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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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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招

皇帝對李國公承諾,在七日內會給他答覆。

留給寧彥秋的時間不多。

他父親逝世,母親回了娘家,能做主他親事的,唯獨祖父一人。

回府的路上,他內心忐忑難安,一想到馬上要跟祖父開口的事,他的心七上八下亂跳。

“祖父在家嗎?”

這是他下了馬車,問的第一句話。

“回公子,寧丞相在府中呢,酉時一刻回的府,此後便沒出去過了。”

寧彥秋沒有直接去找寧長筠,他先回房換了身衣衫。

換完以後,仍然徘徊不敢過去,他太害怕祖父了。

思來想去,先去找了大妹妹,寧青玉。

寧青玉已經洗漱完畢,準備睡了,但聽他敲門聲很急,匆匆披了件外裳,打開了門,她一眼就看出了哥哥眉眼裏透露出的慌張……

“什麽事啊,火燒眉毛了?”寧青玉直接問。

“你幫我想個法子。”

“哥哥說話沒頭沒尾的,這是故意刁難我嗎?”

寧彥秋走到她的梨花鑲石圓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我想娶蘭言詩,這事怎麽向祖父開口?”

寧青玉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原本以為哥哥闖了禍,但她想,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的事,那都不算事,誰想到,他說了這個……

寧青玉一臉匪夷所思地望著他:“哥哥你這是活膩了?想被祖父活活打死嗎?”

“他們說李家要把蘭言詩娶過去,以血供養李卻邪的靈牌,化解他的冤魂,我怎麽能看著蘭小姐被拖入火坑?”

程迦特意叮囑過他,不要把他們之間的秘密告訴別人,於是他也沒告訴青玉,這其中的曲折。

寧青玉回想了白日見到蘭言詩時的情景,聲音猶豫地跟他說:“哥哥,我白天見到蘭小姐時,她神色輕松,我想,或許蘭家已經想出了對策化解呢?就算蘭大人辭了官,還有大長公主在呢。李國公想欺負娉婷,除非是陛下的授意,否則不可能成事的。”

“就算李國公權掌禁軍十二衛,但他只是朝臣罷了,而娉婷是皇家的血脈啊,他如此逼婚,實乃以下犯上……”

這話說罷,寧青玉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照理來說,陛下應該當初駁回李國公求賜陰婚的旨意……但陛下並沒有這麽做。

誠如祖父所說,陛下讓太子娶她,是為了拉攏祖父,讓寧家支持太子……她不禁猜想,陛下沒有立刻拒絕李國公,是想用娉婷拉攏李國公嗎?可這麽做,會得罪大長公主啊,難道就因為大長公主手中沒有實權,蘭大人辭官歸家,就被如此欺負嗎……假如有一天,她祖父駕鶴西去,寧家又會落得什麽下場……

想起蘭言詩下午為她的奔走的樣子,她鼓勵哥哥:“這趟渾水,咱們必須得摻和!”

她哥哥娶不娶得到娉婷是另一回事,但陰婚這樁,必須得攪黃了。

“我該如何跟祖父說?”

“你直接去求他。”寧青玉沒把內心的真實想法告訴哥哥,如今寧府上上下下就寧彥秋這麽一個獨子了,“你就說在浩瀚書院對蘭小姐一見鐘情,原本因為父輩的關系,準備一輩子憋在心中,但見她如今落難,再也做不到袖手旁觀,讓祖父拉她一把。只說喜歡,旁的一概不提。”

哥哥的原因越單純,祖父越不會將祖輩的恩仇遷怒於蘭言詩。

方才她想到的,祖父一定能想到。

至於出不出手,就看哥哥對自己有多狠了。

“祖父若還是不肯呢?”

“那你就跪地不起。”

寧彥秋對寧青玉的話深信不疑。

這個大妹妹向來靠譜,智慧謀略遠超常人,於是他信了。

在寧青玉的鼓勵下,自己去了寧長筠的澄心院。

澄心院燈火明亮,寧長筠年六十又五,月上中天,常人早已入睡一兩個時辰了,但他依舊坐在窗前,握筆垂首,看著桌上的折子……

寧彥秋走近,才發現祖父已經睡著了,他嘆了口氣,心想著,那就明日再說罷,進了房,從一旁的床榻上拿起一張薄毯,輕輕披在了寧長筠身上。

原本他是出於好意,沒想到這一下,卻把淺眠的寧長筠給驚醒了。

“你怎麽還沒睡?”寧長筠先開口。

寧彥秋心中“咯噔”一聲,心虛地叫了聲:“祖父……”

寧長筠一眼就看出,這小子支支吾吾的,定是有話要跟自己說:“說吧,什麽事?”

寧彥秋看著寧長筠的眼睛,雖然祖父年事已高,眼皮松弛,眼角爬滿了魚尾紋,但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他將雙手放在寧長筠的雙肩上,開始給他揉捏肩膀。

“祖父,您辛苦了……”

寧長筠眼珠子轉了轉,告訴他:“你若不說,那我就去睡了。”

寧彥秋收回手,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了寧長筠的對面,開口道:“我想娶蘭言詩。”

滿室寂靜。

寧彥秋不敢擡頭看寧長筠的表情。

窗外傳來的蟬鳴聲化成了千萬根銀針,戳著他的心肺,生生折磨著他,讓他備受煎熬。

“你父親的守孝期還沒過呢。”

寧長筠不輕不重的短短一句話,就讓寧彥秋腦子一懵,如遭雷劈。

他立刻跪下,先給寧長筠磕了三個頭,然後結結巴巴地開口道:“孩兒去年在浩瀚書院接大妹妹回家時…偶然見到了蘭小姐,孩兒當時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驚為天人……”

寧長筠半瞇著眼,看著跪在地方上的孫子,罵他道:“驚為天人?我看你是見色起義,你父親屍骨未寒,你要娶蘭坯的女兒,我看你是嫌老子我活得太長,要將我活活氣死!”

