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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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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夜雪

女子從山上打柴回村時,遇見了同是打柴而歸的老嫗,女子見老嫗年事已高,腰身佝僂,為那一捆柴草壓著,一步步吃力的走著,女子走上前去,伴在老嫗身邊,言道:阿婆,也來打柴啊。老嫗見是女子,也笑道:是啊,你也來打柴啊。女子笑了笑,點了點頭。走了一陣,老嫗覺得有些力竭了,便將柴火靠在一塊園圃的矮墻上,喘著氣,休息,女子雖還有力氣,卻也停了下來,陪著老嫗一道休息。老嫗見女子站在身邊,便笑道:我老了,身子也不行了,年輕時背這樣的柴火,一路上都不用喘氣的。女子也笑道:阿婆你這般年紀了,還能上山,等我到你這年紀,能有這樣的身板,我就要感謝菩薩了。老嫗笑道:這不是家裏沒人,被逼的麽。女子想起老嫗的家境,只有她一人過活,也無兒孫子女,心裏也有些難過,便對老嫗道:阿婆你身子這樣好,菩薩要你活一百歲的。老嫗聽了一笑,言道:我活到現在,都覺得活夠了,還活一百歲,那還不得累死。女子又欲說些話,寬慰老嫗時,老嫗卻問道:你家男人來信了麽?女子聽老嫗問自己的丈夫,想起丈夫半年多也沒來信了,自己心裏倒是一塞,對老嫗道:半年前來了封信,後面便沒音信了。猶豫片刻後,女子又嘆道:也不知是死是活。老嫗見女子臉上生了縷憂慮之色,便連忙道:定是活著的,要是仗死了,衙門豈會不來牒書的,我家那口子,當年死在隴西,就是衙門來了牒書的。女子聽了,心裏一亂,只是輕聲道:菩薩保佑吧。這時,老嫗手腳緩過來了,便又背起那捆柴火,往村裏走去了。女子也趕忙負了柴火,與老嫗一道走去,女子見老嫗背柴吃力,也沒與老嫗談話了。又走了一段路後,山下的村子已可見了,老嫗背不動了,便又靠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女子也欲停下來,卻被老嫗道:你年輕人,你先走吧,別等我這老婆子了,倒耽誤了你事情。女子見此,便辭了老嫗,往山下走去,一路上想起老嫗的話,想起老嫗那吃力的樣子,又念到老嫗年輕時和自己一樣,丈夫為抽丁去了西北,後來打仗死了,只留下老嫗一人。女子想著老嫗,又想到自己老了,也要是這般模樣時,不免有些心酸。

到了村子,已有人家在生火做飯了,屋頂上飄出縷縷白煙,村裏的孩童們,在祠堂前的坪場上玩耍,也不理會大人。女子快步走到自己的家中,推開院門,家裏的黃狗和雞便圍了上來,女子將柴草放在屋檐下,見那黃狗跑來舔著自己的裙角,便笑罵道:餓了吧,就知道吃,我要是死在山上了,看你怎麽辦。黃狗似懂得女子的話一樣,為女子責罵一通後,嗚嗚的叫了兩聲,便又去躺在屋檐下了,只是那幾只雞,倒還圍在院子裏,咯咯的叫個不停。女子見此,忍不住一笑,去廚房舀了半瓢秕谷,撒給院子裏的雞,餵完雞後,又舀了半升子的米,將米洗凈了,才燒起火來。竈膛的火燃了後,女子給鍋裏舀了兩瓢井水,將米也下了進去。待米煮著時,女子又在籃子裏,拿了兩個紅薯,在屋檐下洗幹凈後,放在竈上。女子看著籃子裏有些萎了的菜葉,想著要不要將這菜葉炒了,心裏正有些猶豫時,看了看油瓶,見菜油沒剩多少了,又見早晨取的鹹菜還沒吃完,便不再炒菜了,吃那碗鹹菜下飯便是。