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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釋與娉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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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釋與娉婷(三)

次日,蘭言詩還要同去,她不僅讓蜜果給她盤了個夫人發髻,還把帷帽換成了珠簾掩面,露出了半張臉。

程釋見她打扮比平日都隆重些,問:“你這小腦袋瓜又在打什麽主意?”

蘭言詩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很是滿意:“幫你敲竹杠去。”

程釋嘴唇微微勾起。

“還疼嗎?”

“都怪你,你若細小些,我用受這份罪嗎?”

“你要是鐵杵就好了,磨磨還能細一些,我也能好受點。”她越發口無遮攔。

“最好磨成針是不是?你又不愛繡花,平白無故浪費了小爺我。”

“對了,阿榴呢?”

“替我辦事去了,不必擔心。”

蜜果和阿樹站得老遠,兩位主子口不擇言時,沒一句話能聽。

兩人打打鬧鬧到了城門口,然後就此分開,程釋與山風先生同去,蘭言詩則帶著蜜果和阿樹去了對面的茶樓,蜜果與阿樹今日也是一番精心打扮,三人一瞧就是望族人家。

茶樓裏的女人不少,看見她進來,都充滿了打量與敵意,還有人上來打聽她身份的,還有人說,“管她什麽身份,敢在江北荀城和旼夫人搶人?”

話音剛落,那位旼夫人便來了,她身後的侍從們擡著三個大寶箱,箱子裏,想必就是程釋的“買身錢”。

旼夫人坐在窗邊,並不著急出手,她欣賞著那些尋常女子圍在程釋身邊獻媚的模樣,看了又如何,像他這樣的男子,身無背景依靠,只會落在她這樣的權貴之手。

旼夫人無意間瞟見坐於她前座的女人,纖腰盈盈,身姿窈窕,婀娜動人,她的裙子隨光生輝,竟是浮光錦,連她也買不到的浮光錦,她亦梳著婦人頭,想必也是為了樓下的簪花郎而來,她發話:“去請那位夫人過來。”

她的婢女到了那桌,卻近不了身,被她的侍從攔住。

那少年一身書卷氣,眉清目秀,爽朗清舉,長身玉立,如松下風,他腰間別著一支玉簫和一支竹蕭,站在女子身前,擋住了婢女的去路。

“這位公子,我家夫人想請您家夫人過去吃盞茶。”她家一向在城內說一不二,她是旼夫人的貼身女婢,平常沒有這樣低聲下氣過,只是眼前戴著珠簾的女人氣度雍容華貴,氣度不凡,比之她家的夫人,不落下風……

“姑娘稍候,我去請示我家夫人。”阿樹待人接物圓滑無比,無論對方態度如何,皆不會讓人感到冒昧和怠慢。

他走到蘭言詩身邊,躬身對她說話,蘭言詩懶懶地瞥了婢女一眼,婢女就覺得腿軟了,懼她貴氣威儀,又畏她無邊美麗。

“我家夫人說,她這桌是最佳觀景之地,不如讓您家夫人過來,我家夫人定會以好茶相待。”

婢女鎩羽而歸,旼夫人第一次被人拒絕,惱羞成怒,帶著大批家仆沖了過來,阿樹摘下竹蕭從容攔住來勢洶洶的人們,他說:“我家夫人只邀請了你家夫人一人,其他人若是無禮,休怪我不客氣了。”

他這人和兒時一樣,文縐縐的。

打架也是,必須先禮後兵,否則就不打。

旼夫人聽他這麽說,偏要試試,她眉眼一挑,一個彪形大漢就要越過他,朝蘭言詩抓去。

阿樹竹蕭一橫一擊就將人擊飛,且擊中要害,讓那大漢倒地不起,他收回竹蕭,再對旼夫人說:“夫人,您若還想試試我的功夫,就讓他們一齊上吧,我分次出手,也怪累的。”

旼夫人見他臉上依舊掛著禮貌的笑容,他那位主子,坐在桌旁,眼都沒擡,從容淡定,不像尋常人家的風度,決定自己先去試探一下。

就在他攔住人時,蜜果站在桌前,熟練地烹茶,她的手指修長,如玉雕的佛手般賞心悅目,蘭言詩不想這漂亮的手變得粗糙,平日都給她珍珠玉膏,讓她好好養著,這些年下來,那手晶瑩玉潤,很是好看。

手中的琉璃雕花茶盞中盛著綠中泛紫的茶湯,她竟不知道這是什麽茶……

“既然茶已烹好,本夫人賞臉便是。”

