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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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夏
“出什麽事了？”宋深穩穩接住她，“慢慢說。”
“昨晚……昨晚……”
曲小野泣不成聲，她兩手緊緊抱著宋深，力度之大，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抱住了救命浮木。
昨晚她回到家中沒多久，老人就推開了偏屋的門，說是讓她給曲明遠回個電話。曲明遠晚飯後打電話過來，問她什麽時候回去。
曲小野一聽到父親催她回去，是一百個不情願。老人見她閃爍其詞不肯回電話，便坐到床頭耐心地勸她。
祖孫倆談話的氣氛向來好，昨晚亦是。然就是太過放松，曲小野一時口無遮攔，在老人說了句“你要是真把你爸惹生氣，他不供你上大學了怎麽辦？”
她脫口而出：“那我就不上了唄。”
這話說的輕松且完全沒過腦子。她話音落，屋子裏靜了一瞬。曲小野轉頭看老人的臉色，就知道自己闖大禍了。
家裏人都知道，老人這一生最大的心病，就是當年周生香因為高考落榜受刺激得瘋病的事。這麽多年來，大家心照不宣不提這茬，就是怕惹老人想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
曲小野隨口一句“那我就不上了唄”，正戳中老人心底潰爛的那處。
“你這個娃呀，你媽當年為那麽一張紙硬把自己折磨瘋了，你現在你……考上了還不當回事……”
“姥，姥，我就是隨口一說。”曲小野見老人臉色發白，嘴唇抖得厲害，連忙跳下床，光腳丫子跑去堂屋拿速效救心丸。回來時見老人斜癱在床頭大口喘氣，嚇得她立馬大喊周生林。
周生林剛躺下被窩都還沒焐熱，聽到她呼喊急忙披衣下炕。到了偏屋見狀先將老人放置平躺，餵藥。再接著要打120時，被老人擡手攔住了。
“躺會兒就行。”老人說著話，在曲小野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霎時間，眼淚模糊了曲小野視線。她反握住老人的手，蹲在床邊，小聲哀求：“姥，去醫院吧。”
老人搖頭，“躺會兒，緩緩……”
一旁的岳語梅觀察片刻老人臉色，扯周生林袖子。“你去請蔡大夫過來看看吧，媽這幾天胃口也不行，這麽躺著我不放心。”
周生林開車請了蔡大夫過來，紮針吊水一直到下半夜，老人面色才恢覆些許。
曲小野徹夜守在床邊，過程中因為強烈的愧疚和害怕，沒敢看舅舅舅媽一眼。等他們去睡覺了，她才敢偷偷抹眼淚。抹淚的同時也不敢哭出聲，怕老人聽見憂心，便一直咬牙強忍著。
就這樣熬到天亮，岳語梅來換她休息，她才出了偏屋。原本只打算上個廁所回去睡覺，可一穿過葡萄架，她的心就飛向了花圃。強壓的哭聲也湧出喉嚨，於是什麽也顧不上，拔腳奔向宋深。
“大樹，我真要成家裏的大罪人了怎麽辦？”一整夜的擔驚受怕，過度流淚，加通宵沒睡，導致曲小野兩眼紅腫，眼下烏青一片，嘴唇起皮，看上去十分憔悴。
她軟趴趴靠在宋深胸前，宋深抱著她坐到床沿上，都覺得人比昨晚輕了兩斤。
“不會的，情況如果真嚴重，你舅不管怎麽說，都一定會送到醫院去，別亂想了。”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惹姥姥生氣過，我都是最懂事最聽話的。”曲小野的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淌，不過片刻，便打濕了宋深的前胸。“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老人在他面前誇曲小野沒有一百回也有五十回。
懂事，堅強，自立，有主見，開家長會老師經常誇有責任心，和性格孤僻的同學相處也十分有耐心，學習的事從不讓家裏大人多操心。除了性子急點，犟點，愛和曲明遠對著幹，都是優點。