飯還在煮著,女子見還沒冒水汽,就趕忙在廚房,切起豬草來,也給那豬準備晚飯,豬草切了一半,女子見飯鍋冒了白氣,便走上前去,揭開鍋蓋,將米湯舀了出來,又將那兩枚紅薯放在米飯上,蓋好鍋蓋,讓米飯和紅薯一道蒸著。米湯取了出來後,女子見米湯還熱,便放米湯涼著,自己又去砍豬草了,豬草快砍完時,飯也熟了,屋裏透著一股米飯的香味。女子便將一半米飯、一個紅薯盛給黃狗,又將那米湯倒了大半,與米飯一起和著,喚黃狗來吃,黃狗聽到女子喊其吃飯,趕忙跑了過來,圍著那小木盆,吧嗒吧嗒的吃起飯來。女子見黃狗的飯好了,又在竈上給豬煮食的那口鍋下生了火,將砍好的豬草,和著兩升糠粉,一道煮了。狗和豬的夜飯都備好了,女子自己才吃起飯來,吃完夜飯後,女子洗了碗筷,那豬食也煮熟了,女子便將豬食舀在一個木桶裏,提到豬圈裏,餵那只黑豬去了。到了豬圈,女子將豬食舀到一個石槽,黑豬便急匆匆的吃著,看著吃食的黑豬,女子想著,這豬也快有百斤了吧,過年時,也能賣得三四兩銀子,心裏倒也有些欣慰。餵過豬後,女子提著木桶,走在院子裏,一股風吹來,女子覺得一冷,看了看天色,只見厚厚的一層陰雲蓋在天上,女子喃喃的道:莫不是要落雪了。女子走到家裏,看了看黃歷,也快到落雪的時節了。忙完家裏的事後,天色也暗了,女子和往日一般,點了盞油燈,坐到在紡機前,織起布來。女子看著屋裏那織好的棉布,快有三丈了,給官府交一匹後,剩下的日子,手腳再麻利些,估計家裏還有兩丈的布,也能給丈夫縫件冬衣寄去了,布料倒還能剩餘一些,也可以換成銀子。到了年底,若能攢下四五兩銀子,開春時,便可以買頭小牛犢了,家裏又可多了個伴。

女子在織機前,織著手裏的布,不覺屋外的天已黑了,雞也上籠了,狗也歇息了,只有那吱呀的機杼聲響著,忽的那燈花綻了綻,屋裏明了一刻,又才暗了下去,女子見此,想起幼時,大人說的,燈花綻,客人來,不禁笑了笑,轉眼自己也成大人了。又不知織了多久,村子裏的狗吠了一陣,女子也未在意,只是過了陣子,那狗吠聲從遠處傳來,附近的狗也吠了起來,接著家裏的黃狗也吠了,女子聽見黃狗的吠聲,心裏一驚,又似乎聽見院門開了,女子靜了片刻,才有些害怕的拿起油燈,去開門看了看。只見院子裏站了個人,家裏的黃狗正對著那人大聲吠著,女子又驚又怕的看著那人,正欲問道是誰時,那人卻開口喊了女子的名字,女子一聽那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心裏也松了些,只是太黑了,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女子站在門口,正想走近些時,那人趕開了黃狗,走到了女子跟前,女子端著油燈,照向那人,那人的面龐為燈光照得清晰些了,女子看了一眼,便呆了起來,那人似乎就是自己的丈夫,只是老了許多,變了許多。女子便又拿燈火照了照那人,燈火映在那人的臉上,那人又喊了女子一聲,女子才認出了那人,這人便是自己的丈夫。女子心頭一顫,叫了一聲:你。便說不下去了,不禁哭了起來,又一面哭著,一面與那人進了屋,放好油燈後,女子又看著那男子,只見那男子確實老了許多,離家時還那麽年輕,此時老得都快認不出了。男子見女子看著自己,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哭著,便道:怎麽,認不出了麽?女子點了點頭,又問男子:你怎麽這時回來了?男子道:我信裏不是說了麽,冬時便回來了。女子道:什麽信啊?男子道:家裏沒接到信?女子道:就收到你半年前的那封信,哪裏還有別的信。男子道:我之後又寫了一封,都沒收到麽?女子搖了搖頭,男子也是一嘆。女子又見男子一臉的疲乏,便道:這一路上辛苦吧。男子道:回家了,哪裏管得什麽辛苦。女子又道:我去沖杯茶過來。男子道:先拿些吃的吧,今日還沒吃飯的呢。女子聽了,心裏倒是一陣難過,對男子道:我這就去生火,你再等等。男子笑道:夜深了,不用生火了,家裏有什麽剩的吃食,拿些來便是。女子道:我一人在家,哪裏有什麽剩的,你等等,我去重新做些。說完,女子趕忙去廚房了。

