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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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夏
“我以為多大的事兒，我哥一連打了十幾個電話讓我回來，嚇死了。”
周生玉兩指拈著牙簽，插了一小塊早酥梨餵進嘴裏。她動作優雅，酒紅色的美甲在燈光下泛著華麗的光澤，吸引了身旁少女的目光。
老人掀起眼皮瞥她一眼，“哼，這幾年給你野的都不知道著家，等我真沒了看你回來去哪裏找媽。”
“呸呸呸，又亂說！媽你今天是病人，我跟你不擡杠。”周生玉拉起曲小野的手，“明早我帶你們祖孫倆去城裏逛逛，我們三代人shopping，媽，啊~吃梨。”
“不吃。”老人梗著脖子，老話常談。“你到底什麽時候結婚？”
“媽你這樣就沒意思了昂，我現在一個人多好啊，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你別再操心那些有的沒的，我明天帶你去花鳥魚市場給你買對鸚鵡。”
知母莫若女。家裏其他人忙起來，沒有陪老人說話的人。她一個在家時常感到孤單，周生玉曾給她買過一對鸚鵡解悶，卻被周樂樂不小心放飛了。周生玉知道，老人心裏一直惦念著她那對鳥兒。
“我不要。”老人還嘴硬著，“你把丫頭領城裏買幾身新衣服，上學都需要啥，看著都給添上。”
“媽你就別瞎操心了。大學那麽遠，行李裝太重路上不方便。差啥了小野過去那邊自己買，也方便。”
老人聞言撈起手邊的掃炕笤帚，重重敲了一記周生玉。“讓你給操心買你就買！圖方便省事能買到合適的？用慣的東西全給換份新的。”
打歸打，嘮叨歸嘮叨，放下笤帚，她摸出一個大紅包，塞給周生玉。
“這是幹嘛，我不要，我自己給小野買。”
“拿著！”
周生玉嘆了口氣，接過紅包塞曲小野手裏。“好好好，都聽你的。”
當日下午，她便帶著曲小野進市裏，給她置辦上大學用的零碎。周生玉嘴上答應了老人，但逛街的時候，卻只給曲小野買了行李箱這樣大件的必需品。
“小姨，用姥姥給的錢吧。”
“不用，那個你拿著，上學自己用。北京物價高，到處都需要錢。去看看電腦手機？”
“我爸說只要我考上大學，他就給我買電腦和手機。”
“那行，你就挑最新款跟他要，別心軟想著給他省錢，他作為一個父親，有這個義務，你不能虧著自己，聽到沒？”
曲小野乖乖點頭。周生玉又說：“其他日用品到學校了再買。你姥啥都不知道，竟瞎操心。有些東西火車飛機上人家不讓帶的。”
周生玉付了行李箱的錢，“走，給你買幾身牌子貨去。”
她帶著曲小野在藍山最大的批發市場裏大逛特逛。曲小野給自己買完，分別又給舅舅舅媽，小姨，姥姥弟弟，買了禮物。
兩人從商城出來時大雨滂沱。曲小野借口買傘的功夫，折回去將看好的一套男士運動服付了款。衣服提在手裏，她腦海裏已有了宋深穿上後的帥氣模樣。
另一邊，宋深正在忙著收拾漏雨的屋頂。他住的小木屋，是曲小野姥爺在世時蓋的，十多年了，屋頂早已老化，每年雨季都要縫縫補補。
宋深穿著雨衣，搭梯子爬上去看了下屋頂的具體情況，轉身去工地上拿防水的油氈布。
周生林得知他來意卻說：“你幹脆別補了，搬下去到東房住，反正沒幾天你就走了。”
宋深行李不多，一趟就搞定。東房常年不住人，床和桌上都落了厚厚的灰。宋深打掃完衛生，鋪好床，坐在上面正打算給曲小野打個電話，問問淋雨了沒時，卻接到了宋遠琴的電話。
“姐那幾句話不該對你說，你這些年也很不容易。”宋遠琴欲言又止，宋深則幹脆沈默著沒說話。
“過去的事我們再不提了，你這十年給我打的錢，我都存著，只花了一小部分。”
“你姐夫他以前確實愛玩愛賭，但這兩年也收心了，對我們娘仨還行。我把剩的那七萬塊錢給你打過去，你拿著去新疆，看能不能做點小買賣。”