但再優秀終究只有十八歲，處理事情的方式，總帶著這個年齡的孩子才有的直接莽撞。如此，闖禍與受傷便在所難免。
“別想了，這種事不能全算你的錯，不要過分自責。”
“不是我的錯……那還是誰的錯？”曲小野死鉆牛角尖，越想越氣自己，“都怪我嘴快——”
“哎哎哎幹嘛！”宋深一把鉗住她準備扇自己嘴巴的手，“不準打我女朋友。”
“我刮她鼻子都舍不得用力，你還敢直接上手扇耳光？膽子可真肥。”宋深一急不小心說了實話，話音落頓時有點不好意思。遂連忙轉身，擰了條熱毛巾，給少女擦拭被淚水泡僵的臉。
他甜蜜的言行，將陷在自責情緒中的曲小野帶出些許。少女乖乖仰起頭，閉上眼，任他擦臉，用熱毛巾敷紅腫的眼。
潮濕的熱氣充開了臉上的毛孔，原本被淚水糊僵的皮膚張嘴呼吸。曲小野也長長出了口氣，身心逐漸放松。
“大樹。”她兩手摟上宋深的腰，“有些話……有些秘密，我憋在心裏好久了，給我爸說，他每次都不聽完就急著發表意見，三句不對頭，我倆就會吵架。給姥姥說，會讓她擔心，給溫邀月和裴潮說，只會影響她們心情，讓她們徒增煩惱。我……”曲小野沈沈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失落無助。“我可以跟你說嗎？”
“能啊，男朋友不就是聽你吐苦水，替你分擔憂心事的嘛。”
曲小野聞言擡眸感激地看著宋深，“大樹，你真好。”
“你彎彎腰嘛。”她眼裏明明白白傳遞出想接吻的訊息。
“彎腰幹嘛？”宋深笑著明知故問了一句，逗得小女朋友紅著臉撅起了嘴，他才俯身捧起人臉，仔細溫柔地親吻。
戀人間甜蜜的吻安慰了曲小野恐慌的心，她等情緒完全平覆下來了，才斟酌著開口。
“其實，我媽當年雖然高考發揮失常，但分數是能上二本的。但姥姥覺得她年齡大了，再繼續讀書要嫁不出去了，所以就把她通知書藏了，沒讓她去上大學。就這兩件事湊在一起，我媽才被刺激得腦子出了問題。”
原以為偶然性的悲劇事件，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真相，宋深大為錯愕。不等他消化，曲小野又丟出了第二個炸彈。
“還有，我爸結婚前，都不知道我媽有病的。”
周生香患病後，老人怕她嫁不出去，便立馬給她四處找人說媒。附近的村鎮稍微一打聽，就知道她身體的情況，因此一直都沒有成功。直到媒人領來了遠在蘊城的曲明遠。
結婚半年後的一個夜裏，周生香發病，曲明遠這才知道自己被騙了。於是第二天立馬領著周生香回葉藍山，挑明了話要離婚。
但命運弄人，偏偏在這時，周生香查出了兩個月的身孕。於是一句“為了孩子”，他們的婚沒有離成。
“我小時候他們一吵架，我爸就會罵騙子之類的話。我不懂，我就問我爸為什麽。他也不說，就抱著我哭，說都是為了我。”
從曲小野出生一直到小學畢業，家裏爭吵不斷。說是爭吵，其實大部分時候是周生香在大喊大叫。她最嚴重的那段時間，動不動就抱著頭大喊曲明遠要打死她。
上初中後，曲小野已能從父母平日相處的點滴裏看出端倪。初一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被提出讓曲明遠和周生香離婚。不出意料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包括兩位當事人。
娘舅家的人只說她太小，不懂事，曲明翠卻把這事添油加醋後到處傳播，大罵她是個白眼狼。
那年冬天她過得極其艱難。放寒假後不想待在整天吵架的家裏，姥姥家不敢回，大街上不敢走，生怕有認識的親戚沖過來大罵她白眼狼。
她就縮在家門口的一間書店裏，下大雪在家門口來來回回走，直到曲明遠或周生香其中一個離開，爭吵停息，才敢回家。
有時摔東西的聲音大半夜將她吵醒，她腦子還沒清醒，身體已經下意識縮在了床角。終於，有一天，曲明遠實在忍不了，動手打了周生香，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曲小野看著時常滿身青紫的媽媽，哭著求他們：“你們離婚吧。”
