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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當事人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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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當事人的婚禮

三天前。

火車還沒來,月臺上站滿人。

勝男的頭發汗濕,她提著兩個黑皮包,跟在男人身後,男人背著碩大的背包,像個龜殼,頭戴黃色假發,人們都看他,他們一前一後,隔了大約三四步。

人群隔開他們,於是男人停下等勝男。

“我拿吧。”

“再走走。”勝男說,夾緊皮包。

他們依舊一前一後地走,終於擠上月臺,火車還沒來。

“就到這兒吧。”男人說。

“等送你上車。”

火車嗚嗚地開來,人們一窩蜂地擠,蹬腿睜眼,踢掉鞋的也有,扒著窗戶往裏鉆。勝男橫過皮包擋在頭頂,一擰身,靈活地鉆了進去。男人在她身後,循著她鉆出的道路擠到座位上,勝男放了行李。

他坐下,別過眼,背包抱在懷裏,探出頭買了一瓶汽水和一根煮玉米。

勝男說:“就送到這兒吧。”

現在,千紅說:“就送到這兒吧。”抱著胳膊貓腰就要溜走,秀芬姐鉗住她的後頸,提貓一樣提上臺階,推進理發店,打掃過了,扔在沙發上。

秀芬姐過不了心裏那道坎,他在自己身上窺見事實,愛情只能建立在男女的身心之間,仿佛一個永恒的等式,身體或心靈有稍許改動,就無法稱之為愛情。面前的千紅仍舊穿著夾棉外套,棗紅色洗舊了,梳著辮子,用發夾別起碎發。雙手搭在膝頭,腳尖不安分地挪著,隨時要逃離——不是個談話的好姿勢。

“明天忙不忙?不忙過來幫我忙,新開業我一個人做不來。”秀芬姐含蓄地收回問題,他打算和段老板好好說說這件事,千紅脾氣倔,說什麽都不會聽。

“我早點來。”千紅顯然松了一口氣,他含笑送她出門。

他不喜歡棒打鴛鴦,只是為了朋友的緣故,非得及時止損不可。千紅根本不懂事,這走不下去的感情只會讓段老板重新支離破碎一次,前提是段老板動了真情。

年長者總是要賭上更高的代價。

一夜未眠。

阿棉從夢裏醒來,她夢見自己是不知道哪個世紀的女武士提著刀在鬥獸場殺人,一刀一個就像武打片似的刺激。聒噪的敲門聲把她扯出鬥獸場,放回床上,提醒她該開門,不然門就被敲成碎渣。

那個什麽百草枯吊兒郎當,嚼著永遠吃不完的泡泡糖噗一聲吹破一個大泡泡。

“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我會問。上班了二老板,帶我去體檢。”程白草舔掉嘴邊的泡泡糖,泡泡糖被她嚼得發白,阿棉披上毛毯扯著程白草的頭看向屋內:“看時間,四點半——我從來沒見人出來賣這麽積極。”

“什麽工作都是工作,我是好員工。”

“醫院還沒開門!給我滾——”阿棉關上門,程白草像是要原地奪她的命,立即把門敲得整天震天響。

程白草提著一桿老頭樂敲門,解放一只手,不疼不累還有勁兒。阿棉一開門,她雙手背後藏起,吊兒郎當,阿棉不帶她去體檢她絕不善罷甘休。

去診所的路上,阿棉裹緊大衣打算解決問題回去睡回籠覺。程白草祭出老頭樂,怎麽虐待阿棉就怎麽折騰醫生,醫生說我恨不能一針送你下地獄。

“死多省事兒啊,那可真是功德無量,我替我男朋友謝謝你。”程白草脫掉外套拿著體檢單看,她也不識字,橫看豎看沒看明白,“這是查我有沒有臟病?沒有,我就和我男朋友一個搞過。”

“你男朋友什麽情況。”

“死了死了,我昨晚上說那麽多合著你沒聽明白?二老板,你反省反省為什麽你是二老板不是大老板。”

大老板還在市區回來的路上,還不知道她收了這麽一只孽障。阿棉看她年紀小,心裏見了鬼地稍微想規勸人家進正道,但程白草想賣她也攔不住,按摩店的確缺人,她歡迎這種個性鮮明熱愛工作的女孩。