說著說著，宋遠琴話裏又帶了哭腔。要按往常，這時宋深就該安慰她，或是拒絕她的做法。但這一次，他只輕聲應了好。
宋遠琴把錢打過來後，他另開了一張郵政的卡，往裏面存了六萬，然後找了章紙條寫上密碼，連同卡一起放進了曲小野書包後面的小背包裏。
曲小野在市裏陪了周生玉兩天，實在待不住了。第三天天剛亮，她就坐早班車回了葉藍山。
回來先跑去花圃，準備給宋深一個驚喜，卻撲了個空。打電話一問，才知道人搬下去住了。
東房和她的偏屋中間，就隔著一個周生林和岳語梅的臥房。住得近了，夜晚來臨，就可以偷偷約會。曲小野腦補了片刻甜蜜的場景，頓時萬分期待夜晚的來臨。
她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家中，確認大家都去工地上了後，潛進東房，把給宋深買的衣服放進了衣櫃裏。
宋深接完她電話，便迫不及待找了借口，從工地上來到小院裏。兩天沒看見人，想念比想象中更甚。
“偷偷摸摸幹嘛呢？”
“哎呀！”曲小野正躡手躡腳合上東房的門，背後忽然響起人聲，她嚇得一個激靈跳轉過身。見是宋深，瞪眼擰眉捂著胸口，無意識撒嬌道：“大樹你幹嘛呀，這麽嚇人會把人嚇出心臟病的好不。”
宋深不吱聲，兩人相對著傻樂了一會兒。他脫下沾滿機油的手套，揉了一把少女蓬軟的短發，推門進屋。
“剛在我屋門口幹嘛？”
“你猜嘛。”曲小野兩眼笑瞇瞇，“你一個人下來的？姥姥呢？”
“幫你舅媽蒸包子呢。”
曲小野又偏頭向窗外看了幾眼，確定沒其他人後，打開衣櫃拿出剛放進去的衣服，遞給宋深，“試試。”
宋深看見包裝袋上那大名鼎鼎的飛人LOGO，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買這麽貴的幹嘛？”說著刮了下曲小野鼻子。
“他們店在打折啦，快試試合不合適。我給我舅，舅媽，樂樂都買了。”
宋深依言套上上衣，曲小野踮起腳為他整理衣領。“果然，款式越簡潔經典，你穿著越好看。”
她撫平衣服下擺，滿意地看著自己帥氣的男朋友，兩眼盛滿笑意。
“擡頭。”頭頂上驀然傳來宋深低沈的聲音，曲小野傻楞楞擡頭，下一秒便被攬腰抱進一個寬闊的懷抱裏親吻。
良久，吮吻聲止。
曲小野別過潮紅的臉，捧著拍了拍，等稍微冷卻一些，回過頭對宋深說：“我本來想買情侶服的，但想想與其買兩套質量一般的，還不如給你買一套好點的，可以穿很久。”
“反正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穿情侶服，等我大學畢業工作了，真正財務自由了，就給我倆好好買一套情侶服。”
少女臉蛋紅撲撲的，明亮的雙眼裏充滿了對遙遠未來的向往。宋深看著她，大手輕撫她耳側碎發，噙笑的嘴角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敏銳如曲小野，瞬間就發現了他神情的變化。
“你這是什麽表情？”她問。
“我……”話到嘴邊，不忍出口。宋深覺得自己像個殘忍的劊子手，他緊握的鋒利刀刃，正對愛人胸口。
“怎麽了呀？說話吞吞吐吐的，戀人之間，可不能藏秘密的哦。”
曲小野語氣一派天真，渾然不覺抱著自己的這個男人心裏，正在承受怎樣的煎熬。
她盯著宋深，那執著的眼神，誓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宋深心有愧疚，在這樣坦誠直白的對視中先敗下陣來。
“嘖。”曲小野皺眉，佯裝生氣。“現在不主動交代，以後被我發現可就——”
“我們不是只談一個月嗎？”
“啊？”宋深話說得太快，曲小野反應了一瞬，笑道：“那個呀，我隨口說的啦。我倆現在這狀態，一個月怎麽夠，當然要延長至一輩子啊，是不是？”