這次曲明遠點了頭，周生香也有分開的意向，但家裏的長輩怎麽說都不同意。
老人打電話給曲小野：“鎮子上離了婚的女人，一家人都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我丟不起這個老臉，你爸媽絕對不能離婚！”
她質問曲小野：“你媽把你拉扯這麽大，你不要你媽了？你這麽大的娃娃了，保護不好你媽嗎？”
十三歲的曲小野，第一次被最疼愛自己的姥姥這樣罵，傷心不已。她不知道該怎麽做，也沒人教她怎麽做，只能壓下勸父母離婚的念頭，鼓起勇氣在父親動手時，擋在母親面前。
“大樹，我讓他們離婚，真的是錯的嗎？”
“你沒錯。”宋深毫不猶豫肯定了她。“夫妻沒感情了，就不應該拖著耗著。尤其以為了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這樣的理由。其實相較於單親，不和睦的家庭氛圍對孩子的傷害更大。”
這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有人站在曲小野的角度，將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看待父母不幸的婚姻。她不想再聽到別人誇她懂事堅強，她只想要一份理解和肯定。而今天，她終於等到了。
“大樹……”她緊緊抱住宋深，泣不成聲。宋深寬闊的懷抱容納著她，大手輕撫她顫抖的脊背，臉頰貼著她微微汗濕的額頭，任她發洩心中積壓已久的委屈。
他們有相似的經歷，他更能體會少女這些年獨自一人艱難成長的不易。
長輩的陳舊觀念，成年人覆雜的心思，獨斷的行為導致的悲劇，壓在女孩身上，可想而知她這些年一個人有多麽煎熬。
“辛苦了。”宋深淺吻少女額頭，輕聲道，“你沒錯，你做得很好，真的曲小野，你超級棒。你沒有耽擱成績，考上了大學。18歲之前呢，你是他們的孩子，受困於‘家庭’還沒有明確自我。但18歲成人之後，你就是你，你有自己的人生目標，也有能力逐漸拋開過去，接下來的日子都是為自己而活，是不是想想都感覺很棒？”
“可……多棒我媽永遠看不到了嗚嗚嗚嗚嗚……我真的很矛盾，有時候很想她，有時候又很怨她。”
“她犯病時總會亂砸東西，朋友們送我的生日禮物，水晶球，八音盒，沙漏，小竹燈，全被她砸了。”
“她還會翻來覆去跟我說，我爸出軌，不要我們這個家了。我小時候沒法分辨她說話的真假，因此超級恨我爸。六年級時有一次我正在上課，她跑來學校要我去跟蹤我爸，我去了，什麽都沒看到，她就在大街上罵我，不準我回家。”
“他們每次吵架動手都是我媽開的頭。她說難聽的話刺激對方，把他惹怒了就拉過我夾在他們中間。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她說她恨我爸，但是，她恨得只有他嗎？”
這個疑問充斥著曲小野整個青春，她一直沒勇氣問出口。
“她肯定也是怨恨我的，但我又能感覺到她的愛。她為我忍了這麽多年的家庭暴力，我卻什麽都沒能為她做。甚至她病重的時候，我成績一直不穩定。”
“她離開前我一診才考了480，作文跑題，得了個鴨蛋，嗚嗚嗚，我真是太不爭氣了！”
曲小野哭聲漸止，絮絮叨叨回憶著從前。
“不管愛還是恨，只要人在就能和她慢慢掰扯，擡杠，可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我真是恨死我大姑了，要沒她造謠添堵，我媽一定還能多活幾年。”
說起曲明翠，曲小野咬牙切齒。“上次我升學宴上造謠那男的，全是聽曲明翠瞎扯的。我真是恨不得把他們嘴給撕爛了！”
宋深見她撅著嘴氣呼呼的，表情甚是生動，不禁撥正人臉輕吻幾下，繼而笑道：“不氣，為那種人生什麽氣。就算你真揍了，他們也是狗改不了吃屎，永遠讓人那麽惡心。對付惡心的親戚，你就要動腦筋盯著他們弱點，瞅準時機重重來一下，讓他們以後見到你繞著走。”