“你太小了——”段老板及時截住程白草快樂地換衣服打算大白天開張的熱情,阿棉三言兩語交代事情經過,她在二樓攔住人,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你是大老板呀?哦,段老板,誰不認識你。嗐,我入行也知道拜祖師爺,您就是我祖師奶奶,我不自立門戶不搶您飯吃,規規矩矩,我賣身您收錢,這不虧。”

程白草連珠炮似的說服段老板收她。

段老板直言:“那我說實話了,你是個刺兒頭會給我惹事,我們這兒要乖的,不送。”

大家都說大實話,程白草一叉腰,有點兒被說住了,稍一扭頭:“人不可貌相,您說我是刺兒頭,我刺誰了?”

“我不想收你,出去。”

把程白草掃地出門這件事其實特別簡單,程白草連千紅也打不過,喊幾個保安過來把人架走,態度堅決一點,抽一根冷漠的煙,程白草其實就愛欺負弱小,阿棉稍微示弱三分就被卡住了。

“她男朋友叫褚石頭,說是前段時間賣腎死了,讓人撞死了。之後發了瘋非要來,還和千紅打了一架。對了,秀芬姐回來了,你知道這事兒麽?”

段老板暫緩一陣把阿棉一句話裏的三件事分開處理,拉開抽屜,零食被吃了個幹凈,她很不高興地摔上抽屜,阿棉從兜裏掏出一卷果丹皮,遞出去,段老板伸手接,她撤回,放在自己嘴裏蓄意氣人。

“幼稚。秀芬和千紅一塊兒來的麽?”

“對的。”

段老板擡頭看阿棉,阿棉擡頭望天。

“你什麽都說了?”

“怎麽,怕我說?老板,要想人不知……”

段老板擡手止住她:“你到時候問問那個……程白草為什麽想要來賣,問清楚,我不喜歡人鬧事。這種死了家人的都瘋。千紅父母今天來了,我看見他們坐周曉東的車去城區,我一會兒想辦法過去問問。秀芬那兒有什麽消息?”

“今天理發店新開業,錢千紅在大街上給人剃頭。”

“那我去城區了,打個電話到周曉東那破公司。”

段老板不太能弄明白,周局想要千紅當兒媳婦,讓侄子出面幹什麽,周曉東夜總會燒了之後一點兒也沒消停,全是給周局跑腿。周局自己大官的架勢擺出來,再拍上一張周小東能看的照片,就像揣著一張婚姻通行證,去哪家提親都是一片坦途——

她揣著疑問進了一家古色古香的飯店,這家她知道,魚做得相當腥,只是裝修很典雅古意,據說墻上掛著某位書法協會大師的真跡,服務小妹都穿得像阿棉,除了正門的財神爺,是個蒙騙鄉下人的好地方。

因為並不經常來,迎賓小姐問她有沒有預約。

“我是周老板的客人。”

“周老板的客人已經來齊了。”

“把周曉東喊出來請我進去。”

“對不起,請隨我來。”

這家沒有什麽包廂,一律屏風隔開,梅蘭竹菊,桌子旁邊擺著個大瓷瓶子,插了壯碩幾捧塑料一品紅。

周曉東對面坐著一對夫婦,皺紋深深。左邊的應該是千紅媽,戴了黃色頭巾,用頭油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身上一件棗紅色夾襖,右邊是個捏著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的男人,戴著一頂灰綠解放帽,頭發花白,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翻出來一件中山裝,起了球,嚴肅正式。

她調整表情,周曉東西裝革履,戴了塊三萬塊的腕表,頭發用摩絲噴過了,每根都分明。

“周老板——你不是找我麽,”她側身往空椅子上一坐,自然而然地先擺出架勢忽視兩位老人家,側身拍了拍周曉東,“這兩位是?”