宋深沒有回答她的提問，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松開了。曲小野疑惑地看向他雙眼，他低頭躲了。
“你……”少女終於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開口，“宋深，你什麽意思？”
“我16號的票，去新疆。”
“去新疆我們也可以繼續啊。”曲小野著急地繞到宋深前面，“不就異地戀嘛，我放假了就去看你。”
宋深自知這一天必須面對，拖到最後一天，或者一直騙下去，等少女去上大學後不告而別。或者現在就說明白，只有這一個月，這三十天，時間到立馬結束，哪一種方式更溫和些呢？
他想了很久，都很殘忍。但當面說清楚，他能看到少女的反應，能控制她的行為，能保證她不會在失控的狀態下闖禍。所以，他選擇了後者。
話已出口，心也仿佛跟著硬了。宋深迎上曲小野目光：“不要異地戀，當初說好一個月，就一個月。”
緊攥他袖子的手募地松開，短暫的楞怔後，曲小野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宋深，你有病吧！你……上一秒那麽認真親我，下一秒說分手？你是不是腦子被大雨泡壞了啊。”
“沒有，我沒說……分手。”
“那你是和我開玩笑的咯？”曲小野的雙眼重新恢覆光彩，但很快，又因眼前人的沈默暗淡了下去。宋深沒有開玩笑，他是認真的。曲小野意識到這個事實，眼淚奪眶而出。
“你別哭。”
“我能不哭嗎？”曲小野一把拍掉宋深伸過來為她擦淚的手，“我對象要跟我分手，還不讓我哭，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別碰我！”她撕心裂肺喊了聲，兩手胡亂抹掉淚，“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就知道，你也要離開的。”
她重覆著這句話，垂下頭，縮著顫抖的肩膀，悲傷到難以自抑。
宋深聽不清她嘴裏嗡嗡著什麽。他只看到，豆大的淚珠啪啪砸落在地，接連不斷，越來越密集。
他跨步上前，想抱人，右手中指指尖已觸到了少女微涼的皮膚，但來不及抓上去，再次被躲掉了。
“你別碰我！”曲小野語不成調，她兩手環抱著自己，形成一種保護的姿勢，像只被最親近的人虐待的小狗，對人還保持著最後的信任，但身上的疼痛讓她不敢再靠近，只能躲開。
宋深仿佛能聽到她嗚嗚的痛叫。
“也不用非要等到滿一個月，現在分開就好了。”少女丟下這樣一句話，跑出了東房。
宋深拔腿追出去，長腿剛跨出紅色鐵大門，就聽到土坡上方傳來老人驚訝的聲音。
“小野，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快快快，收拾書包衣服，你爸來接你了。”
“我爸來了？”曲小野下意識回頭看了眼，雖沒看到宋深身影，但她知道他一定也聽到了。她聽到了他追出來的腳步聲。
如果現在負氣離開，我們倆是不是就完全沒有未來了？曲小野不由得想。
“姥。”她抓住老人的手，“我還沒待夠，還不想走，你能不能跟我爸說說。”
從前每次回來沒玩夠，她都會撒嬌讓老人替她求情。雖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總比被曲明遠直接帶走的好。
“你爸來接你去辦升學宴的，你先去，辦完了再回來。”
一來一回至少兩天時間，今天已經7月10號了，還有六天他就要走了。往常一定乖乖聽話地曲小野再次爭取道：“可——”
“這次要聽話啊，你爸專門找人看的好日子，不能耽擱了。”老人打斷她，“快上去看看吧，你爸車上還拉著你的小十八呢。姥去拿你書包和衣服。”
“十八！我爸沒把它丟掉？！”話音未落，曲小野已經拔腿奔向工地了。
“十八！”一月未見，狗崽子長得奇快，已比曲小野記憶中的大出了一截。但模樣依舊俊俏，性子依舊跳脫。