女子在屋外取了些柴火,塞進竈裏,點起了火,上了水後,又洗起米來,米下鍋後,從籃子裏取出了幾枚家裏存的雞蛋,又見那菜葉沒剩什麽了,只是此時要去園圃裏摘菜,倒也不方便,便把那剩的菜葉洗了幹凈,在砧板上切細了。菜切好後,女子見飯也快熟了,便將米湯取了出來,自己就坐在竈邊,看著那明黃的火,想起男子回來了,恍如做夢一般,又不覺哭了出來。這時,男子也走了過來,見女子坐在竈前,鍋邊又放了缽米湯,男子便端起那碗米湯要喝,女子趕忙道:當心,剛取出來的,別燙著了。男子拿嘴唇吹了吹米湯,又輕輕的啜了小口,笑道:不很燙了。便坐在女子身邊,喝起米湯來。竈裏的火弱了些,女子便又加了兩根柴進去,男子喝著米湯,問女子,家裏的孩子去哪裏了?女子一聽,倒有些吃驚,問道:你沒收到那信?男子道:什麽信?女子道:那年喊村裏的秀才寫的那信。男子道:哪年的信?女子沈默了片刻,又才道:那年村裏鬧饑荒,都沒吃的,我們家的毛毛,吃了一肚子的草根樹皮,也是我太蠢了,那天得了四塊柿子餅,回家讓毛毛吃了,誰知那柿子餅和草根那些都積在肚子裏,怎麽也拉不出來。女子說著,抹了抹眼淚,又繼續道:咱家的毛毛,脹著肚子,躺了幾天,就那樣走了。男子聽了,低著頭,嘆了口氣,米湯也忘喝了。彼此默默的坐了會兒,女子見飯熟了,便起身將飯盛了,又拿起油瓶給鍋裏倒油,待油熱後,炒起了雞蛋,雞蛋炒好了,便把那青菜葉也炒了。菜熟後,女子又摳了碗鹹菜,與男子坐在小桌邊,看著男子吃飯。男子吃了兩口,對女子道:你也一道吃點吧。女子道:我吃了,你多吃些。男子也餓狠了,三兩口的吃完了飯菜,女子問道:吃飽了麽?男子道:飽了,泡碗茶來吧。女子便起身燒水,好給男子泡茶,女子將竈裏的火子,夾到火塘裏,又添了些細柴,拿起火筒,對著火子吹了幾口,火苗便竄了上來,女子見水壺裏還剩著半壺的水,便將水壺放了上去,看著火舔著壺底時,坐在桌前的男子道:這些年,家裏就你一個人,可苦了你了。女子看著男子的影子道:什麽苦不苦,不就是種田種地,這樣過日子。男子道:我回來了,往後田地的事情,你倒不用那麽忙了。女子道:我都習慣了。男子聽了,沈默了許久,女子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覺心裏有許多話,卻千頭萬緒的,不知說哪句才好,男子和女子默默的坐在那裏,只聽見柴草在火塘裏逼剝的燃燒著,女子只覺自己的心,也如那灰裏的火子一般,捏在手裏都要燙了,卻又被一層灰裹著,只是悶悶的燃著。寂靜了一陣,男子又道:還有兩月就要過年的吧。女子道:是啊,今日都入冬了。男子道:我在路上算著日子,如何也要年前回來,那時估計過年前一月就能到家,也幸虧路上沒什麽差錯。女子道:這不還有兩月麽。男子道:路上心急,走得快了,誰知倒提前了一月。女子道:路上苦吧。男子道:想著家,就不苦了。女子心裏一暖,也不知說何時,見水開了,便提起水壺,又取了茶葉,給男子泡了碗茶。男子見茶水還燙,卻也忍不住輕輕的啜了口,嘆道:還是咱們家的茶葉好喝。女子道:在邊關不喝茶的麽?男子道:都喝磚茶,一股子馬尿味。女子聽了,也是一笑,對男子道:去堂屋吧坐吧。