阿樹笑意盈盈,為她讓出了路。

“夫人,這是今年的新茶,名叫顧渚紫筍,因其色澤帶紫,其形如筍而冠名。”

“這茶我家也有,算什麽好茶。”旼夫人盯著蘭言詩面佩戴的灰色珠簾,只覺得很是好看,簾下的朱唇若隱若現,讓人浮想翩翩,她膚如凝脂,比那色澤光華的珍珠,還要奪目。城中何時來了這號人物,她竟不知。

蘭言詩並未揭穿她的謊言,這是陛下今年特賜給哥哥的,哥哥自己不舍得喝,分成三份,一份送去給父母親和舅父,一份送給妙邈,一份送給了她。

給別人喝,她也是不舍得的,大概是猜到了這位夫人不會領情,她準備自己把這茶喝光。

見蘭言詩被拂掃了顏面,她不僅不氣,反而怡然自得,自己品茶,旼夫人對眼前的女人更加好奇,她竟不知城中來了這號人物,於是在她對面坐下。

“敢問夫人姓名?夫婿何人?”

“我姓蘭。”

“並未聽說過天下有蘭姓世族大家。”

“從前風光過,如今落魄了,只有一位在洛陽務差的哥哥。”

旼夫人聽她這樣說,懸著的心落下一半,傲勁兒又上來了,“怎麽,你也看上那個簪花郎?”

蘭言詩順著她輕佻的目光望了過去,看見心上人,她說:“的確不錯。”

“你在外頭找男人,你丈夫不管你?”

“夫人不也是?”

“他?”旼夫人大笑,“吃喝都靠我養著的男人,敢插手我玩樂?”

蘭言詩擡眸看了她一眼,只覺得她這份將男人當玩物的氣度很像夢姐姐。

旼夫人:“你我既是同路人,我就直說了,他,我先看上的,而且他已經答應我了,要和我回府,你勿橫刀奪愛。”

“夫人此言差矣,男人的心就如天氣般易變,他昨天答應你,前天也能答應別人,今天說不定也能答應我。”

“你今日一定要和我掙到底?”

“是。”蘭言詩提議:“不如我們來打個賭,不傷和氣。”

“怎麽賭?”

蘭言詩望著她那三個大箱子,說:“這就是夫人買人的籌碼?”

“今日暫時帶了這些。”旼夫人早就掃過她一身打扮,就她用來做面簾的灰珠,珠圓玉潤,怕不是上好的南珠,還有手腕戴著的雙鐲,那只白玉的,潤得不行,還有頭上所戴的華勝,樣式別致,她自己首飾幾箱,卻從未見過這種款式。

比錢,這女人未必會輸。

正當她以為蘭言詩會拿名貴之物,來壓自己一頭時,她掏出了一文錢,放在了桌面上,“這是我的籌碼。”

“他既當街沽酒,自是為了求財,你以為他圖色?”

“他若答應了,還請夫人答允我一件事。”

“什麽事?”她雖喜好男色,可是腦子還是清醒的。斷不會為男人昏了頭。

“我等他來了再說。”

旼夫人再勸:“不過是個男人罷了,睡個一段時間就膩味了,妹妹何不成人之美?就不要浪費錢財了。”

“或者……”旼夫人與她商量:“我睡膩了,讓給你唄。”

蘭言詩差點沒握住茶杯,“不成。”

旼夫人立刻拉下臉。

蘭言詩又說:“夫人莫氣,我等那簪花郎親自來說,他若回絕我,我就斷了這份心思,絕不糾纏。”

旼夫人笑了笑,沒說話,她非常不喜歡她這答案,雖然禮貌恭順,卻不給她半分顏面,若不是瞧她這副打扮和氣度,怕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她早就撕破臉了。

“你年紀輕輕,你能懂其中樂趣?真是暴殄天物。”

“樂趣?”蘭言詩重覆了一遍這二字,昨夜被血弄臟的床榻,還歷歷在目。“夫人您覺得很有樂趣啊?”

旼夫人見她臉色怪異,立刻猜到了一些事。

“你丈夫怕是不行吧?”她露出了一個怪異的微笑:“只要你把他讓給我,我送三個功夫了得的男寵給你,保證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如何?”