看見曲小野，四只小短腿歡快搗騰著跑過來，撲進她懷裏，小尾巴高頻擺動著輕輕含咬她手指，喉間發出快樂的嗚嗚聲。
“我的小十八，你竟然還在。”曲小野將臉埋進狗崽子歡騰的小身軀裏，趁機抹了眼淚。這世上大概沒有比失而覆得更令人激動的事了。
曲明遠手裏拿著個包子，聽見響動從工棚裏走了出來。曲小野看見他，別別扭扭喊了聲爸。想到自己這二十多天賭氣沒理父親，她心裏也愧疚。喊完爸便抱著曲十八走過去，“你……你不是說把它扔了嘛。”
曲明遠沒看見人之前，每每想起來都要罵兩句。但一看見人了，臉上不知覺就掛上了慈父笑。尤其看到親閨女那圓潤了一圈的臉頰，更是開心。
“我哪敢扔你的東西，祖宗，給你放你張叔家養了幾天。看，餵得不錯吧。”
“嗯。”曲小野誠實地點頭，曲十八在她懷裏沈甸甸的，的確胖了不少。
“玩好了沒？也不知道打個電話給我的。18號給你辦升學宴，我今天去市裏辦事，順路接你回去提前準備。”
18號！那還有好幾天呢，曲小野心中一喜。
往常曲明遠每次來葉藍山接她，父女之間總會鬧不愉快。曲明遠大男子主義慣了，總是說一不二，最喜歡別人對他言聽計從。
小時候，曲小野熟知胳膊擰不過大腿，即便心裏有一萬個不情願，也不會忤逆父親。周生香離開後，她手裏零花錢多了，幹脆一聲不響想去哪就去哪，從不主動給曲明遠報備。
每次曲明遠說她，她總會回一句：“全都跟你學的，你去哪也從不跟我媽報備。”
父女倆為這事不知吵過多少回，從來沒有哪方主動開口，好聲好氣和對方商量過。但今天，曲小野想嘗試一次。
“爸，我……我還想再待幾天。”
“不行。”曲明遠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曲小野一聽那命令式的語氣，怒火騰一下就上來了。但她沒有像以前一樣立馬臭臉發火，她深吸口氣，放下曲十八，主動上前挽上曲明遠胳膊。
“爸，就這一次，行不行？”
曲明遠鼓動的腮幫一頓，詫異地看著她。邁出第一步，跨過那個“我先低頭我就輸了”的坎，接下來就容易許多。
曲小野繼續道：“求你了老爸，讓我再多待幾天吧。我保證提前回去，不耽擱正事。”
她晃動著父親的手臂，撒嬌道：“反正那些需要提前準備的事，都有你操心嘛。有你準備，還有我啥事兒。”
“去去去，我可不聽你這些話。”曲明遠眼神裏各種情緒交織，驚訝，疑惑，欣慰，喜悅。
曲小野捕捉到後兩者，趁熱打鐵，舉三指發誓，“我保證一定提前回去，絕對不耽擱事。老爸，信我這一回好不好？”
曲明遠上上下下瞧她一遍，眼中“孩子終於懂事”的欣慰勝過其他情緒。
曲小野看見他眼神變化，便知事成。
從這一刻開始，十八歲的少女，掌握了另一個與世界的相處之道。
“行吧。”這位好面子的父親掩飾著他的欣喜，強調道：“最遲必須16號晚上回來，能不能做到？”
曲小野連連點頭。她答應了父親的要求，陪父親吃完包子，目送他離開，轉頭直奔姥姥家。
風一般到達沙石路盡頭，沖下坡，奔進紅色鐵大門，穿過葡萄架，跨過二十厘米高的木門檻，推開東房的門。
床上還放著她新買的運動服，拼圖鋪滿了茶幾。屋內煙霧環繞，宋深看清她慌忙摘下銜在嘴角的煙，“你不是走了嗎？”
“我……”
曲小野什麽話都說不出，只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明明很開心，她卻哭了。
時隔多年回想起起那瞬間，她還是無法理解當時為什麽那麽難過。那無法言喻的心情，這麽多年來，再也沒遇見過。
他回以同樣的力度，甚至更加用力地抱著她時，她卻覺得，已經失去他了。
也許連失去都談不上。