男子端著那碗茶水,女子擎著油燈,回到織機旁,又織起布來,男子聽著那機杼聲,見女子低頭織著布,便問道:家裏這些年還好麽。女子一面抽著梭,一面道:有什麽好不好的,毛毛死了,我活了下來,預備著開春時,再買頭牛犢子。男子道:毛毛埋在哪裏的?女子看著男人,低聲道:咱家南山的地裏,那棵苦蓮子樹下,我一人去種地時,看著那樹,想著毛毛就在樹下,自己也就有人陪著了。男子又道:咱們家的田地怎樣了。女子道:那六畝水田,我一人種不了,那年收成不好,為了給官府交稅,就賣了兩畝,剩下的錢,給毛毛打了一套長命鎖。男子聽了,低聲道:那就好,我回來了,咱們的田也種得過來了。女子又道:家裏的五畝旱地,我胡亂種些紅薯、豆子,倒也都還在。男子道:地裏的活,你一人怎麽做得了的。女子道:有時人家也來幫忙的,打谷子時,二叔、三叔他們都過來幫著我們的。男子道:那可得好好謝謝他們。女子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在邊關,是不是每日都打仗?男子道:那也不是,有時一連打幾個月,有時一年也不要打。女子道:那些韃子倒是煩人,家裏有地不種,出來打什麽仗。男子笑道:韃子可是不種地的。女子有些好奇的道:那他們吃什麽?男子道:韃子都養牛養羊,跟著水草跑的。女子一聽,有些生氣的道:有那麽多牛羊,天天吃肉,還出來打仗,韃子是怎麽想的。男子道:韃子那裏除了牛羊,沒其他的產出,所以就過來打仗,搶咱們的,幾百年了,不都是這樣。女子道:搶咱們的什麽?男子道:布匹、鐵器、茶葉,什麽都搶。女子道:那咱們教他做便是,何苦來打仗搶呢?男子笑道:韃子那裏氣候嚴寒,可種不了這些,再說韃子本來就是虎狼之心,哪肯好好的和你學這些,那幾年相互通市,安分了會兒,可過了幾年,又是一樣的了。女子道:也真不知韃子是怎麽想的。男子道:也別說韃子了,能活著回來,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便是。女子也笑了笑,覺得心裏也踏實了,若有一盞燈火燃了似的。

男子的茶水喝盡了,便去廚房的水壺裏,又倒了碗水,那水也還熱著,男子又坐到織機邊,看著女子織機下的棉布,便問道:咱們家織多少布了?女子笑道:快三丈多了,倒了年底,差不多能有四丈吧。男子道:那往年的冬衣,都是你織的吧。女子道:不是我織的,還是誰織的。男子笑道:往後倒不用寄了。女子道:那冬衣可還暖和,我聽說邊關冷得很,便多塞了一斤的棉花在裏面。男子道:那邊是冷,只是軍隊裏要操練,又要穿鐵甲,棉衣容易被磨壞。女子道:棉衣磨壞倒無所謂,只求菩薩保佑,你回來了就好。男子道:我一個隊裏的兄弟,家裏沒人寄冬衣,大冬天的還穿著袷衣,我便將穿舊的棉衣分了他一套。女子道:他家怎沒人給他寄冬衣呢?男子道:這誰知道,一開始兩年還寄著的,後面便沒寄了。女子道:那他回家,豈不要生氣了。男子道:他回不了家了,去年就死了。女子嘆了口氣,低低的言道:那倒可憐了。男子道:見慣了,也就不覺可憐了,死了也好,回來也好,都是命。女子聽了,又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嘆息後,女子見油燈有些暗了,便起身拿針撥了撥那燈芯,又見燈油只剩小半了,就又去廚房倒了碗菜油,添在那油燈裏。燈火又明了,女子見男子坐在燈下,耳根處有一道疤,之前沒發覺,此時倒才看到,心裏不免一驚,便問男子那疤痕怎麽來的。