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點了點頭，東方闌聞言不待他開口，急忙牽馬飛馳而去。管家費力地跟在後面，根本來不及跟東方闌說只有未央一人回來的消息。

“晴兒，晴兒！”東方闌一進府門便大喊起來，快步走向正廳。這和他平時穩重泰然的形象相去甚遠，惹得下人紛紛駐足觀瞧。

來至廳門口，東方闌稍微平覆了一下心緒，才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未央一人坐在客座之上。他心中猛的一沈，似乎預感到了什麽。未央見東方闌走進來，忙站起身。不用開口，東方闌從他的眼神中看懂了一切…

“她…沒來…對麽？”東方闌不知自己是怎麽問出這句話的，他只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的不像樣子…

未央垂眸，緩緩點了點頭，“她說‘算了吧…’”

“算…了…”東方闌重覆著這兩個字，眼中不知不覺已蓄滿了淚水。

未央見狀，忙解釋道“小姐有她的苦衷。她大概是看透了你們之間的阻礙太多，不想再重覆之前的悲劇…我覺得小姐考慮的沒錯，以你現在的身份地位，她一個邵國人如何能夠順順利利明媒正娶地嫁給你？就算她真的嫁給你了，誰知道後面還會有多少陰謀陷阱在等著她。她說她累了…待在艾府，至少能讓她得到內心的安寧…”

東方闌靜靜地聽未央說完，眼神無波，只是微微點點頭，“我知道了”，說完，轉身走出門去。

水榭中，東方闌憑欄而立。晴兒，看來你真的已對我信任全無…再見面後，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都會讓你有所懷疑…為什麽你不相信我有能力妥善處理好你和祁國利益集團的關系…還是說，這些都不過是你的借口罷了…也許，真正的原因是…你已經不再愛我…

他低頭苦笑，可這又怎麽能怨她…是我欺騙她在先，是我自己親手葬送了她對我的愛…回憶太過痛苦，東方闌幾乎支撐不住，他伸手扶住水榭的紅漆木柱才勉強穩住身形。晴兒，我真的知道錯了…難道你連彌補的機會都不肯給我麽…你要我如何‘算了…’

淚水滾滾滑落，指節也因為太過使力而泛起青白色…

“將軍…”身後響起管家的呼喚，東方闌回首。他滿面淚痕的樣子讓管家驚得低下頭去，這個被百姓尊為神明，洞悉世事，波瀾不興的主人也會有如此悲傷的時候…他神思慌亂，甚至忘了前來找他的原因。

“何事…”東方闌緩緩開口…

“哦，對了，”管家急忙回神，“未央行裝已打點完備，他今日就要攜家眷回邵國，現下正在正廳等候，您看…”

“這麽快就要走了麽…”東方闌無意識地呢喃。

“他說…雪晴小姐一人留在艾府，他們想盡快前去陪伴…”管家如實答道。

“雪晴…”東方闌眸光一轉，“是啊…她怎麽能一個人待在那種荒蕪的地方呢…夜裏她會不會怕…天這麽冷，她有沒有足夠的衣服、被褥…她又如何取暖…”思念的閘門一開，便如滔滔江水不可收拾…真想把一切都放下，和未央一起回去，哪怕只是看看她過的好不好…可是祁國興修水利的工程已經提上日程，地方官員進京述職考核在即，小皇帝的課業講授不能中斷……太多太多的事等著他去做…

他擡手擦幹眼淚，揮了揮手，“走吧…路途遙遠，記得給他們多備些銀兩。”

未央走後，雪晴便開始動手整理艾府。經歷一場戰亂，又荒廢一年多無人居住，清理起來實在是非常困難。大概是心中的執念吧，雪晴沒有找任何人幫忙，自己一點點整理各個房間的遺留之物，盡管已所剩無幾。大部分值錢的東西都在那場內亂中被兵匪洗劫一空…即便如此，她還是耐心地找尋擦洗，試圖從細微的發現中拼湊對家的記憶…

傍晚時分，雪晴剛整理完父母和自己房屋裏的遺留之物。正在院子中清理雜草，忽然敲門聲響起。她微微蹙眉，想不出誰會在此時來訪。敲門聲一直沒停，雪晴只得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開門。

只見邵子鶴一席便裝站在門外，身邊並無隨侍人員。雪晴作勢下跪，卻被子鶴扶起，“你我之間無需多禮。早上，我聽未央說你留在艾府，剛剛得空，便來看看你。”

雪晴點點頭，將他讓至屋內。子鶴環顧正廳，桌椅都已湊不成整套，零散地擺放著，灑掃的痕跡還在。大概是看出他的猶疑，雪晴開口道“委屈您將就一下，能坐的桌椅都擺在這裏了。還有，壺裏是早上燒的水，這會兒大概已涼透了。沒有茶水招待，您坐坐便回吧。”

“晴兒，”子鶴柔聲喚她，“你還在生我的氣麽…氣我沒有讓你殺了子雲？”

其實，再回到艾府，她只覺前塵往事都像夢一樣變得模糊縹緲，自己已經可以拋下那些恩怨。往後餘生，她只想好好待在艾府，清清靜靜再不理塵世煩擾。

她搖了搖頭，“你說的對，劉尚書才是幕後主使，他已死，我的仇就算是報了。至於子雲，我能理解你的手足情深，他也算得到懲罰了吧…”

她神色平靜，子鶴卻只覺心疼。曾經那個活潑快樂，和他說話時眼神總閃著狡黠光芒的女孩再也回不來了…

“和我回宮好麽？你還是我的皇後…”子鶴牽起她的手，早晨聽未央說雪晴決定不回祁國讓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本來看著她和東方闌一路走來的艱辛，已經做好成全他們的準備，卻忽然得知這樣的消息。他明白她留下不會是為了他，可只要在身邊就好，不是麽？一直以來，他都希望能通過自己無微不至的呵護來讓她回心轉意…

雪晴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兜兜轉轉這麽一大圈，又回到原點。可是她唯一能肯定的是從始至終她愛的只有東方闌…每次他接近時那種心悸的感覺從未變過…也無人能替代…唯一改變的是現在的她不再像從前那樣任性妄為。她懂得了人生在世有很多無形的界限，不是憑著愛和沖動就能夠改變的。一意孤行不僅讓自己傷痕累累也會給周邊的人帶來災難。她的經歷不就是活生生的慘痛教訓麽。她怕了，改了，或者說成熟了…雖然代價很高。現在的她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只要她在乎的人們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好…不是麽…她開始懂得，愛不一定要得到，愛也許更應該去成全…

“子鶴哥哥，”她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我愛的人是東方闌，從未變過。我之所以選擇留下，只是因為我不想再給他填麻煩…也想讓自己活的輕松一點。子鶴哥哥，謝謝你，我知道你只是擔心我一個人，我會好好的…放心吧。”

邵子鶴苦笑。其實，他早就想到了答案，卻還是不甘心要一試。什麽都變了，又仿佛什麽都沒變…她還是這樣一個傻丫頭，永遠固執己見，不肯乖乖地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安排…

“好…”他笑著摸了摸雪晴的頭，“哥哥懂了，哥哥不再強迫你了。哥哥只希望你開心，幸福…”

說完，他轉身離開…沒讓雪晴看到他眼角滑落的淚…

這天晚上，宮裏來了很多人，送來了很多東西，衣服、棉被、炭火、生活用品、家具、擺件…件件精美無比，價值連城。他們幫助雪晴把屋裏屋外都收拾停當才告辭離開。雪晴看著煥然一新的艾府，沒有拒絕，她知道這大概是子鶴哥哥最後能為她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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