兩位長輩局促得想立馬走人。

一個時髦漂亮的年輕女子過來親昵地和周曉東打招呼,他們對看一眼,心裏有點兒打鼓。

“這是千紅爸媽。”

周曉東還算識趣,沒當眾拆她,喊來服務員要一副碗筷,又對千紅父母介紹:“這是段老板,平時做點兒小買賣。賣點女人用的東西。”

隱晦了一點兒,段老板別他一眼,在面前兩位長輩看來簡直是暗送秋波眉來眼去,心裏的鼓越敲越響。

“哎呀,常聽千紅提起你們,”她稍一頓,周曉東還沒拆臺的意思,“嬸子好,叔叔好,我剛剛還沒認出來,你也不事先提醒我一聲——到時候千紅說我沒招待好她爸媽。”

她儼然成了請客的人,又推了推周曉東,嗔他一句,回頭問點了些什麽菜,哪個菜也很好都上了吧,服務小妹點點頭,玲瑯滿目一桌子。

她在席間橫插一腳。

千紅媽本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就是這回帶著千紅爸一起來參謀,早就準備好了一籮筐問題來問,現在突然冒出個女人,不知道是千紅朋友還是周曉東朋友,矛頭一時間指向了段老板。

“段老板做什麽生意?”

她沒打算套近乎:“我的生意不掙錢,就是些女人用的東西,上不了臺面,不像周老板,先前在南方炒股票炒期貨,一開張吃一年,一次就十幾萬。”

千紅媽驚了一驚,這數字太龐大,她對周曉東更滿意了,連連點頭,給周曉東夾肉,但那道菜是煮白菜,肉片只是點綴了顏色。段老板一瞥,村裏人覺得肉的多少等同於情誼的份量,夾了碩大一塊粉蒸排骨放進千紅媽碗裏:“嬸子嘗嘗這個,不肥不膩入口即化。”

周曉東開始拆:“段老板在廠區開旅館,一晚上掙好些。”

“我的旅館也沒名字,不掙錢。”

她拆得有點兒勉強,周曉東強調“一晚上”,顯然別有用心。

然而淳樸的千紅媽立即想到了那天住旅館,好心的老板給退了五塊錢的事情,笑著給她夾雞腿:“真是好人,我上回還住你的旅館,真便宜,不掛招牌也是活招牌。”

段老板用筷尖剖出雞肉,漫不經心地笑:“周老板今天請叔叔嬸子來也不和我說,早知道該去惠春飯莊擺一桌,把千紅也請來,你這偷偷摸摸的,是不是幹壞事?”

“瞧你說的,我能幹什麽壞事,千紅不是忙麽,我體諒她。”周曉東試圖拉過千紅爸,給他夾菜,但這莊稼漢只是低頭猛吃,能說話的就是千紅媽。

陣營選錯,段老板像是報菜名似的把每樣都揀了一點給千紅媽放在碟子裏,用筷尖剝了兩只蝦放進去,千紅媽直說:“你也多吃點,我自己會夾,你別餓著了。”

“沒事,周老板會給我剝。”

她開著玩笑,周曉東面色有些難堪,還是給她剝了一只放在碗裏,千紅媽的臉色登時不太好看,段老板給夾的牛肉丸子也沒吃,疏離地放在盤子一邊。

好了,她懂了。她掃過飯桌一圈三張面孔,千紅媽把周曉東當女婿,千紅爸來撐場面,心裏盤算著不知道有沒有主意。周曉東掩藏他是和“丈母娘和老丈人”吃飯,所以處處被動。

再試一次,她往周曉東碗裏放了一塊燒肉,周曉東客客氣氣地給她夾回來:“我都不見段老板怎麽吃東西。”

千紅媽儼然把她當成什麽狐貍精一樣,冷眼看著,拿胳膊肘戳她丈夫,男人楞楞地擡起頭,低頭繼續吃,千紅媽氣得別過眼,但還是露出笑容:“段老板有對象了沒有?”

“嬸子覺著呢?”

“段老板這麽漂亮,追求你的小夥子不少吧?”千紅媽的精明有點兒耿直,簡直不必猜,意思都在明處。她實話實說,千紅媽或許會原地背過氣去,她收斂著笑笑:“漂亮有什麽用,男人可都花心著呢,一會兒愛這個,一會兒愛那個,總有人比我更漂亮。”

這話暗示周曉東就是這個“男人”,千紅媽好像被她餵了一口毒蘋果,瞥了瞥周曉東。

周曉東發表一番講論:“那是你們女人狹隘,都以為男人沒有定形。男人遇到了合適的女人,就好像狗進了籠子,外頭的女人怎麽作亂,男人心裏有了歸屬,絕對是一心一意的。”

“周老板對幾個女人說過這話?我怎麽聽著有點兒耳熟?”