曲小野沈思片刻，“你說的對，我不氣。不能讓他們一天逍遙快活，我先把自己氣死了。我要好好活著，我要跟他們鬥到底！”
宋深被她攥拳努嘴的可愛樣子擊中心窩，輕笑出聲。初陽從小天窗透進來，打在他們身上。日後每個受了委屈的時刻，曲小野都會想起這樣一個早晨，這樣一個坐在光裏的人抱著她，聽她傾訴人生裏的愛恨情仇。
“大樹，還有我後媽，她總偷拿我爸留給我的飯錢。我之前還糾結他們到底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我爸是不是真出軌了。現在可真是一點都不想知道。就想趕緊離開，走的遠遠的。”
“你說就那麽兩塊錢，她還拿我的，唉，人活著怎麽就這麽難啊。”曲小野無奈感嘆，淚跡未幹的眼眸忽然流露出甜蜜笑意，她靠在宋深懷裏，“幸好，我遇到你了，以後就不是一個人了。”
宋深低低嗯了聲，不做多餘保證。如果有一個人能在餘生為少女遮風擋雨的想法，再次浮上他心頭。
今天之前他還覺得，勇敢聰明的少女，就算日後一個人，也能將生活過的很好。但此刻，聽了她窩在心裏的這麽多秘密和真心話，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擔憂。
這漫長人生，如果有一個人，能夠伴她左右，解她心憂，擋她災愁，是不是比她一人在這人世間莽撞前行，會好很多？
不用回答，宋深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就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清晨，他做了影響餘生的決定。他退了去新疆的車票，他要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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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麽事了？”宋深穩穩接住她，“慢慢說。”
“昨晚……昨晚……”
曲小野泣不成聲，她兩手緊緊抱著宋深，力度之大，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抱住了救命浮木。
昨晚她回到家中沒多久，老人就推開了偏屋的門，說是讓她給曲明遠回個電話。曲明遠晚飯後打電話過來，問她什麽時候回去。
曲小野一聽到父親催她回去，是一百個不情願。老人見她閃爍其詞不肯回電話，便坐到床頭耐心地勸她。
祖孫倆談話的氣氛向來好，昨晚亦是。然就是太過放松，曲小野一時口無遮攔，在老人說了句“你要是真把你爸惹生氣，他不供你上大學了怎麽辦？”
她脫口而出：“那我就不上了唄。”
這話說的輕松且完全沒過腦子。她話音落，屋子裏靜了一瞬。曲小野轉頭看老人的臉色，就知道自己闖大禍了。
家裏人都知道，老人這一生最大的心病，就是當年周生香因為高考落榜受刺激得瘋病的事。這麽多年來，大家心照不宣不提這茬，就是怕惹老人想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
曲小野隨口一句“那我就不上了唄”，正戳中老人心底潰爛的那處。
“你這個娃呀，你媽當年為那麽一張紙硬把自己折磨瘋了，你現在你……考上了還不當回事……”
“姥，姥，我就是隨口一說。”曲小野見老人臉色發白，嘴唇抖得厲害，連忙跳下床，光腳丫子跑去堂屋拿速效救心丸。回來時見老人斜癱在床頭大口喘氣，嚇得她立馬大喊周生林。
周生林剛躺下被窩都還沒焐熱，聽到她呼喊急忙披衣下炕。到了偏屋見狀先將老人放置平躺，餵藥。再接著要打120時，被老人擡手攔住了。
“躺會兒就行。”老人說著話，在曲小野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霎時間，眼淚模糊了曲小野視線。她反握住老人的手，蹲在床邊，小聲哀求：“姥，去醫院吧。”
