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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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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霏也不過頓了一小會,便反應過來裴時霽話中的“賠罪”從何而來,她故意說:“你什麽時候得罪我了?再說了,就算是得罪,你堂堂尚書令,得罪我一個小民,我又豈敢放在心上。”

裴時霽笑道:“是我不對,之前總一心想著為你、為你阿姐好,卻不曾問過你的意思。”

自以為是的好,最是愚蠢,裴時霽低著頭,道歉是真,愧疚是真,情真意切的同時,眼底卻閃過一絲不忍。

等了一小會,祁霏“哼”了一聲,有些別扭地說:“算了,我大人有大量,放過你了。”

裴時霽在朝中行走艱難,處處掣肘,顧慮自然也比旁人多一些,祁霏雖然惱她辜負自己的勇氣,卻也能理解。

見裴時霽這麽低聲下氣的模樣,祁霏又有些心疼。

“不說這些了,我問你,尚遙的事你查得怎麽樣了。”

裴時霽從袖口裏掏出份文書來,遞給祁霏,“洛陽城乃至四周郡縣,能調動的人手全部調動了,朔蒼那邊,我也給信得過的人去了書信,詢問情況。”

文書很薄,上面的信息不多,畢竟時間有限,查不到什麽,但有一條信息引起了祁霏的註意,她將手指按在上面,讀出了那幾個字,“元文紹?”

“不錯。”裴時霽點點頭,“我也沒想到,尚遙出事以後,滿朝上躥下跳的人居然是元文紹。可他又不是完全想要介入尚遙的案子,似乎在找什麽。我放了探子出去,還在等消息回來。”

“這水很深啊。”祁霏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軍馬倒賣非同小可,想要打通大周和羅塔十部往來關節,牽扯必定很廣,許是牽扯到了元文紹也說不準。”

裴時霽似乎默許了這種說法,“消息一回,便見分曉。”

祁霏將最後一口魚肉咽到肚子裏,忽然感覺自己像是漏了點什麽,沈下心去想,那點念頭又跑了。

祁霏和裴時霽將殘局收拾好,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跟遛狗似的,遛著兔子繼續往前走。

此時已然黃昏夕陽,就算沒有樹蔭的遮擋,陽光也沒那麽曬人,祁霏讓裴時霽遛兔子,撚了片竹葉放在唇上。

祁霏蓄勢待發,準備效仿書中所說,吹一小段曲子,她鼓足腮幫子,用力一吹——

兔子聽到動靜,擡起上半身左右看了看,以為哪個洞裏的耗子要斷氣了。

祁霏:“……”

裴時霽:“……”

裴時霽憋笑得幾乎忍不住,祁霏橫她一眼,直接把葉片撕了,眼神恐嚇裴時霽,仿佛在說,她要是敢說出去,如同此葉。

裴時霽笑著擺擺手,表示絕對保守秘密。

“這還差不多。”

兩人漫無目的地一邊走一邊閑聊,迎面有兩個農戶打扮的人挑著扁擔下山,來人負重辛苦,祁霏和裴時霽讓到一旁。

“最近這天也真熱,真想泡在水裏不出來。”

另一人用方言回了一大串,嘰裏咕嚕的祁霏完全聽不懂,他的同伴倒是讚許地點點頭。

當兩人走過後,祁霏和裴時霽繼續往前走。

那個覺得漏掉的念頭倏地閃過,祁霏立刻停住,扯扯裴時霽的袖子。

“你說,這往羅塔十部倒賣軍馬,他們之間語言不通,是如何溝通的?”

*

陽光是照不進內獄的,裏三層外三層的構造,層層把守的關卡,只有透氣用的一尺長寬的小窗,讓內獄成為大周關押犯人最為嚴密的地方。

牢內並不臟,打掃得很幹凈,連草席都是定期更換,空中還有淡淡的木香。關押的犯人不多,基本上衣冠整齊,若是校對名冊,便會被上面一個賽一個高的官名震驚到。

正因此地關押的多為朝廷重臣,在最終判決沒下來前,聖人一向要求內獄謹慎對待,才會有如此好的環境。

可大牢畢竟是大牢,想來休沐游覽基本不可能,昏暗的光線,和透不過氣的壓抑感,往往比刺鼻的腐爛味更要殺人。

一個身材瘦弱的小內監跟在一個著官袍的中年男人身後,走到大牢的門口,被把守的護衛攔住了去路。

男人將一個令牌遞過去,守衛核對過,問道:“做什麽?”

