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屺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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屺鎮

屺鎮位處大周北邊,處在戈壁荒漠的邊緣,再往東去,草木漸漸豐茂。

和羅塔十部挨得近,在不消停的那些年裏,這裏一會被羅塔十部搶去,一會又被大周拿回來,各族百姓混居,喜歡屠城的羅塔十部看在都是熟人的面子上,不大動這塊地盤,陰差陽錯的,反而圓滿了此地的安寧。

因此自榷場開放後,屺鎮一躍成為大周北境最為繁鬧的幾個地方之一。

黃色的砂石地早被過往的鞋底、馬蹄踏得堅實,能容得下兩輛馬車的大道通向守備森嚴的城門,城門大開,將士們正在查驗往來文牒。

日暮時分,城門口不遠處的小攤上,兩個著褐色翻領窄袖袍的年輕人正一人一碗面條吃得正香,一位束著馬尾,另一位則將頭發全部盤起,用一條簡單的寬布帶系了,打扮得普普通通,兩人腰間各別著短刀、香包一類的物件。

束馬尾的人拿起一張比自己臉還大的胡餅,幼稚地擋住另一人的視線,後者被迫停下嗦面條的動作,無語地瞪著她,道:“裴時霽,你無不無聊?”

裴時霽享受地啃了口手裏的燒餅,笑道:“旅途乏味,好不容易趕到這,當然要輕松些才好。”

兩人正是從洛陽日夜兼程趕來的裴時霽和祁霏。

受祁霏啟發,裴時霽著人去打聽大周與羅塔十部往來貿易一般都有什麽規矩,最終在黑市上找到了幾條有用的信息。

正如大周有掮客,負責在賣家和買家之間溝通,大周邊境,與羅塔十部往來的榷場上,也有精通兩國語言、習俗、金銀兌換的牙郎,這類人往往是地頭蛇,混得很開。

同時,關於元文紹的消息也回籠到裴時霽那,果如祁霏所料,元文紹確實參與了軍馬倒賣一事,或者說,邊境軍馬倒賣的最大賣家之一就是他。也不怪他上躥下跳,生怕西瓜扯出藤,扯到他。

沿著這條線繼續挖,便挖出了牙郎的信息——正是在這到處都灰不拉幾的屺鎮,而他與元文紹的人也在此地接頭。

如果能拿到倒賣軍馬的證據,不僅可以證明尚遙的清白,還極有可能找到陷害尚遙的幕後真兇,至於元文紹會因此怎麽樣,裴時霽大抵能猜到,但不是很在意。

消息能到裴時霽的手裏,也意味著可能會到其他人手裏,眼下搶的便是時間,誰能先一步拿到證據,誰就能搶占先機。

裴時霽將洛陽的事安排好,好處理的交給海棠和孟叔,爛攤子就堆給顧長川,還特意囑咐顧長川無論如何都要拖延案子的時間,估計這會他正在洛陽罵罵咧咧。

裴時霽本打算單槍匹馬一個人過來,但祁霏主動提出要一塊來。

一個人再心細如發,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兩個人還能一塊商量著辦,況且根據裴時霽手裏的消息,祁霏覺得,這事單靠裴時霽一人恐怕不行,她傷已好得差不多,也不想繼續悶在家中。

祁巖沈自從上次打過祁霏,脾氣消了不少,對祁霏的事多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再多問。這次離家時間太長,祁霏都做好了再被打一頓的準備,沒料到祁巖沈只是沈默地坐了一會,什麽也沒說便走了,晚飯後,祁巖沈讓祁嵐送來個包裹,裏面放著不少銀子和一件毛領的披風。

祁巖沈讓祁嵐轉述,邊境不比洛陽,八月飛雪,七月天已漸涼,不能穿單衣了。

祁霏摸著現在內裏穿的中衣,說不出什麽滋味,這或許是有記憶以來,祁巖沈第一次這麽關心自己。

作為父親,祁巖沈實在差勁透了。

“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喝點湯?”