老人搖頭，“躺會兒，緩緩……”
一旁的岳語梅觀察片刻老人臉色，扯周生林袖子。“你去請蔡大夫過來看看吧，媽這幾天胃口也不行，這麽躺著我不放心。”
周生林開車請了蔡大夫過來，紮針吊水一直到下半夜，老人面色才恢覆些許。
曲小野徹夜守在床邊，過程中因為強烈的愧疚和害怕，沒敢看舅舅舅媽一眼。等他們去睡覺了，她才敢偷偷抹眼淚。抹淚的同時也不敢哭出聲，怕老人聽見憂心，便一直咬牙強忍著。
就這樣熬到天亮，岳語梅來換她休息，她才出了偏屋。原本只打算上個廁所回去睡覺，可一穿過葡萄架，她的心就飛向了花圃。強壓的哭聲也湧出喉嚨，於是什麽也顧不上，拔腳奔向宋深。
“大樹，我真要成家裏的大罪人了怎麽辦？”一整夜的擔驚受怕，過度流淚，加通宵沒睡，導致曲小野兩眼紅腫，眼下烏青一片，嘴唇起皮，看上去十分憔悴。
她軟趴趴靠在宋深胸前，宋深抱著她坐到床沿上，都覺得人比昨晚輕了兩斤。
“不會的，情況如果真嚴重，你舅不管怎麽說，都一定會送到醫院去，別亂想了。”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惹姥姥生氣過，我都是最懂事最聽話的。”曲小野的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淌，不過片刻，便打濕了宋深的前胸。“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老人在他面前誇曲小野沒有一百回也有五十回。
懂事，堅強，自立，有主見，開家長會老師經常誇有責任心，和性格孤僻的同學相處也十分有耐心，學習的事從不讓家裏大人多操心。除了性子急點，犟點，愛和曲明遠對著幹，都是優點。
但再優秀終究只有十八歲，處理事情的方式，總帶著這個年齡的孩子才有的直接莽撞。如此，闖禍與受傷便在所難免。
“別想了，這種事不能全算你的錯，不要過分自責。”
“不是我的錯……那還是誰的錯？”曲小野死鉆牛角尖，越想越氣自己，“都怪我嘴快——”
“哎哎哎幹嘛！”宋深一把鉗住她準備扇自己嘴巴的手，“不準打我女朋友。”
“我刮她鼻子都舍不得用力，你還敢直接上手扇耳光？膽子可真肥。”宋深一急不小心說了實話，話音落頓時有點不好意思。遂連忙轉身，擰了條熱毛巾，給少女擦拭被淚水泡僵的臉。
他甜蜜的言行，將陷在自責情緒中的曲小野帶出些許。少女乖乖仰起頭，閉上眼，任他擦臉，用熱毛巾敷紅腫的眼。
潮濕的熱氣充開了臉上的毛孔，原本被淚水糊僵的皮膚張嘴呼吸。曲小野也長長出了口氣，身心逐漸放松。
“大樹。”她兩手摟上宋深的腰，“有些話……有些秘密，我憋在心裏好久了，給我爸說，他每次都不聽完就急著發表意見，三句不對頭，我倆就會吵架。給姥姥說，會讓她擔心，給溫邀月和裴潮說，只會影響她們心情，讓她們徒增煩惱。我……”曲小野沈沈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失落無助。“我可以跟你說嗎？”
“能啊，男朋友不就是聽你吐苦水，替你分擔憂心事的嘛。”
曲小野聞言擡眸感激地看著宋深，“大樹，你真好。”
“你彎彎腰嘛。”她眼裏明明白白傳遞出想接吻的訊息。
“彎腰幹嘛？”宋深笑著明知故問了一句，逗得小女朋友紅著臉撅起了嘴，他才俯身捧起人臉，仔細溫柔地親吻。
戀人間甜蜜的吻安慰了曲小野恐慌的心，她等情緒完全平覆下來了，才斟酌著開口。
“其實，我媽當年雖然高考發揮失常，但分數是能上二本的。但姥姥覺得她年齡大了，再繼續讀書要嫁不出去了，所以就把她通知書藏了，沒讓她去上大學。就這兩件事湊在一起，我媽才被刺激得腦子出了問題。”
原以為偶然性的悲劇事件，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真相，宋深大為錯愕。不等他消化，曲小野又丟出了第二個炸彈。
“還有，我爸結婚前，都不知道我媽有病的。”