蘭言詩不知該說什麽,就誇她:“夫人您真大氣。”

旼夫人話匣子一打開,跟她繼續說:“我最恨中看不中用的男人,你別看我現在願意為他一擲千金,若他是個廢物,我就立刻把錢搶回來,將他掃地出門。”

蘭言詩聞言差點被茶嗆到,“您可真是直爽。”

“都成婚的人了,怎麽如此羞澀?”旼夫人不解。

蘭言詩並不覺得這是她的問題,她結識的姐姐不少,只有眼前這位把睡男人放在嘴邊說。

旼夫人則派人去街上請程釋了。

程釋跟在她的隨從後面,拾階而上,所過之處,引起他前來偷看的少女們激動不已。

“公子,我姓蘭,我也想買你,可我只有這一文錢,你可願意和我走?”

程釋從阿樹手裏接過那一文錢,拿在手中細看,又見她一臉誠懇地看著自己,他來了一句:“在你心中,我就值這個數?”

合著折騰半天,就為了一文錢將他買回去。

蘭言詩聽他這麽說,眼皮一跳,慌了心神,表面上還是要故作鎮定,繼續把戲演下去。

“公子此言差矣,這只是定金而已。”

“定金?”

“我知公子為何拋頭露臉,當街簪花沽酒,我願成全公子所願,為荀城百姓修橋一座,如何?”

她聲音柔如春風,眼眸真摯,珠簾之下的骨相又極美,程釋當時在想,倘若他真是那賣酒的商販,今日第一日見她,知道她亦為他皮囊而來,他還是會為她怦然心動的。

他的娉婷,就是這麽招人喜歡。

“姑娘盛情,怎能推卻。”他將一文錢收了起來,準備好好珍藏,時不時拿出來,調侃她一下。

旼夫人聽到修橋一事,忽地變了臉色,問他們:“你們是誰?怎知修橋一事?”

程釋懶得再裝,直接走到蘭言詩身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先是心一慌,然後立刻回握住了他的手。

程釋對旼夫人說:“我本就是為了幫朋友籌修橋的錢財才當街沽酒。”

蘭言詩也開口:“夫人,我方才的不情之請,就是請您不要再暗中破壞修橋了,修橋乃是功德一件,您何不成全?”

旼夫人的目光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知道她被兩人戲耍了,但她分得清事有輕重,按下了心中的不悅,拉開天窗問她:“橋建好了,我家船渡拿什麽賺錢?”

見他們談及正事,她家奴婢開始趕人,最後茶樓只剩寥寥數人。

“生意往來,聚沙成塔,修了橋,方便的不只是城中百姓,還有外面的商賈,如此迎來送往,連接兩地,這不就財源百川湧,錢生錢,賺得更多了嗎?”

這話說的有理,讓旼夫人猶豫了。

本來毀橋就是缺德事,她若不是為了維護家族利益,也不會這樣做。

“你年紀輕輕,哪裏懂生意往來?”

“旼夫人,實不相瞞,這是我舅父講與我聽的。”

“你舅父是何人?”

“江南首富韓子誠罷了。”

她一聽,立刻站了起來,她家這點產業與韓子誠相比,簡直就是九牛一毛,方才蘭言詩那一番話,她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

“姑娘今日一言叫我醍醐灌頂,這橋,我來出錢建修。”

“我也出一半。”蘭言詩對她說。

“一座橋罷了,就莫謙讓了,也讓我將功補過。”

蘭言詩握住程釋的手,與他相望,眸光能扯出絲來:“我既然答應了阿釋,就會言出必行。”

他頭先那句:原來我只值一文錢,把她嚇得夠嗆。她知道阿釋是逗她的,但她也哄哄他。

這一套,程釋明顯很受用,那琥珀般的眸子已經現出笑意。

他開心,她自然也開心。

二人一相聚,就十分歪膩,讓旁觀者看得頭皮發麻。

旼夫人了然一笑,“原來你們二人將本夫人當樂子了。”

“是我玩心太重,還請夫人莫要怪罪。”蘭言詩說罷,蜜果便奉上了一個錦盒,旼夫人接過打開一看,盒子中放著一顆品質極佳的南珠,比蘭言詩身上自己戴得還要好。

“明珠贈夫人,感謝夫人通情達理。”

“這……”旼夫人喜歡這禮物,又沒臉拿,這時她聽蘭言詩說。

“這明珠,就算全城百姓十年的收入,也買不著。有時候,當權者只要讓出一點肉沫般微小的利益,百姓就能安居樂業了,百姓安居樂業,荀城才能更繁華,您才能賺更多,夫人,您說呢?”