內獄的規矩,只認令牌不認人,除了聖人,其餘人官階再高,無令牌也不得擅入。

男人躬身規矩答道:“奉聖人命,前來賜飯罪臣尚遙。”

聖人念及尚遙戰功,縱使將其下獄,也屢次賜飯,守衛看了眼低著頭的內監,和後者手裏提的漆盒,覺得沒什麽問題,便讓了路。

男人和內監一路向裏走,連過三道守衛,來到了大牢最裏面。

牢門內,尚遙盤腿坐在草席上,對著墻,囚衣尚且幹凈,似乎是新換的。

“尚大人。”男人喚了她一聲,尚遙動了動,起身動作時,露出手腕上青紫的疤痕,她沒什麽反應,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樣。

“尚大人!”清脆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了,“小內監”上前一步,摘掉帽子,露出海棠靈動的眼睛。

尚遙一楞,緩緩站起來,呆呆地立著。

男人向海棠拱手道:“臣就在一旁,尋常賜飯,最多一盞茶的功夫,海棠姑娘和尚大人還需快些說話比較好。”

男人是裴時霽的部下,此番帶著海棠蒙混過來,也是受裴時霽之意,前來探望尚遙。

海棠行過一禮:“有勞大人。”

男人應下,退守一旁。

“大人受苦了。”海棠一來,牢裏的光線好像都充盈起來,照得四周沒那麽晦暗,她將提盒裏的菜碟一一拿出來。

不知道是不想讓尚遙徒添煩惱,還是她真的胸有成竹,海棠的笑容一如既往。

“將軍讓你來的?”尚遙問。

“是。”擔心時間不夠,海棠說得很快,“將軍讓我告訴你,暫且放寬心,事情已經有了點眉目。”

尚遙沒說話,將菜碟接過來,擺到牢房中的小桌子上,當接過一盤鵪子水晶膾時,尚遙楞了楞。

海棠眼睛彎彎,“是我做的,記得大人愛吃,便帶進來了。可惜放得太久,怕是涼了。”

當海棠得到可以探監的通知時,便立刻著手備了這道菜,和聖人賜的菜一同帶了過來。

“謝謝。”

尚遙的語氣異常客氣,神色也很平靜,海棠覺得哪裏不對勁,又說不出來,只好勸尚遙先吃飯。

海棠似乎並無其他要說,這一趟純粹是讓尚遙放心,但尚遙卻忽然跪了下來,雙手交疊拜了下去。

“大人,你這是做什麽?”海棠驚道。

“我身陷囹圄,仍得將軍和你牽掛,我感恩不盡。希望你出去後,給將軍傳個話——若有必要,請不要念及過往,務必舍棄尚遙,以成大局。”

海棠也跪了下來,伸手穿過鐵欄桿握住了尚遙的胳膊,尚遙忽然皺了眉,大概是碰到了她的傷口,海棠立即縮了手。

“是不是很疼?”海棠焦急道。

尚遙搖搖頭,審訊時雖然被打了,但對方並沒有下死手,許是聖人有過旨意。

望著尚遙沈默的神情,海棠心情發沈,說不出的酸澀,“將軍說過會救你出來,便一定會救你出來,你不要多想。”

“我知道,將軍是個重諾之人,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可是,我並不值得你們救。”尚遙註視著海棠,看見她面色有些疲憊,心頭疼了一下。

不應該……不值得,她尚遙不配。

“我自幼愚笨,不通詩書,亦不懂人情,闔府之內,無人喜歡我。父親母親,不願違背祖父的想法,舍棄了我;如今我深陷險境,尚府只會怪我牽累他們,他們亦舍棄了我。他們曾對我說,人與人的感情,都是明碼標價,互有往來,才能長遠。”

尚遙是庶出,自幼便不被尚府重視,長大後好不容易熬了個副將,她祖父和其他族人覺得她有利可圖,巴結、利用,甚至操控,可依舊沒有半分真情。

久而久之,尚遙也開始覺得,或許只有人有價值,才值得被關心。

“潦草二十年,唯有將軍看重我,幫助我,從來沒有舍棄我。”尚遙咽口氣,堅定地說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辜負將軍,辜負你們,縱舍我一條性命,也是我被舍棄得最值得的一次。”

遇到裴時霽後,尚遙曾想過,她對裴時霽的價值是什麽,可撓破了腦袋瓜子都想不出來。如今,她才感受到她那一丁點微不足道的價值終於能起一點作用了。

很好,很好,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價值,悉數給了將軍,將來到了陰司審判,這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值得的事。

海棠久久說不出話,微紅的眼眶裏打轉著淚水,又被她忍了回去。

外人嚼舌根子,總說裴時霽身邊的那個副將是個沒腦子的莽夫。可海棠清楚,尚遙不是笨,她是太幹凈,幹凈到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她其實什麽都明白的。

“姑娘,時間到了。”男人焦急地說,打斷了兩人的沈默。

“你回去吧,若是累了,便、便睡會。”尚遙磕磕巴巴,不熟練地說著關心的話,提了提嘴角,笑容雖然有些僵硬,卻發自真心。

剛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所有的赤忱和真心都在這個笑容裏了。

海棠站了起來,重新戴上帽子,後退幾步,目光仍是膠在尚遙的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又走到鐵欄桿前,“我們一定會救你出來。”

“大人,不論這世道是什麽樣,總有一些人,會不希冀任何回報,不帶任何條件的對你好。”

“我不會舍棄你,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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