她發動攻勢,他們在飯桌上打牌,迸出一句句話做牌面,攤開,誰足夠分量,都當即揭曉。

“段老板身經百戰,幾個男人剽竊別人的話來說也是有的,就是那些壞男人壞了男人的名聲。”

“說過的話怎麽能是剽竊?反正別人說是心裏自己想出來,你還能追究版權,告上法庭?剛剛的話說不準也是哪裏抄來的,過來哄騙小女孩。”

越說越銳利,硝煙味濃厚了點,她瞥瞥千紅媽,收了話:“我不過是說幾個男人,周老板急著維護,像要我在說你似的。”

“抱歉,抱歉,我這人有一點點好面子,就原諒我吧。”他及時低頭,千紅媽心裏點頭,認為不和女人計較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其餘的那些也不算重要,她聽出段老板和周老板有些淵源,心裏不太高興,怕結了婚,段老板來壞事:“段老板認識我們小紅?”

“認識的,算是朋友。”

“那可不是一般朋友。”周曉東有意無意地隱含點兒消息,段老板別有深意地笑:“千紅以前在我那裏工作幾天,做搬運工,我從沒見過這麽能吃苦又踏實能幹的女孩,我這人就是看人準,一看見她就覺得這人值得交朋友。”

千紅媽當然沒有忘了千紅曾經喜歡過女孩這離經叛道的事,但鉚足勁兒把段老板往周老板的關系上靠,一時半會兒並沒有註意。她必須在這桌飯上把周曉東的皮撕開,攪黃這頓飯,但正說著話,周局樂呵呵地笑著走近:“哎,曉東,我剛剛忙公務沒來,這就是千紅爸媽吧?哎兩位同志好,多虧你們培養出千紅這樣的好青年呀,和我兒子聊得怎麽樣——段老板?”

“周老板請我作陪。”她把謊言進行到底。

“也是也是,千紅可是從你手底下出來的,這大事你不見證不行,小姑娘,加個椅子。”

他一來,所有人都換了副面孔,只有兩個鄉下人一如既往地踏實老實,周曉東長出一口氣,段老板捏著筷子放下,銳利地打量眾人表情,低眉順眼地拿了水杯替周局涮過放下,倒了茶。

她現在有點兒明白了。周局出門一直是讓周曉東做他兒子撐場面,在婚事上也是這樣。周曉東,周小東,聽起來反正一樣,明面上千紅嫁給周曉東,一表人才事業有成不吃虧,暗地裏,尿著褲子的周小東還在打呼嚕的時候,周局做什麽都行,知情人還要說他仁義,那麽一個傻兒子還給娶媳婦……

可她無法挑明,周局一口一個“我兒子”,用他的威嚴和演出來的親民唬得兩位長輩當場就要談起婚後細節。

沒有一個當事人在場的飯局定下了結婚的細節,她本可以順其自然地把周曉東的謊言揭破,周局來得太是時候了,她在周局面前打回原形。

出來時,周曉東借空告訴她:“我沒和她父母說你,錢千紅嫁小東不虧。小東也不懂人事,喏,看看,那邊也算你,公公婆婆?我可不知道你們怎麽算,去孝敬孝敬討個好?算了吧,名不正言不順,我替你憂傷,結不出果實的愛情就像一場悲劇——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你不會為了千紅忤逆周局吧?他隨時能弄死你,你還改變不了結果。我要是你,就高高興興把人送出來,以後還會有更年輕更有個性的小女孩,你想玩誰就玩誰。自由一點段老板,雖然你為難憤怒的樣子很迷人。”

“別放屁了。”

“事情反正改變不了,你不如讓錢千紅恨你,她一恨你,說不準新婚之夜把小東雞雞割下來,你看,這樣她不就自由了麽,又和你沒關系,她自個兒的命,你管不著。”

“你們打算怎麽把她綁上婚禮現場?”

“山人自有妙計。”周曉東一鞠躬,結束談話。

在他身後是千紅爸媽,他們在周局面前沒什麽話語權,被說得一楞一楞,只感覺千紅飛上枝頭,提前看見她變成鳳凰翺翔天際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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