出來,哪怕說完便會被滅口,也算是對自己多年的癡念有了個了結。

“洛陽有二秦,北秦善書,南秦善語,二小姐便是‘南秦’家的二姑娘,喚作秦語修。”

祁霏不住在洛陽,不曾聽過這兩個叫法,裴時霽思忖過,道:“兩家主君皆為數十年前赫赫有名的洛陽大儒,拜師白石老先生,乃為同門弟子。”

“不錯,兩家交情篤厚,南北呼應,一時美談。”

“可是……”裴時霽沒有繼續說下去。

“可是,北秦家的主君心胸狹窄,一直以來都在暗暗與老主君較勁,本以為老主君去世後,他能成為洛陽首儒,卻沒料到大公子後起之秀,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趨勢,而府上的二小姐,更是集‘書’、‘語’兩者之長,一時間,無人可越。”

那些褪色的記憶在腦海中交織,秦娘子平靜的瞳孔變得熾熱,迸發出恨意,“北秦主君明爭不成,便暗地投靠奸佞,以莫須有的罪名,將秦家抄家滅族。”

“大公子被斬首示眾,二小姐被毒殺在牢中,三小姐……”

“小盈……”祁霏嗑了下,改口道:“三小姐被送去了悲田坊?”

漸漸的,秦娘子恢覆了冷靜,“不,事發前,二小姐有所預料,很早便安排三小姐離開,托付給了信賴之人。而我,被二小姐想方設法地送去了悲田坊。”

裴時霽曲起指節叩在桌面之上,發出很清脆的咚咚聲,秦娘子回身望她,裴時霽目光沈靜:“悲田坊本為收容流浪孩童之所,縱使條件一般,但也算得上遮風避雨的地方,秦二姑娘自身難保,亦舍命將你送出,足見情深義重,只不過——”

“只不過,秦語修千般計劃,萬萬想不到悲田坊裏的蠅營狗茍,害得你流落煙花之地。”

秦語修更無法預料到的,則是她將小盈托付給的那戶人家,也因為各種原因破敗,小盈再度踏上顛沛流離之所,

秦娘子眼睛裏淺淺有驚訝之色,“周姑娘,你究竟是什麽人?”

裴時霽起身,沒有回答秦娘子的問題,“你可知道,小盈也差點落得如同你一般的下場。”

“你是說……”

“你不是悲田坊賣出的第一批孤兒,小盈只怕也非最後一批,只是我們機緣巧合之下,救下了她們。”

祁霏聽得雲裏霧裏,心頭忽然一跳,從裴時霽的話裏大致推測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之前她們曾查到悲田坊倒賣孤童,由於祁霏和裴時霽打草驚蛇,悲田坊暫時停了動作,裴時霽查找線索也轉為暗中進行。

也就是說,裴時霽早已查到秦娘子來自悲田坊、同為被倒賣的孤兒,可為什麽她一個字都沒有吐露?

秦娘子沈浸在驚訝之中,裴時霽撿起之前的問題:“其實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你只需知道,害你之人,害秦家之人,便是我們此行的目的。”

秦娘子嘴唇翕動,一字一頓,“元、文、紹?”

方才紛亂的思緒在此刻交織,悲田坊倒賣案的源頭,指向了那個拼命巴結裴時霽的元文紹。

可是……祁霏忽然想起什麽,隱隱覺得哪裏不妥。

裴時霽:“北秦主君拜在元文紹門下,而當初,也是經元文紹默許,他才有機會害得秦家家破人亡。悲田坊本是慈悲之所,也被他攪得烏煙瘴氣。此次我千裏奔赴此地,只為拿到元文紹之罪證,將其鏟除。”

秦娘子半晌沒有說話,掂量著裴時霽話裏的虛實,“你所說的,有何憑證?”

“我之前只能查到你來自悲田坊,不曾想到小盈與你還有這層關系,因此旁的憑證,我一概沒有。”裴時霽道:“但我曾看過小盈在悲田坊的記錄,她原先是在一戶富貴人家,但那戶人家後來也因開罪元文紹而破敗,小盈便是在那時被悲田坊收容。”

當時裴時霽只是隨意一瞥,畢竟被元文紹坑害的人不計其數,她也沒放在心上。

“這點我也有印象。”祁霏在一旁補充,“小盈曾經和我說過,她離開家後,曾在一戶人家生活過一段時間。”

“話已至此,秦娘子,信與不信,皆在你。若信,你我聯手,拿到元文紹證據;若不信,我等再不糾纏。”

香爐之上,霧氣緩緩升騰,指引著秦娘子的目光飄向了窗外。

*

“剛到悲田坊時,雖然難過,但帶著二小姐的遺願,總能堅持活下去。”秦娘子緩緩地說:“但當我們十幾個女孩上了幾輛馬車,糊裏糊塗被拉到這裏來時,我才第一次知道什麽叫絕望。”

女孩們是被哄騙來的,悲田坊的人告訴她們,來到這以後,便能過上比在悲田坊強上一百倍的日子。

女孩們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連在來的路上都在幻想未來的生活。

數年前的屺鎮比現在要荒涼得多,散不去的硝煙,讓這裏成為烈獄一般的存在。

女孩們在一陣風沙裏下車,被趕進荒山深處,那裏有座很大的宅子,裏面的人都繃著一張臉,活像說書人嘴裏的牛頭馬面。

有人意識到不對,提出想回去,帶她們來的人因著那句話終於露出了獠牙。

凡是不按規矩接受訓練的,活生生被打死,扔進斷崖下,任由屍骨被野獸叼去。

十幾個人去的,活下來的並且達到標準的,只有三個人,秦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我們被帶到無憂居,跟其他姑娘一樣接客,但不同的是,每一年榷場大會,羅塔十部都會來幾個人,他們皆由我們三人負責。”