她始終無法擁有他，無法帶走這夏天，她什麽都做不了，只是在2011年的夏天穿過木門前的葡萄架時，擡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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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多大的事兒，我哥一連打了十幾個電話讓我回來，嚇死了。”
周生玉兩指拈著牙簽，插了一小塊早酥梨餵進嘴裏。她動作優雅，酒紅色的美甲在燈光下泛著華麗的光澤，吸引了身旁少女的目光。
老人掀起眼皮瞥她一眼，“哼，這幾年給你野的都不知道著家，等我真沒了看你回來去哪裏找媽。”
“呸呸呸，又亂說！媽你今天是病人，我跟你不擡杠。”周生玉拉起曲小野的手，“明早我帶你們祖孫倆去城裏逛逛，我們三代人shopping，媽，啊~吃梨。”
“不吃。”老人梗著脖子，老話常談。“你到底什麽時候結婚？”
“媽你這樣就沒意思了昂，我現在一個人多好啊，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你別再操心那些有的沒的，我明天帶你去花鳥魚市場給你買對鸚鵡。”
知母莫若女。家裏其他人忙起來，沒有陪老人說話的人。她一個在家時常感到孤單，周生玉曾給她買過一對鸚鵡解悶，卻被周樂樂不小心放飛了。周生玉知道，老人心裏一直惦念著她那對鳥兒。
“我不要。”老人還嘴硬著，“你把丫頭領城裏買幾身新衣服，上學都需要啥，看著都給添上。”
“媽你就別瞎操心了。大學那麽遠，行李裝太重路上不方便。差啥了小野過去那邊自己買，也方便。”
老人聞言撈起手邊的掃炕笤帚，重重敲了一記周生玉。“讓你給操心買你就買！圖方便省事能買到合適的？用慣的東西全給換份新的。”
打歸打，嘮叨歸嘮叨，放下笤帚，她摸出一個大紅包，塞給周生玉。
“這是幹嘛，我不要，我自己給小野買。”
“拿著！”
周生玉嘆了口氣，接過紅包塞曲小野手裏。“好好好，都聽你的。”
當日下午，她便帶著曲小野進市裏，給她置辦上大學用的零碎。周生玉嘴上答應了老人，但逛街的時候，卻只給曲小野買了行李箱這樣大件的必需品。
“小姨，用姥姥給的錢吧。”
“不用，那個你拿著，上學自己用。北京物價高，到處都需要錢。去看看電腦手機？”
“我爸說只要我考上大學，他就給我買電腦和手機。”
“那行，你就挑最新款跟他要，別心軟想著給他省錢，他作為一個父親，有這個義務，你不能虧著自己，聽到沒？”
曲小野乖乖點頭。周生玉又說：“其他日用品到學校了再買。你姥啥都不知道，竟瞎操心。有些東西火車飛機上人家不讓帶的。”
周生玉付了行李箱的錢，“走，給你買幾身牌子貨去。”
她帶著曲小野在藍山最大的批發市場裏大逛特逛。曲小野給自己買完，分別又給舅舅舅媽，小姨，姥姥弟弟，買了禮物。
兩人從商城出來時大雨滂沱。曲小野借口買傘的功夫，折回去將看好的一套男士運動服付了款。衣服提在手裏，她腦海裏已有了宋深穿上後的帥氣模樣。
另一邊，宋深正在忙著收拾漏雨的屋頂。他住的小木屋，是曲小野姥爺在世時蓋的，十多年了，屋頂早已老化，每年雨季都要縫縫補補。
宋深穿著雨衣，搭梯子爬上去看了下屋頂的具體情況，轉身去工地上拿防水的油氈布。
周生林得知他來意卻說：“你幹脆別補了，搬下去到東房住，反正沒幾天你就走了。”
宋深行李不多，一趟就搞定。東房常年不住人，床和桌上都落了厚厚的灰。宋深打掃完衛生，鋪好床，坐在上面正打算給曲小野打個電話，問問淋雨了沒時，卻接到了宋遠琴的電話。
“姐那幾句話不該對你說，你這些年也很不容易。”宋遠琴欲言又止，宋深則幹脆沈默著沒說話。
“過去的事我們再不提了，你這十年給我打的錢，我都存著，只花了一小部分。”
“你姐夫他以前確實愛玩愛賭，但這兩年也收心了，對我們娘仨還行。我把剩的那七萬塊錢給你打過去，你拿著去新疆，看能不能做點小買賣。”
說著說著，宋遠琴話裏又帶了哭腔。要按往常，這時宋深就該安慰她，或是拒絕她的做法。但這一次，他只輕聲應了好。