周生香患病後，老人怕她嫁不出去，便立馬給她四處找人說媒。附近的村鎮稍微一打聽，就知道她身體的情況，因此一直都沒有成功。直到媒人領來了遠在蘊城的曲明遠。
結婚半年後的一個夜裏，周生香發病，曲明遠這才知道自己被騙了。於是第二天立馬領著周生香回葉藍山，挑明了話要離婚。
但命運弄人，偏偏在這時，周生香查出了兩個月的身孕。於是一句“為了孩子”，他們的婚沒有離成。
“我小時候他們一吵架，我爸就會罵騙子之類的話。我不懂，我就問我爸為什麽。他也不說，就抱著我哭，說都是為了我。”
從曲小野出生一直到小學畢業，家裏爭吵不斷。說是爭吵，其實大部分時候是周生香在大喊大叫。她最嚴重的那段時間，動不動就抱著頭大喊曲明遠要打死她。
上初中後，曲小野已能從父母平日相處的點滴裏看出端倪。初一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被提出讓曲明遠和周生香離婚。不出意料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包括兩位當事人。
娘舅家的人只說她太小，不懂事，曲明翠卻把這事添油加醋後到處傳播，大罵她是個白眼狼。
那年冬天她過得極其艱難。放寒假後不想待在整天吵架的家裏，姥姥家不敢回，大街上不敢走，生怕有認識的親戚沖過來大罵她白眼狼。
她就縮在家門口的一間書店裏，下大雪在家門口來來回回走，直到曲明遠或周生香其中一個離開，爭吵停息，才敢回家。
有時摔東西的聲音大半夜將她吵醒，她腦子還沒清醒，身體已經下意識縮在了床角。終於，有一天，曲明遠實在忍不了，動手打了周生香，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曲小野看著時常滿身青紫的媽媽，哭著求他們：“你們離婚吧。”
這次曲明遠點了頭，周生香也有分開的意向，但家裏的長輩怎麽說都不同意。
老人打電話給曲小野：“鎮子上離了婚的女人，一家人都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我丟不起這個老臉，你爸媽絕對不能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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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的曲小野，第一次被最疼愛自己的姥姥這樣罵，傷心不已。她不知道該怎麽做，也沒人教她怎麽做，只能壓下勸父母離婚的念頭，鼓起勇氣在父親動手時，擋在母親面前。
“大樹，我讓他們離婚，真的是錯的嗎？”
“你沒錯。”宋深毫不猶豫肯定了她。“夫妻沒感情了，就不應該拖著耗著。尤其以為了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這樣的理由。其實相較於單親，不和睦的家庭氛圍對孩子的傷害更大。”
這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有人站在曲小野的角度，將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看待父母不幸的婚姻。她不想再聽到別人誇她懂事堅強，她只想要一份理解和肯定。而今天，她終於等到了。
“大樹……”她緊緊抱住宋深，泣不成聲。宋深寬闊的懷抱容納著她，大手輕撫她顫抖的脊背，臉頰貼著她微微汗濕的額頭，任她發洩心中積壓已久的委屈。
他們有相似的經歷，他更能體會少女這些年獨自一人艱難成長的不易。
長輩的陳舊觀念，成年人覆雜的心思，獨斷的行為導致的悲劇，壓在女孩身上，可想而知她這些年一個人有多麽煎熬。