“有一次假母喝醉了,我們無意間聽到一件事,待到我們年歲滿了後,便會被送到羅塔十部,給那些顯貴作妾。”

無憂居以楚館作偽裝,內則彎彎繞繞,深不可測,秦娘子縱使知道自己落不得什麽好下場,但也無能為力。

“悲田坊把你們賣到這來,似乎不止是圖錢。”祁霏沈吟道:“感覺像是在……”

“在將你們作為聯絡羅塔十部的中間環節。”裴時霽一語點破。

秦娘子自然知道無憂居和羅塔十部關系密切,且背後有神秘人在撐腰,但一直不得而知究竟是誰能夠操縱這麽大的局面,但當裴時霽將倒賣軍馬的事情告知她時,一切便串聯起來了。

軍馬利益巨大,元文紹利用私權,挑選悲田坊的孩子送去屺鎮,以無憂居為聯絡點,將這些孩子培養成合格的細作,在屺鎮、洛陽、羅塔十部三地間傳遞消息。

若有一兩個能俘獲羅塔部落首領的心更好,屆時掌控對方變得更加易如反掌。

好一盤棋。

秦娘子冷笑一聲,“奸佞在朝,這大周如何能不動蕩?”

深入骨血的恨意讓秦娘子恨不得此刻便能與元文紹同歸於盡。

裴時霽擡眸看了眼秦娘子,若有所思地沒開口。

“娘子消氣,想要和他們鬥下去,更得保重身體。”祁霏道:“敢問娘子,我們之前想打聽的那個牙郎,娘子可還記得。”

無論秦娘子願不願意,她已攪入這潭渾水難脫身,既然如此,不如搏上一搏。

“此人祖籍便是屺鎮,名作喬信,為人尖利狡猾,能言善辯,平日裏便居中大周和羅塔十部、乃至西部異國人之間,賣賣貨物,賺取差價和茶水錢。”

一直以來,秦娘子她們都是按照接頭人的命令收集信息,其他的事情,接頭人根本不會向她們洩露半分,因此雖然接待了喬信好一陣子,但她並不知道軍馬之事。

“在你們來之前,也曾有人來找過我打聽此人的消息,不過那人可不像你們這麽好說話,幾句話沒說完,他便想動手逼問,不過瞧他神色,似乎在顧忌什麽,後來便不了了之。”

秦娘子幾乎和盤托出,毫不保留,裴時霽總算也肯稍微放下戒心,“朝中局勢錯綜覆雜,什麽可能都有,看來摻和進這件事的人,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多。”

“可有什麽法子能讓我們見上這喬信一面嗎?”祁霏剛說完,又否定了自個的說法,“見了也沒用,得像個辦法,套取他的信任,才能從他那拿到關於元文紹的證據。”

“喬信在你們來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來過這裏了。”

裴時霽和祁霏來之前,有人來打聽過他,軍馬的事情想必也早已傳到了屺鎮,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找這個牙郎,他自然會找個地方躲起來。

昨晚又死了蔣慶和那個男人,只怕是掘地三尺,都不一定能找到狡兔的三窟。

正在裴時霽和祁霏頭疼時,秦娘子忽然道:“其實還有個法子。”

“鎮子北邊有一座長善坊,和無憂居是死對頭,若說全屺鎮有誰能和無憂居較量,非它莫屬。早年間,偶然得長善坊坊主相救,是個俠義心腸的人,最重要的是,她也是被元文紹害得家破人亡,才流落此地的。”

元文紹作孽太多,恨他的人一把一把都是,得虧這老頭半夜不出門,要不然非得被人套了麻袋扔河裏去。

“我一直和杜姐姐有聯系,聽說喬信最近去過幾次她那。喬信雖然偷奸耍滑,但卻是個情癡,只是因為我的琵琶和杜姐姐的琴聲都極像他早逝的未婚妻,才會一直來。來了後,除了聽曲,倒也從未有過輕浮之舉。”

秦娘子端詳了會祁霏,道:“其實第一次見時,便覺得姑娘眼熟,仔細想想,祁姑娘的面相,好似與喬信未婚妻有幾分相似。若是稍加打扮,恐能更像。”

秦娘子沒有把話說得太透,但意思已然清楚,向祁霏和裴時霽指了條能接近牙郎的路。

裴時霽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看祁霏,喉嚨動了動,欲說不說,“不妥”二字堵在嗓子眼,死活蹦不出去,連帶嘴角都有些抖動。

祁霏:“……”

秦娘子頭一回看見心思深不可測的“周姑娘”露出這樣的表情,目光一轉,落在她口中的“好友”祁霏身上。

一個有所不願,但又顧全大局而不肯開口,這種有城府的人活該噎死。而另一個心思澄澈卻也頂不住這樣的目光,略顯羞惱。

秦娘子見多識廣,此刻若有所悟,扭頭盯著裴時霽:“放心,我會好好給祁姑娘裝扮的,保證打扮得光彩動人,定能助你們順利拿到證據。”

一字一句,秦娘子專挑裴時霽心窩往上戳,似笑非笑。

裴時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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