宋遠琴把錢打過來後，他另開了一張郵政的卡，往裏面存了六萬，然後找了章紙條寫上密碼，連同卡一起放進了曲小野書包後面的小背包裏。
曲小野在市裏陪了周生玉兩天，實在待不住了。第三天天剛亮，她就坐早班車回了葉藍山。
回來先跑去花圃，準備給宋深一個驚喜，卻撲了個空。打電話一問，才知道人搬下去住了。
東房和她的偏屋中間，就隔著一個周生林和岳語梅的臥房。住得近了，夜晚來臨，就可以偷偷約會。曲小野腦補了片刻甜蜜的場景，頓時萬分期待夜晚的來臨。
她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家中，確認大家都去工地上了後，潛進東房，把給宋深買的衣服放進了衣櫃裏。
宋深接完她電話，便迫不及待找了借口，從工地上來到小院裏。兩天沒看見人，想念比想象中更甚。
“偷偷摸摸幹嘛呢？”
“哎呀！”曲小野正躡手躡腳合上東房的門，背後忽然響起人聲，她嚇得一個激靈跳轉過身。見是宋深，瞪眼擰眉捂著胸口，無意識撒嬌道：“大樹你幹嘛呀，這麽嚇人會把人嚇出心臟病的好不。”
宋深不吱聲，兩人相對著傻樂了一會兒。他脫下沾滿機油的手套，揉了一把少女蓬軟的短發，推門進屋。
“剛在我屋門口幹嘛？”
“你猜嘛。”曲小野兩眼笑瞇瞇，“你一個人下來的？姥姥呢？”
“幫你舅媽蒸包子呢。”
曲小野又偏頭向窗外看了幾眼，確定沒其他人後，打開衣櫃拿出剛放進去的衣服，遞給宋深，“試試。”
宋深看見包裝袋上那大名鼎鼎的飛人LOGO，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買這麽貴的幹嘛？”說著刮了下曲小野鼻子。
“他們店在打折啦，快試試合不合適。我給我舅，舅媽，樂樂都買了。”
宋深依言套上上衣，曲小野踮起腳為他整理衣領。“果然，款式越簡潔經典，你穿著越好看。”
她撫平衣服下擺，滿意地看著自己帥氣的男朋友，兩眼盛滿笑意。
“擡頭。”頭頂上驀然傳來宋深低沈的聲音，曲小野傻楞楞擡頭，下一秒便被攬腰抱進一個寬闊的懷抱裏親吻。
良久，吮吻聲止。
曲小野別過潮紅的臉，捧著拍了拍，等稍微冷卻一些，回過頭對宋深說：“我本來想買情侶服的，但想想與其買兩套質量一般的，還不如給你買一套好點的，可以穿很久。”
“反正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穿情侶服，等我大學畢業工作了，真正財務自由了，就給我倆好好買一套情侶服。”
少女臉蛋紅撲撲的，明亮的雙眼裏充滿了對遙遠未來的向往。宋深看著她，大手輕撫她耳側碎發，噙笑的嘴角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敏銳如曲小野，瞬間就發現了他神情的變化。
“你這是什麽表情？”她問。
“我……”話到嘴邊，不忍出口。宋深覺得自己像個殘忍的劊子手，他緊握的鋒利刀刃，正對愛人胸口。
“怎麽了呀？說話吞吞吐吐的，戀人之間，可不能藏秘密的哦。”
曲小野語氣一派天真，渾然不覺抱著自己的這個男人心裏，正在承受怎樣的煎熬。
她盯著宋深，那執著的眼神，誓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宋深心有愧疚，在這樣坦誠直白的對視中先敗下陣來。
“嘖。”曲小野皺眉，佯裝生氣。“現在不主動交代，以後被我發現可就——”
“我們不是只談一個月嗎？”
“啊？”宋深話說得太快，曲小野反應了一瞬，笑道：“那個呀，我隨口說的啦。我倆現在這狀態，一個月怎麽夠，當然要延長至一輩子啊，是不是？”
宋深沒有回答她的提問，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松開了。曲小野疑惑地看向他雙眼，他低頭躲了。