男子道:還能怎麽來的,打仗時留下的,不光這道疤,背上還有幾道呢。女子聽了,心裏一驚,有些害怕的,暗自念了句,菩薩保佑。男子見女子有些擔心,又見女子面上也是一層風霜,兩鬢也有些白了,也知這些年女子吃了不少苦,心頭也是一苦一動,便對女子道:你都長白頭發了。女子低頭道:愁白的,你回來就好了。男子道:明日我去看看毛毛吧。女子道:明日我和你一道去,告訴毛毛,他爹回來了,毛毛死的時候還小,才七歲多,那時他一哭,我就騙他,說再哭爹就不回來了,毛毛也懂事,我這麽一說,他就不哭了。男子聽了,兩眼也有些潤了,對女子道:我有一年,背上被韃子砍了一刀,全身的血都流了一大半,我躺在那裏,跟自己說,我不能死啊,我要回家,看看毛毛,看看你,硬是躺了兩個月,最後活了下來。女子聽了,又哭了起來,抽泣道:要不是我給毛毛吃那幾個柿子餅,毛毛也不會死了。男子道:都過去了,還說他幹嗎,這都是命。女子道:要是毛毛活著,如今也十四歲了吧。男子道:是十五歲,我走的那年毛毛才一歲,我在邊關待了十四年,這不是十五歲麽。女子想了想,對男子道:是十五歲,是我記錯了。男子道:家裏那黃狗怎不認得我了,我回來時,那般吠我。女子道:這不是原來那條黃狗,咱家原來那條黃狗,你走後沒幾年就死了,我又抱了條狗崽回來。男子道:怪不得,我原來在家時,那黃狗是最和我親的,我還道連這狗也認不得我了。女子道:現在這黃狗也聽話,我不在家時,多虧它看著家。男子笑道:明日我帶它去山上,趕趕野兔去。女子笑道:這黃狗也老了,快七八歲了吧。男子道:別說黃狗了,我今年不也四十了麽,記得是二十六那年走的。女子笑道:可不是,不過這狗活不了多久,七八歲等得人的六七十歲了。男子笑道:你今年也三十六了吧。女子點了點頭:你大我四歲,你四十了,我可不三十六了麽。男子聽了,也是一笑。

這時屋外的狗吠了兩聲,雞也啼了幾回,男子道:時候不早了吧。女子看了看窗外,言道:是半夜了,我去燒水,你洗個臉,洗個腳吧。男子道:也好,這一路走來,都沒怎麽洗過手腳。女子便放下線梭,起身開門去打水,剛一開門,就覺一股寒氣撲來,只見鄰居家的瓦背都白了,大雪還紛紛揚揚的落著,女子對男子道:落雪了。男子也起身走到門口,對女子道:幸好回來的早,不然可得冒著這雪了。女子去井邊,汲了一桶水提進來,又到廚房生了火,將水壺坐了上去。男子也圍在火邊,與女子一道烤著火,剛才不覺得冷,見到落雪了,倒覺有些冷了。女子道:家裏有紅薯,要燒個紅薯吃麽?男子道:那倒好,多少年沒吃過了。女子便起身,拿著一根竹叉子,將掛在高處的竹籃子叉了下來,從籃子裏取了兩枚大紅薯,拿到火邊,埋進火灰裏,讓火煨著。女子又問男子:你在邊關都吃些什麽?男子道:吃饅頭,吃饃饃。女子道:沒肉吃麽?男子道:過節時,打勝仗時,也有肉吃的。女子道:你們哪裏來的肉?男子道:有些是從韃子那搶的,有些是買來的。女子一奇,言道:你們也搶韃子的東西。男子道:打仗嘛,你搶我的,我不也搶你的麽,記得有回我們去打谷草,搶得了幾百來只羊,連吃了半個多月的羊肉,後來聞到羊肉的膻味,肚子就飽了。女子道:什麽打谷草?男子道:就是出關,去找韃子的牧民,搶他們的牛羊。女子道:那你們不成搶東西的了。男子笑了笑:生死都顧不得了,誰還管那些。女子道:也不管那些了,如今你回來了,咱們好好種咱們的地便是。男子道:十多年沒摸鋤頭柄了,手都癢了。女子道:那明日你和我去南山的地裏吧。男子道:那好,正好也去看看毛毛。女子又道:毛毛走的那天,我夜裏做了個夢,夢見你帶著毛毛回家了,我以為毛毛還沒有死,夢裏哭著哭著就醒了。