裴時霽的詢問打斷了祁霏的回憶。

“不用了,這的湯齁鹹,一點也不好喝。”

裴時霽彎彎眉角,“榷場的羊乳面放了胡椒,比這裏的好吃,咱們回頭吃那個。”

胡椒可是好東西,在洛陽貴得要死,同等價錢肯定不如這裏吃得劃算,祁霏點頭,“好!”

兩人收拾好東西,牽過栓在一旁的馬,跟在貨郎的後面,查過文牒,正式進了城門。

屺鎮與洛陽的區別在此刻一覽無餘,路過的馬車揚起能把人埋了的沙土,不少人都戴著眼罩或蒙著紗布,膚色、身材各異,不少留著絡腮胡的大塊頭,一打眼便能看出不是大周人。

本族也好,外族也罷,大家的膚色都有些黃,裴時霽和祁霏簡直像兩顆反光的珍珠,在路中間走著,但因為此地向來外人多,大家也都見怪不怪。

兩側的房屋大都低矮,路邊擠滿小攤,賣的東西也頗具胡人風格,行人交談間,有說大周語言的,也有祁霏聽不懂的羅塔十部語言,還有半生不熟、語言各摻一半的,交談起來看著都費勁。

兩人穿過規整的街道,沒有留戀商鋪,而是徑直向此行的第一個目的走去。

乍看並不起眼的三層樓出現在兩人面前,暮色漸深,一樓門口掛了八盞防風沙的燈籠,往上每層樓的燈籠都各多四盞,泥墻緊實,十分普通。

可祁霏眼尖地發現,臺基的花磚紋理獨特,樓上用的琉璃瓦光澤豐潤,柱子的材質也似乎是一等楠木,雞翅木的牌匾上刻著“無憂居”三個字,字體瀟灑,寫字者書法造詣頗深。

一磚一瓦,都表示著此地非同一般。祁霏和裴時霽對視一眼,心中了然。

這條街上行人熙攘,最是熱鬧,無憂居門裏門外,往來絡繹不絕,門口年紀不大的小廝迎上來,牽過兩人手裏的馬,一位衣著鮮艷的婦人搖著羽扇打裏面出來。

“呦,兩位姑娘瞧著面生,頭一回來屺鎮?不知道是我們這哪位娘子有這麽好的福氣?”

無憂居對外的旗號是詩詞歌賦、雅致風流,裏子便是家十分奢華的楚館,而這位婦人,便是這裏的假母。

洛陽裴大將軍的婚事,整個大周無人不曉,既然天子腳下,這女子間成婚的先例都開了,那麽女子逛楚館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有錢不賺王八蛋,開門做生意的,哪裏在乎男女。

裴時霽將右手放在胸口上,行了個羅塔十部的禮,“有勞,我們聽聞秦娘子才藝非凡,仰慕許久,特來拜見。”

假母瞇瞇眼睛,將細皮嫩肉的裴時霽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又將旁邊沒說話的祁霏扒了一遍,似乎在狐疑羅塔怎會有這般水靈的人,但見她倆的穿著,又似乎想到什麽,沒再深究。

假母未語先笑,一拍羽扇,“可巧了不是,咱們的秦娘子剛會完客,這會正歇息呢,兩位裏邊請,我這就去安排。”

祁霏跟在裴時霽後面一起往裏走,小幅度扽扽裴時霽衣角,問:“她會不會懷疑咱們不是羅塔的人?”

裴時霽小心地打量著四周,回道:“放心,就像我之前和你說的,他們不會懷疑的。”

來不及祁霏多問,兩人已經匯入了人群。大堂寬敞,三面皆有樓梯通往上一層,酒氣和胭脂味混在一塊,著實難聞,祁霏默默往裴時霽身後湊近了點,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好受了許多。

裴時霽察覺到她的動作,將她攬在身後,帶著她上了樓。

二樓的人稍微少了一點,不那麽擠了,三人繼續走,一直到了三樓,沿著長廊走到盡頭,屋子門口掛著塊木牌,上面刻著“秦”字。

“這便是秦娘子的房間了,幾位慢聊,不過嘛……”