“你……”少女終於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開口，“宋深，你什麽意思？”
“我16號的票，去新疆。”
“去新疆我們也可以繼續啊。”曲小野著急地繞到宋深前面，“不就異地戀嘛，我放假了就去看你。”
宋深自知這一天必須面對，拖到最後一天，或者一直騙下去，等少女去上大學後不告而別。或者現在就說明白，只有這一個月，這三十天，時間到立馬結束，哪一種方式更溫和些呢？
他想了很久，都很殘忍。但當面說清楚，他能看到少女的反應，能控制她的行為，能保證她不會在失控的狀態下闖禍。所以，他選擇了後者。
話已出口，心也仿佛跟著硬了。宋深迎上曲小野目光：“不要異地戀，當初說好一個月，就一個月。”
緊攥他袖子的手募地松開，短暫的楞怔後，曲小野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宋深，你有病吧！你……上一秒那麽認真親我，下一秒說分手？你是不是腦子被大雨泡壞了啊。”
“沒有，我沒說……分手。”
“那你是和我開玩笑的咯？”曲小野的雙眼重新恢覆光彩，但很快，又因眼前人的沈默暗淡了下去。宋深沒有開玩笑，他是認真的。曲小野意識到這個事實，眼淚奪眶而出。
“你別哭。”
“我能不哭嗎？”曲小野一把拍掉宋深伸過來為她擦淚的手，“我對象要跟我分手，還不讓我哭，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別碰我！”她撕心裂肺喊了聲，兩手胡亂抹掉淚，“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就知道，你也要離開的。”
她重覆著這句話，垂下頭，縮著顫抖的肩膀，悲傷到難以自抑。
宋深聽不清她嘴裏嗡嗡著什麽。他只看到，豆大的淚珠啪啪砸落在地，接連不斷，越來越密集。
他跨步上前，想抱人，右手中指指尖已觸到了少女微涼的皮膚，但來不及抓上去，再次被躲掉了。
“你別碰我！”曲小野語不成調，她兩手環抱著自己，形成一種保護的姿勢，像只被最親近的人虐待的小狗，對人還保持著最後的信任，但身上的疼痛讓她不敢再靠近，只能躲開。
宋深仿佛能聽到她嗚嗚的痛叫。
“也不用非要等到滿一個月，現在分開就好了。”少女丟下這樣一句話，跑出了東房。
宋深拔腿追出去，長腿剛跨出紅色鐵大門，就聽到土坡上方傳來老人驚訝的聲音。
“小野，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快快快，收拾書包衣服，你爸來接你了。”
“我爸來了？”曲小野下意識回頭看了眼，雖沒看到宋深身影，但她知道他一定也聽到了。她聽到了他追出來的腳步聲。
如果現在負氣離開，我們倆是不是就完全沒有未來了？曲小野不由得想。
“姥。”她抓住老人的手，“我還沒待夠，還不想走，你能不能跟我爸說說。”
從前每次回來沒玩夠，她都會撒嬌讓老人替她求情。雖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總比被曲明遠直接帶走的好。
“你爸來接你去辦升學宴的，你先去，辦完了再回來。”
一來一回至少兩天時間，今天已經7月10號了，還有六天他就要走了。往常一定乖乖聽話地曲小野再次爭取道：“可——”
“這次要聽話啊，你爸專門找人看的好日子，不能耽擱了。”老人打斷她，“快上去看看吧，你爸車上還拉著你的小十八呢。姥去拿你書包和衣服。”
“十八！我爸沒把它丟掉？！”話音未落，曲小野已經拔腿奔向工地了。
“十八！”一月未見，狗崽子長得奇快，已比曲小野記憶中的大出了一截。但模樣依舊俊俏，性子依舊跳脫。
看見曲小野，四只小短腿歡快搗騰著跑過來，撲進她懷裏，小尾巴高頻擺動著輕輕含咬她手指，喉間發出快樂的嗚嗚聲。
