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抵達艾府已是一個月後了，攜帶家眷無法向他先前去時那樣晝夜兼程，他只能每天盡量多趕些路。回到京城那天，天色已晚。他不想讓雪晴看見他們風塵仆仆、疲憊不堪的模樣，特意和小惠在一處旅館沐浴更衣，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帶著她敲響艾府的門。

雪晴此時正在園子裏練劍。她家的門許久都難響一回，只有子鶴不時派宮裏的嬤嬤前來問安，有時也會順便帶給她一些新奇的禮物吃食…這回不知又給她送什麽新鮮玩意兒來了。

雪晴笑了笑，將劍收進劍鞘，前來開門。

“未央！”看到門前站的人後，雪晴驚呼出聲。是啊，已經兩個多月過去，他也確實該回來了。站在未央身邊的是一個圓圓臉龐，帶著溫柔笑意的姑娘。這一定就是他的妻子了。雪晴忙將二人帶入正廳。

未央隨即領著段惠在雪晴面前跪下，“小惠，雪晴是我的主子。以後，你隨我喚她一聲小姐。”

“你這是幹什麽？”雪晴忙將二人扶起，“未央，皇上已經下旨廢了你的奴籍，你現在是朝廷四品命官，不是我的家奴了。以後再不可這樣。”

說完，她拉起小惠的手，“小惠姑娘，未央長我幾歲，若蒙不棄，以後你們就是晴兒的哥哥嫂子了，好麽？”

段惠本就是心性純良的農家女孩，看著雪晴這樣粉雕玉琢般的人兒喚她嫂子，心裏愛都來不及，忙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見她點頭，雪晴歡呼一聲，“太好了，以後我又有親人了，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今天真是高興的日子，咱們一定要慶祝一下。我去做飯，中午就留下來吃飯吧。”

“小姐，”未央本來聽到她說孤身一人時，心裏已不是滋味，現在她又要去做飯，更是心疼。他做雪晴貼身侍衛多年，這心態怎是一時半會兒能改掉的。

“你錯了，”雪晴指著他笑道，“再錯一次，罰酒一杯！”

未央摸摸頭，也不好意思的笑了。他和小惠隨雪晴一起來到廚房，一起摘菜、洗菜、做飯、聊天，其樂融融。這種家一樣的溫暖，雪晴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還能再過上這樣的日子，還有什麽奢望呢…

飯菜上桌，雪晴特地抱出了一壇子鶴禦賜的酒。

“今天開心，不醉不歸！”

她大聲笑著鬧著，未央和小惠都是一副寵溺的表情看著她，由著她。

“我有哥哥嫂子了…真好…”幾杯酒下肚，雪晴已有些醉意，她不停地重覆著這句話，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驅散她周身縈繞不散的孤獨…

“晴兒，你醉了…”看到雪晴又去倒酒，小惠忙按住她的手道，“不能再喝了，聽話。”

“嫂子…”聽到這句話，雪晴忽然靜了下來。這話多像母親說的呀…已經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樣細碎的念叨了…以往只覺的煩，現在聽來才明白裏面的關心和愛…

不知怎麽，淚水就似決堤般湧了出來，止也止不住…小惠默默抱緊了雪晴。來的路上，未央已經把這兩年來發生的所有的事都細細講給她聽了。這個女孩一個人撐了太久，她是該好好發洩發洩了…

醒來的時候，雪晴只覺頭痛欲裂。她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小惠坐在床邊。一看她醒了，忙伸手將她扶起來坐好。

“我喝醉了…真不好意思…”雪晴一邊用手拍著頭緩解頭痛，一邊滿含歉意地對小惠說道。

她已經完全記不得剛才發生了什麽，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她在小惠懷中放聲哭泣。一場好好的聚會被她搞砸了…第一次見未央的妻子就給她留下了這麽不好的印象，清醒後的她真的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妹妹說哪裏話，”小惠擡手幫雪晴順了順散落的發絲，“未央把這兩年來發生的事都告訴我了。這些日子你過得太辛苦，大概有很多委屈都憋在心裏無處釋放吧…”

聽她這麽說，雪晴的眼圈不自覺又有些發紅…她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雪晴拉過她的手，“嫂子，你真好！未央能娶到你真的是他的福氣。”

聽雪晴提到未央，小惠紅著臉笑了笑，小聲說道“他對我也很好呀…”

雪晴看著她這嬌羞的模樣也不覺唇角含笑，她的神態儼然就是一個沈浸在愛裏的小女人。看的出來，她很愛未央。甜蜜的愛情真的很有感染力，連她這個旁觀者都不自覺會為他們開心。