“辛苦了。”宋深淺吻少女額頭，輕聲道，“你沒錯，你做得很好，真的曲小野，你超級棒。你沒有耽擱成績，考上了大學。18歲之前呢，你是他們的孩子，受困於‘家庭’還沒有明確自我。但18歲成人之後，你就是你，你有自己的人生目標，也有能力逐漸拋開過去，接下來的日子都是為自己而活，是不是想想都感覺很棒？”
“可……多棒我媽永遠看不到了嗚嗚嗚嗚嗚……我真的很矛盾，有時候很想她，有時候又很怨她。”
“她犯病時總會亂砸東西，朋友們送我的生日禮物，水晶球，八音盒，沙漏，小竹燈，全被她砸了。”
“她還會翻來覆去跟我說，我爸出軌，不要我們這個家了。我小時候沒法分辨她說話的真假，因此超級恨我爸。六年級時有一次我正在上課，她跑來學校要我去跟蹤我爸，我去了，什麽都沒看到，她就在大街上罵我，不準我回家。”
“他們每次吵架動手都是我媽開的頭。她說難聽的話刺激對方，把他惹怒了就拉過我夾在他們中間。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她說她恨我爸，但是，她恨得只有他嗎？”
這個疑問充斥著曲小野整個青春，她一直沒勇氣問出口。
“她肯定也是怨恨我的，但我又能感覺到她的愛。她為我忍了這麽多年的家庭暴力，我卻什麽都沒能為她做。甚至她病重的時候，我成績一直不穩定。”
“她離開前我一診才考了480，作文跑題，得了個鴨蛋，嗚嗚嗚，我真是太不爭氣了！”
曲小野哭聲漸止，絮絮叨叨回憶著從前。
“不管愛還是恨，只要人在就能和她慢慢掰扯，擡杠，可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我真是恨死我大姑了，要沒她造謠添堵，我媽一定還能多活幾年。”
說起曲明翠，曲小野咬牙切齒。“上次我升學宴上造謠那男的，全是聽曲明翠瞎扯的。我真是恨不得把他們嘴給撕爛了！”
宋深見她撅著嘴氣呼呼的，表情甚是生動，不禁撥正人臉輕吻幾下，繼而笑道：“不氣，為那種人生什麽氣。就算你真揍了，他們也是狗改不了吃屎，永遠讓人那麽惡心。對付惡心的親戚，你就要動腦筋盯著他們弱點，瞅準時機重重來一下，讓他們以後見到你繞著走。”
曲小野沈思片刻，“你說的對，我不氣。不能讓他們一天逍遙快活，我先把自己氣死了。我要好好活著，我要跟他們鬥到底！”
宋深被她攥拳努嘴的可愛樣子擊中心窩，輕笑出聲。初陽從小天窗透進來，打在他們身上。日後每個受了委屈的時刻，曲小野都會想起這樣一個早晨，這樣一個坐在光裏的人抱著她，聽她傾訴人生裏的愛恨情仇。
“大樹，還有我後媽，她總偷拿我爸留給我的飯錢。我之前還糾結他們到底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我爸是不是真出軌了。現在可真是一點都不想知道。就想趕緊離開，走的遠遠的。”
“你說就那麽兩塊錢，她還拿我的，唉，人活著怎麽就這麽難啊。”曲小野無奈感嘆，淚跡未幹的眼眸忽然流露出甜蜜笑意，她靠在宋深懷裏，“幸好，我遇到你了，以後就不是一個人了。”
宋深低低嗯了聲，不做多餘保證。如果有一個人能在餘生為少女遮風擋雨的想法，再次浮上他心頭。
今天之前他還覺得，勇敢聰明的少女，就算日後一個人，也能將生活過的很好。但此刻，聽了她窩在心裏的這麽多秘密和真心話，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擔憂。
這漫長人生，如果有一個人，能夠伴她左右，解她心憂，擋她災愁，是不是比她一人在這人世間莽撞前行，會好很多？
不用回答，宋深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就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清晨，他做了影響餘生的決定。他退了去新疆的車票，他要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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