不等假母說完,裴時霽從懷裏摸出塊金鋌並一根金簪塞到假母手中,“我們不過夜,這根簪子,請媽媽喝杯薄酒。”

“這怎麽好意思呢。”假母眉開眼笑,收了金子,“酒菜待會我讓人送過來,咱們這新出的菜品,保證二位姑娘沒在別處吃過。”

假母曳著群裾歡天喜地的走了,祁霏卻瞪著假母的背影,用胳膊肘杵了杵裴時霽,陰陽怪氣,“挺熟練的啊,來過?點了幾個姑娘啊?”

裴時霽:“……”

“那我得數數,好幾次呢。”裴時霽忽然開始掰手指頭,“一次、兩次、三次……”

祁霏恨不得拿眼神戳裴時霽幾刀,跟個小炮仗似的“哼哼哼”,幹脆不理裴時霽這個煩人的家夥,轉身擡手去敲門。

身後響起裴時霽的笑聲,“就去過一趟,還是去抓人,沒吃過豬肉,總見過。”

聽見裴時霽這麽解釋,祁霏心情揚了揚,嘴角剛勾起來,裏面就傳出了琵琶聲,她忙斂了心神,將心思放回正事上,敲了幾下門。

“請進。”

推開門,暖香襲人,內室整潔雅致,三色香爐上飄著裊裊煙霧,窗臺擺著幾盆修剪得當的盆栽,十二折屏風展開,娉婷身影若隱若現。

弦聲不絕,當真是“猶抱琵琶半遮面”。

兩人沒貿然走過去,而是等到琵琶聲停了,那身影整理衣裳,抱著琵琶,轉過屏風來見她們。

面若桃李,眸含春色,一襲齊胸襦裙,眉眼間,風情萬種,但並張揚,而被她自身的嫻靜所吸納。

容貌之美,一分不差,一分不多。

見是兩位女子,秦娘子波瀾不驚,緩緩施過禮,逶迤到草簾隔出的茶室坐下,“請坐。”

在草席上席地而坐,三人圍著一方小木桌,秦娘子沏了杯茶。

“不知兩位來,是想聽小女子演奏些什麽呢?”

秦娘子太過冷靜,話也少,沈穩自持,主人的氣度一下子便拿了出來,震得本就另有圖謀的客人不知從何說起。

“娘子的琵琶在我們那十分有名,我等慕名而來,自是期待娘子能彈奏一曲,曲目隨意,您喜歡便好。”

裴時霽交談得游刃有餘,扯起謊來更是面不改色,祁霏無話可說,附和地點點頭。

門外小廝送來酒菜,擺在屋中的長幾上,秦娘子便沒再說什麽,讓兩人入了席,自己抱著琵琶,坐到長幾對面的竹席上。

屺鎮胡風更濃,基本是席地而坐,可憐兩人都是長腿,擠在桌子下面,沒多久就覺得難受,祁霏扒拉來兩個小憑幾,塞給裴時霽一個,自己靠一個。

演奏開始,珠玉走盤,清脆悅耳,裴時霽象征性地喝了幾口酒,便擱下了杯子,正襟危坐,以示對秦娘子的尊重。

祁霏聽了一會,沒了耐心,主要是聽不懂,便隨手端著酒抿了一口,卻差點沒被難喝地吐出來,她仔細看看杯子,才看見酒的顏色有些發白,似乎有什麽旁的。

裴時霽小聲道:“攙了牛乳,你怕是喝不慣。”

祁霏放下杯子,“太難喝了。”

裴時霽笑笑,兩人都沒再說話,耐心等一曲奏完,繼而拍掌讚嘆,“傳聞果然不虛,今日一聞,三生有幸,娘子請入席。”

秦娘子起身,整理衣裳,將琵琶放在一旁,卻並未應裴時霽的邀請,她的眼神掃過兩人,緩緩道:“二位若是聽曲,我自當入席;可若是有旁的要問,妾身不過是供人取樂的歌姬,還請另尋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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