“我的小十八，你竟然還在。”曲小野將臉埋進狗崽子歡騰的小身軀裏，趁機抹了眼淚。這世上大概沒有比失而覆得更令人激動的事了。
曲明遠手裏拿著個包子，聽見響動從工棚裏走了出來。曲小野看見他，別別扭扭喊了聲爸。想到自己這二十多天賭氣沒理父親，她心裏也愧疚。喊完爸便抱著曲十八走過去，“你……你不是說把它扔了嘛。”
曲明遠沒看見人之前，每每想起來都要罵兩句。但一看見人了，臉上不知覺就掛上了慈父笑。尤其看到親閨女那圓潤了一圈的臉頰，更是開心。
“我哪敢扔你的東西，祖宗，給你放你張叔家養了幾天。看，餵得不錯吧。”
“嗯。”曲小野誠實地點頭，曲十八在她懷裏沈甸甸的，的確胖了不少。
“玩好了沒？也不知道打個電話給我的。18號給你辦升學宴，我今天去市裏辦事，順路接你回去提前準備。”
18號！那還有好幾天呢，曲小野心中一喜。
往常曲明遠每次來葉藍山接她，父女之間總會鬧不愉快。曲明遠大男子主義慣了，總是說一不二，最喜歡別人對他言聽計從。
小時候，曲小野熟知胳膊擰不過大腿，即便心裏有一萬個不情願，也不會忤逆父親。周生香離開後，她手裏零花錢多了，幹脆一聲不響想去哪就去哪，從不主動給曲明遠報備。
每次曲明遠說她，她總會回一句：“全都跟你學的，你去哪也從不跟我媽報備。”
父女倆為這事不知吵過多少回，從來沒有哪方主動開口，好聲好氣和對方商量過。但今天，曲小野想嘗試一次。
“爸，我……我還想再待幾天。”
“不行。”曲明遠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曲小野一聽那命令式的語氣，怒火騰一下就上來了。但她沒有像以前一樣立馬臭臉發火，她深吸口氣，放下曲十八，主動上前挽上曲明遠胳膊。
“爸，就這一次，行不行？”
曲明遠鼓動的腮幫一頓，詫異地看著她。邁出第一步，跨過那個“我先低頭我就輸了”的坎，接下來就容易許多。
曲小野繼續道：“求你了老爸，讓我再多待幾天吧。我保證提前回去，不耽擱正事。”
她晃動著父親的手臂，撒嬌道：“反正那些需要提前準備的事，都有你操心嘛。有你準備，還有我啥事兒。”
“去去去，我可不聽你這些話。”曲明遠眼神裏各種情緒交織，驚訝，疑惑，欣慰，喜悅。
曲小野捕捉到後兩者，趁熱打鐵，舉三指發誓，“我保證一定提前回去，絕對不耽擱事。老爸，信我這一回好不好？”
曲明遠上上下下瞧她一遍，眼中“孩子終於懂事”的欣慰勝過其他情緒。
曲小野看見他眼神變化，便知事成。
從這一刻開始，十八歲的少女，掌握了另一個與世界的相處之道。
“行吧。”這位好面子的父親掩飾著他的欣喜，強調道：“最遲必須16號晚上回來，能不能做到？”
曲小野連連點頭。她答應了父親的要求，陪父親吃完包子，目送他離開，轉頭直奔姥姥家。
風一般到達沙石路盡頭，沖下坡，奔進紅色鐵大門，穿過葡萄架，跨過二十厘米高的木門檻，推開東房的門。
床上還放著她新買的運動服，拼圖鋪滿了茶幾。屋內煙霧環繞，宋深看清她慌忙摘下銜在嘴角的煙，“你不是走了嗎？”
“我……”
曲小野什麽話都說不出，只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明明很開心，她卻哭了。
時隔多年回想起起那瞬間，她還是無法理解當時為什麽那麽難過。那無法言喻的心情，這麽多年來，再也沒遇見過。
他回以同樣的力度，甚至更加用力地抱著她時，她卻覺得，已經失去他了。
也許連失去都談不上。
她始終無法擁有他，無法帶走這夏天，她什麽都做不了，只是在2011年的夏天穿過木門前的葡萄架時，擡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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