男子道:我在邊關也做夢,有回夢見我回來了,你和毛毛卻都不見了,那時被嚇得,一激靈就醒了過來。女子道:那我和毛毛要真都不見了,你要怎辦?男子道:怎辦,那就死在邊關,也比回來好些,一死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女子道:毛毛死後,就是盼著你回來,我才活得下去,你若也死了,我可真不知該怎麽辦了。男子看了看女子,只覺女子的眼角又濕了,心頭也是被一繚,握住女子的手,輕輕的道:這不回來了嗎,還說那些幹嗎。女子的手被男子握著,也不說話了,就那麽靜靜的坐著,看著那火,只是又想哭了。

坐著,坐著,水壺冒白汽了,女子便抽了手,將水壺拎了下來,拿指尖試了試水溫,冷熱剛好,便對男子道:水熱了,你洗把臉,泡個腳吧。男子點了點頭,女子便拿來木盆、布巾,將水倒了進去,男子將布巾扭幹後,在臉上擦了起來,又打濕扭幹後,擦了幾遍,才罷手。洗完臉後,男子脫了鞋子,將腳泡了進去,腳泡在熱水裏,男子舒坦的叫喚了一聲,又躬著身子,拿手搓著那腳。女子坐在一旁,看著男子洗濯,見男子洗好腳了,便端起木盆,出去將水倒了,倒水時見大雪還是大落著,地上也積了一層白雪,明日這雪怕是要厚得很吧,女子不禁想到。回到屋內,女子將灰裏的紅薯刨了出來,紅薯已燒好了,女子便拍去外面的灰,遞給男子,男子接過紅薯,那紅薯還有些燙手,男子便兩手將紅薯拋來拋去,待紅薯冷了些,才剝了外皮,男子對女子道:這紅薯倒是烤得香,你也吃一半吧。便要給女子掰一半過去,女子趕忙道:我吃飽了,你多吃些便是。男子見女子執意不要,便大口的吃了起來,吃完了一個,女子將灰裏另一個紅薯,又遞給了男子,男子握著紅薯對女子道:我也真吃不下了,你幫忙吃一半吧。女子見此,才點了點頭,男子便將紅薯掰成兩半,給了女子一塊。女子接過紅薯,細細的剝去外皮,吃了一口,倒比平日吃的香甜些,又見男子兩口將那半個紅薯吞完了,女子便將自己手裏的紅薯遞給男子,讓男子一道吃了,男子笑道:我真吃飽了,再也吃不下了,你吃吧。女子道:那怎見你吃得狼吞虎咽的。男子笑道:在隊伍裏吃習慣了,你吃便是。女子聽了,見男子也真不餓了,才吃了那半紅薯。吃完紅薯後,女子自己也倒水洗了臉腳,洗濯完後,女子道:夜深了,咱們也睡覺去吧。男子道:是累了,睡了吧。女子便端著油燈,與男子睡覺去了。

到了臥房內,男子見房內的器物,多半都是成親時置的,這麽多年也還沒變,心裏不免一陣嘆息。女子見男子坐在床沿上,脫著衣物,便從一木櫃裏,取出了兩個枕頭,遞給男子。男子見那枕頭,正是成親時辦的,枕面上繡的鴛鴦,也不見一絲陳舊的顏色。男子放好枕頭,對女子道:這枕頭倒還新。女子將床上自己常用的枕頭收了,對男子道:你走後,這枕頭就被我收起了,一直沒用的。男子聽了,也沒做聲,躺在床上,蓋好了被子,女子也吹滅了燈,脫去外衣,鉆進被子裏了。女子和男子並排的躺著,男子又握住了女子的手,對女子道:冷麽?女子道:我都習慣了,哪裏冷了。靜了片刻,女子又問男子道:這被子薄嗎,你冷不冷?男子道:不冷,在隊伍裏,哪裏有這樣的被子。女子道:那早些睡吧,明日去看毛毛。男子答了聲好,就那樣握著女子的手,慢慢睡去了。女子聽見男子打鼾了,手也被男子握著,女子只覺睡不著,就看著那窗子,只見窗子白得如晝,又聽見院後竹子不時被雪壓折的聲響,女子想著,那雪還在落吧,要落到幾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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