“那妹妹你呢？”小惠忽然問道，“你真的不去找他麽…”

天下哪個女孩不憧憬愛情。特別是雪晴和東方闌，他們的愛情之路走得那麽曲折，經歷了那麽多考驗，現在總算一切都塵埃落定，明明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她卻要在此時放下對他的愛麽？小惠無法理解…她和未央辭別時曾親耳聽到管家說東方闌過度悲傷無法親自送行…回到邵國，看到雪晴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一定還深愛著對方，為什麽要這麽折磨彼此呢…

雪晴垂了眸，半晌，才擡起頭“嫂子莫不是嫌我礙事，想趕我走？”

小惠沒想到她會這麽想，急的臉都紅了，忙解釋道“妹妹，我沒有這個意思，你千萬別多心呀。”

嫂子，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可我再不想有人觸碰到我的禁地。若不這樣說，日後你和未央大概會時常規勸於我吧。你們看到的所有他對我的好，我全都明白，我是否有一天真的會禁不住誘惑前去找他呢？再去重覆之前的煩惱，悲傷，無可奈何…愛情到底還能經得起多少次這樣的消磨？不如就讓它塵封在心底最深處吧…

想至此，雪晴強壓下心中的痛處，狡黠地眨眨眼，“我說著玩的，我知道嫂子舍不得我~”說完，她拉起小惠的衣袖“就讓晴兒陪在哥哥嫂子身邊，好麽？”

“你呀，”小惠此時已明白她大概是不希望再有人提起東方闌的事，“我知道了。”小惠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後背，“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有什麽事再別自己扛著，哥哥嫂子一定會幫你的。”

雪晴伸手緊緊摟住小惠，為了這久違的親情…

就這麽平靜無波地過了三年之久…久到未央和小惠的孩子羌羌都已能小跑著跟在雪晴身後，不停地纏磨著喊“姑姑，姑姑…”，久到子鶴和耶律顏都已納娶了他們的皇後，久到那個人出現在夢裏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雪晴甚至覺得連他的模樣都已經模糊起來…就這樣吧，不然呢…大家都這麽平安喜樂地活著，真好…

此時，祁國的後宮中，東方闌將早已準備好的書信雙手呈給宣帝。宣帝默默讀完書信上的內容，神色激動，“不行，我不同意，你是朕的老師，怎麽能…”

“陛下”，東方闌打斷他的話，“而今陛下已是弱冠之年，理當獨掌祁國。況這幾年來，臣已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也為陛下招攬了一批賢能之士輔佐朝政。祁國的各項政務都已步上正軌，關乎百年大計的水利工程也已接近尾聲。臣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再為陛下所用的了…”

“愛卿！”宣帝看著東方闌，眉頭緊鎖。此時他已不再是那個年幼無知，只會在龍椅上啼哭的少年。他眉目俊朗，眼神中已有了帝王不怒自威的神采，和先帝頗有幾分相像，“你一定要為了一個女人，舍棄朕和整個大祁江山麽？”

“陛下，”東方闌聞言，撩衣跪倒在地，緩緩說道，“臣，別無所求…”

“好…”祁宣帝望著跪伏在地的東方闌，神色悲傷，卻輕笑出聲，“你快起來吧…朕…”他閉了閉眼，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咬牙說道，“朕，準了！”

“謝主隆恩…”東方闌以額觸地，恭敬地向宣帝行了叩拜之禮後，緩緩起身，退出殿外。

他大概早已料到這個結果吧…祁宣帝望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搖頭嘆氣，有什麽是他算不準的…也罷…他幫了我這麽多，就遂了他的心願又何妨。想至此，他高聲喚道，“來人，擬詔！愛卿東方闌，於慶和四年九月十七日，薨，年三十歲……”

走出皇宮，已是午夜時分。東方闌擡頭，天空舒朗，月明星稀。他閉上眼睛慢慢呼吸，空氣中帶著秋夜特有的清甜氣息。整日為國事奔忙，有多久沒有好好感受過自然的味道了…他緩緩睜開雙眼，從今以後，我再不是天下人的東方闌，再不會被任何身不由己的事情牽絆，只為一人而活，真好…

他的眼前，再次出現了雪晴的身影…原來想一個人到極致，竟是這樣如影隨形的感覺。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仿佛她就在身邊，就在眼前…東方闌低頭苦笑，晴兒，你我的這場愛情裏，我已押上了自己的全部籌碼，輸贏……由你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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