寧長筠罵還不夠,越說越氣,掌心拍著木桌,將木桌聲敲得震天響,響徹了整個澄心院,寧青玉在院子外面等候,她聽見就這動靜,瞪大眼睛,二話不說拋下寧彥秋直接跑了。

寧彥秋見祖父大怒,他連忙抱著祖父的腿,“祖父,祖父,都是孩兒不好,您別氣。我原本屬意蘭小姐,但心中也清楚,因為父輩的關系,我與她永不可能,所以將這份感情藏在心中,不敢說!不敢言!但是我今日再不說!她就要嫁給一個死了!”

這都是妹妹教他的話……但他也夾雜了私心……

“祖父!您知道嗎!李國公的夫人有多歹毒?!她要拿蘭小姐的血去上供給她那個陰魂不散的兒子!就算孩兒不娶她!祖父,求求您!出手救救她吧!”

說著說著,他竟流淚了……

“我出手救她?誰又救過你父親,你小叔叔?”

寧彥秋答:“蘭小姐說,我父親與小叔的死,並不是她父親所為……蘭大人沒有出賣任何人。”

“夠了!”寧長筠一聲怒喝,“她知道什麽!她當時又沒出生!”

最讓他介懷的事,還是庶子寧橋松的死。

“是啊,祖父。”寧彥秋跪在地上,抓著寧長筠的衣角,聲音卑微:“她那時尚未出生,父輩的恩怨,就不要牽連她了,好不好?”

“啪!——”刺耳的摑掌聲在屋內響起,這是寧長筠第一次打寧彥秋。“你給我跪著,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起來。”

說罷,寧長筠起身徑直離開了房間,他去書房睡了。

書房也備著一套被褥,但他沒心思鋪了。

躺在硬挺的床榻上,楞是睡不著覺,被不肖子孫寧彥秋的話折磨地輾轉反側。

他恨蘭坯是真,蘭坯曾是他的學生,他費心血教導過,當初這個出身貧寒的孩子考得探花,他還發自內心地為他感到開心,以後他在朝中奉職,他也會打點上下,讓人多加關照,他希望蘭坯能和長明在朝中互相扶持,走到最後……他至今都記得長明被亂刀砍死的模樣……想到此處,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得喘息……

還有見春,雖然資質平平,可那也是他的嫡子啊,嫡子死在自家門口,致命的武器是陛下欽賜給蘭坯的魚鱗匕首……若說此事和蘭坯沒關系,他是不信的……

想到兩個兒子的死,寧長筠狠下心,縱然蘭言詩可憐無辜,他也不管這樁事!

就讓蘭坯嘗嘗心愛的孩兒被人傷害的滋味吧!

他闔上眼,狠心睡去!

次日,寧長筠下朝歸家,入了澄心院,腳還沒踏入房門,看見寧彥秋還跪在原地,穿著昨日來見他的那套帛青白衫,他的脊背略彎,看起來很疲乏了,即便如此,還不認錯。

寧長筠又罵了一句不肖子孫,轉身離去。

當晚晚膳,兩個孫女陪他用膳,寧妍玉給他布菜,沒看見寧彥秋,疑惑問:“哥哥呢?”

寧青玉也裝作不知道:“不知道又跑去哪裏了,真是的,晚膳也不知道回來吃。”

寧長筠聽見寧彥秋就煩,當即放下碗筷,說是不吃了。

寧妍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跟她姐姐通氣:“大哥又犯錯了?”

寧青玉繼續裝傻:“不知道啊。對了,你要是有空,你就去祖父院子裏看看他。”

“姐姐你怎麽不去呢?”

“我公事繁重,你是家裏唯一的閑人,對祖父多上點心,也是應該的。”

在寧青玉的攛掇下,寧妍玉還真去了澄心院,她呢,也有自己的私心,擔心祖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希望寧家的這顆大樹,再撐得久一些,她還指望著依靠祖父的聲勢,將來嫁個好人家呢。

然而去到澄心院,並未見到祖父,反而看見了跪地不起的寧彥秋。

寧彥秋自昨夜開始,跪到現在,滴水未進,跟別提吃飯,他現在是頭暈眼花,虛弱無比,寧妍玉見他嘴唇幹裂,倒了水去餵他,然而寧彥秋卻拒絕了。

寧妍玉拉他,他還是不起。

寧妍玉對寧彥秋這個兄長,是真的敬愛,她打聽到了祖父所在,立刻哭哭啼啼地去書房找他了。

寧長筠被小孫女的哭聲搞得頭昏腦漲,寧妍玉不知道寧彥秋闖了什麽禍,但她求祖父原諒哥哥,她話說得狠,她沒有父親,只有一個哥哥了。

寧長筠聽不得這話,走出了書房,他眼角餘光發現了一抹霜色的影子從墻角一晃而過,“回來,往哪躲?”

過了半晌。

寧青玉扭扭捏捏地從墻角走了出來。

“你給你哥哥出的主意?”

寧青玉見寧長筠愀然不樂,白眉顰蹙的模樣,膝蓋一軟,立刻跪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的眉眼擠在一處,哭聲慘慘戚戚,“祖父,青玉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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