旼夫人將錦盒蓋上,推了回去,“蘭夫人,我知道怎麽做了,”

她說:“蘭夫人說我荀城百姓總收十年也買不起這南珠,我倒偏偏要看看,是也非也,不到十年,我定會去找姑娘,買下這珠子。”

見她執意不肯收,蘭言詩就沒再勉強:“夫人的話,娉婷記住了。”

“珠子我可以不要,但你明日必須來我府中赴宴,就當你二人調戲我的賠罪。”

蘭言詩一楞,然後答應了她。

“他就不必來了,省得我看著眼饞。”

程釋原本不想答應,但是蘭言詩按住了他的手,還給他使了個眼色。恕他不太明白,這個眼色的意思是?

她明知道他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去和這種女人接觸。

旼夫人看著二人神情不大自在,又問她:“我還是不太明白,這美人是你夫君不是?”

“尚未。”她答。

她與阿釋,日日同榻而眠,纏綿悱惻,卻還未成婚。

旼夫人見兩人同時沈默,立刻又明白了,她這是拋下了廢物夫君,和相好的私奔了,所以才行事低調。若不是為了籌修橋的錢,她怕是一輩子都不會看見二人。

“不必說了,我懂。”

“世俗不過枷鎖罷了,不必計較。”她又說:“就好像我,喜歡男色,便大膽追求,只要我有錢有權,誰敢說當著我的面說我不是?”

蘭言詩知她誤會了,不過也懶得解釋了,兩人告辭後準備回家,旼夫人聽說她住在韓子誠的宅子,便知道她家在哪,說明日會派人上門接她來赴宴。

等蘭言詩和程釋離開後,她叫來侍女,“你記住她的首飾妝扮了嗎?去按她的給我做一套來。”

第二天,蘭言詩睡過午宴,起來後就讓蜜果給她打扮,她一定要去赴旼夫人的宴。

“確定不讓我跟去?”

“不用不用。”她連連搖頭

程釋瞧她精神奕奕,估摸著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沒有再說什麽,只交代阿樹和蜜果看好她。

旼夫人打聽過她的消息後,確定她是韓子誠的侄女後,更加熱情。

當晚一見面,旼夫人一看她的打扮,又是一番讚嘆。

蘭言詩今日未戴任何飾物遮掩面容,朝雲髻上戴著銅綠的橋梁釵,後面的發髻上則戴著青鸞銜花金簾梳,一身鵝黃色的錦衣,頸上戴著一串黃白瑪瑙的瓔珞,腰間左右兩側則是兩組玉佩,走起路來,叮當佩環,美艷不可方物,尊貴不可褻瀆。

若不是她擡眸對自己笑了笑,旼夫人竟不敢靠近她了。

“妹妹,實不相瞞,昨日你前腳剛走,我後腳就讓人去做了一套首飾,你這些東西都是哪裏買來的,式樣都是我們江北從未見過。”

“這是我自己洛陽鋪面做的首飾。”蘭言詩一聽江北一代沒有,於是開口說:“夫人可願與我合作?”

“怎麽個合作法?”旼夫人一聽,覺得大有商機,立刻來了興趣。

“我可以定期供貨給您,您將我的貨在江北出售,如何?”

旼夫人一聽,眼睛一亮,她都覺得好的東西,自然是尖貨,“可以細聊。”

“好。”她這無意間,又給蜜心和柳雲霞談成了一筆大單子。

旼夫人的晚宴,比她從前去的那些,有些許不同,美男如雲……

她們開席時,還有一個穿著粉色薄衫的美男。站在房間正中舞劍,那薄衫的領口開好大,將他胸肌全露了出來,舞起劍來,柔媚又帶著英氣。

舞完劍,他自己走了過來,對旼夫人和蘭言詩行了禮。

“主子,今日這位美人貴客是?”

“你叫她蘭夫人便是。”

“柳霧見過蘭夫人。”他說話時,聲音有些顫抖。

“公子不必多禮。”

旼夫人見他臉上紅雲密布,笑了笑,倒也理解他的心情,並沒吃醋計較。

她與柳霧心中都有數,這不是她們能招惹的人。

旼夫人依照平常那樣起身給他讓了坐,他也不客氣地坐在主子的位子上,變成了旼夫人的人肉椅子。旼夫人坐於他懷中,她還手直接伸進去美男懷中,摸了兩把腹肌。

蘭言詩見她眉開眼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愉快,忍不住開口:“旼夫人。”

兩人嬉鬧著,心思已經不在蘭言詩身上了。

蘭言詩很執著,繼續說:

“我有一個朋友。”

“房事不太順利。”

兩人突然停住,回頭看她。

站在她身後的蜜果睫毛顫了一下。

阿樹默默撇開了頭。

小姐有時候說話,嘴也沒個把門,嚇死她們老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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